“山寨里出了疫病,倒了十几个。”
程砚之手里的竹签还点在黄柏上,听到这句,把竹签插回笔筒,转身叫生徒们先散了。
“哪个寨?”
“岩脚寨。”孟守一拿袖子抹了一把脸,“王大夫留在寨里了,叫老朽先下山。”
“怎么个病法?”
“发热,泻,一天十几趟,粪里带脓带血,肚子绞着疼,蹲下去就起不来。”孟守一道,“昨夜没了一个老的,七十多岁,抬出去的时候身子轻得一只手就托得住。”
“几日了?”
“寨里人说,头一个是五日前倒的。”
程砚之没再问,拎起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里取出那份太医院的公文,揣进怀里。
县衙后堂,杨茂林正在看秋粮的册子,听孟守一说完,把册子合上,手掌在封皮上按了半晌。
“泻肚子?”
“下痢脓血,是痢。”程砚之道,“大人,十几个人一齐倒,是疫。”
“程医官,屏山的夏天,哪个寨子不泻。”
“哪个寨子一夜死过人?”
杨茂林没答,起身去关了后堂的窗,窗外的蝉声隔断了一半,他才转过身来。
“程医官京里来,不知道屏山的事。”
“下官愿闻其详。”
“去年马边报了一回痘,叙州府报成都,成都报京里,一层一层压下来,问的头一句是马边县令平日做什么去了。”杨茂林道,“那位县令如今在哪里,程医官派人去问问。”
“在哪里?”
“在云南驿当驿丞。”
孟守一在旁边哼了一声,杨茂林看他一眼,脸色没变。
“本县没说不治。”杨茂林道,“药,本县出,衙役,本县派,三位要什么,本县给什么。”
“那报呢?”
“报,晚几日。”杨茂林道,“等摸清了是什么病,倒了几个,治好了几个,本县一并报上去。”
“治好了再报,就不叫疫了。”
后堂的门这时被推开,王进山的徒弟满头是汗跑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杨大人,岩脚寨下头的龙塘寨,也倒了三个。”
杨茂林的手扶在椅背上,好一阵没有坐下去。
程砚之从怀里取出那份公文,翻到末尾,摊在案上,手指压着那一行字。
“大人,轮值医官遇疫,可径报太医院。”
“程医官要越过本县?”
“下官报下官的,大人报大人的。”程砚之道,“大人报不报,下官管不着。”
杨茂林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许久,伸手去拿茶盏,茶早凉了,他也没喝,又放下了。
“程医官,你这一报出去,本县就是瞒报。”
“大人今日报了,就不是。”
杨茂林没有应声,程砚之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起身作了一揖,出了后堂,当夜写好急报,交驿站走加急,自己连夜进山。
急报是第十一日送到太医院值房的。
季宁拆开看完,把信递给魏文舟,自己起身去翻墙上挂着的那张川南舆图,指头从叙州一路往西南划,停在马湖江边上。
“院使,杨茂林没报。”
“他怕。”
“怕问罪。”魏文舟把信放下,“马边那一桩,下官也听说过。”
“那就叫他知道,问罪问的是哪一样。”季宁回到案前,铺开公文纸,“魏院判,替我记着。”
魏文舟提起笔。
“致叙州府并屏山县,疫起于天时水土,不以疫起问县官之罪,以瞒报问罪,县衙即日据实具报,所报病户病状死者,逐一开列。”
“院使,这几句落太医院的印,管不到县衙。”
“落太医院的印,另抄一份,我去求户部和刑部各盖一方。”
“刑部?”
“瞒报问罪那一句,刑部不盖,杨茂林不信。”
魏文舟没有再说,写完了这一页,又铺开一张。
“药材呢?”
“调成都府惠民药局,白头翁,黄连,黄柏,秦皮,马齿苋另收鲜的,就地采。”季宁道,“石灰也要,叫成都府一并拨。”
“石灰做什么?”
“撒茅坑,撒病户门口。”
两份公文是当日傍晚发出去的,走的是兵部的急递,季宁在值房坐到二更,把程砚之那封急报又看了一回,看到孟守一说的那一句粪里带脓带血,提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查水查食。
岩脚寨在半山腰上,二十几户人家,竹楼一层叠一层,程砚之进寨的第三日,王进山熬的药已经喂下去两轮。
“程医官,白头翁汤,你看对不对路?”
“对路。”程砚之蹲在一户竹楼底下,看着火塘边那口药锅,“热毒入了肠,里急后重,药是对的,人还在倒。”
“昨日又倒了两个。”
“倒的这两个,喝的什么水?”
王进山愣了一下,扭头问守在门口的寨老,寨老说的是土话,王进山听了半天,转过来。
“寨里有一口山泉,旱了半个月,泉眼细了,这几日都下河去挑。”
“河水煮过没有?”
“山里人,渴了舀起来就喝。”
程砚之站起身,朝竹楼外头走,走到寨口那块大石头上往下看,马湖江在山脚下拐了一道弯,江面上浮着白沫。
“王大夫,叫人传话,寨里的水,一律煮滚了再喝,病户的秽物,挖坑埋了,撒上草木灰。”
“石灰还没到。”
“没到就先用灰。”
第五日一早,山道上来了一队人,打头的是杨茂林,官袍下摆撩起来塞在腰里,脚上一双草鞋,后头跟着四个衙役,挑着八只箩筐。
“程医官,成都的药,到了一半。”杨茂林把一封公文递过来,封皮上盖着三方印,“这个,也到了。”
程砚之接过来看,看到以瞒报问罪那一句,抬起头来。
“大人报了?”
“昨日一早报的。”杨茂林在石头上坐下,脱了一只草鞋倒出里头的碎石子,“程医官的急报走在本县前头九日,本县的报,叙州府收到的时候,京里的回文都到了。”
“大人这一回,不算瞒报。”
“不算,也晚了。”杨茂林把草鞋套回去,“程医官,本县问一句,十几个人一齐倒,到底是什么缘故?”
程砚之还没答,山道下头又跑上来一个人,袍子湿了半截,是从马边赶过来的邵思远,他这几日带着衙役,挨着江边几个寨子一户一户地问。
“程兄,杨大人。”邵思远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手里攥着一张画满了圈的纸,“岩脚寨,龙塘寨,下坝寨,倒了的二十七户,下官都问过了。”
“问出什么来了?”
邵思远把那张纸摊在石头上,纸上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江,江边点着几个墨点,他的指头顺着江往上一推,推到一个画了叉的地方停住。
“病的都是喝了公渡下游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