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举,可我在药园认得了三十种草药。”
秦雁回从石阶上走下来,在他跟前站定。
“三十种?”
“三十一种。”阿禾掰了一下指头,“有一种我不知道叫什么,就没算。”
“谁教你的?”
“没人教。”阿禾道,“药园里每一垄都插着木牌,我认得字,就去对,对上了,再去闻,去尝叶子。”
“尝叶子?”
“庄管事说生的不能乱尝,我只尝了不苦的。”
秦雁回朝门房喊了一声,叫人把药园里收回来的那几筐药样抬到前院,一筐一筐揭开盖子。
“认给我看。”
阿禾蹲下去,从第一筐里抓起一把,“板蓝根,根要粗,掰开是黄白的。”
“这个?”
“车前草,田埂上长的,金银花,藤上摘的,这个是薄荷,这个是紫苏,叶背是紫的。”他一样一样往外拣,拣到筐底,捏起一截灰褐色的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个是白术,跟苍术长得像,白术香得淡。”
张叔勤站在廊下,手里捧着那封还没封口的信,看了半天,走过来蹲在阿禾旁边。
“苍术你在哪儿见过?”
“城南诊堂的药柜,我送药去的时候偷看过抽屉签。”
“送药?”
“庄管事叫我送的,送了十几趟。”
张叔勤抬头看秦雁回,秦雁回没出声,从信封里把信纸抽出来,铺到廊下的石桌上,在末尾添了一段,写的是学生洪阿禾,三个月里上课九回,于药园自识草药三十一种,劳作虽逾契,所得非尽虚掷。
“提举,这一段添进去,院使看了,会不会说提举替庄有福开脱?”
“庄有福的账是一回事,阿禾认得的药是另一回事。”秦雁回把笔搁下,“院使分得清。”
信走了二十来日,送到太医院值房时,季宁正在跟魏文舟核正科考纲的第二稿,信拆开,两人一张一张传着看,看到末尾那一段,魏文舟把信纸放下,拿手指敲了敲桌面。
“院使,泉州这个管事撤得对。”
“撤得对。”
“可这孩子的三十一种,倒叫下官想起一件事。”魏文舟道,“考纲里本草那一门,考的是性味归经,考生背得出黄芪甘温,拿一把黄芪摆在他跟前,他未必认得。”
“魏院判在贡院见过?”
“下官自己就是。”魏文舟道,“下官进太医院头一年,把防己跟木防己弄混了,叫郑老先生当着药局的伙计骂了一顿。”
季宁笑了一声,把考纲第二稿翻到本草那一页。
“那就添一场识药。”
“识药考什么?”
“摆五十味药在桌上,生的熟的,真的伪的,考生一味一味认,写明名字,产地,真伪,炮制。”
“五十味太多。”
“那就三十味。”季宁提笔改了,又在下头添了一行,“正科课程另设药园课,每旬一日,由坐诊大夫带着,在药园里认药,种药,采药,课时记入课簿,计入考核。”
魏文舟看着那一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院使,泉州的药园课跟以工抵学,都是在药园里,要是写进章程,往后各府都说学生在药园锄草是上药园课,庄有福那样的人,不就有了说辞?”
“所以要分开。”
“怎么分?”
“药园课那一日,不许起药卖钱,不许抵束修,必须有先生在场,先生在课簿上写明讲了哪几味。”季宁一边说一边写,“以工抵学那三日,记劳作簿,抵束修,不算课时,两本簿子分开,一本写错了,两本都作废。”
“学生要是在劳作的时候认了药呢?”
“认了就认了,算他自己的。”季宁道,“考识药那一场,不问他在哪里认的。”
魏文舟把章程拿过去,从头看了一遍,在药园课那一行后头补了四个字,先生在场。
“院使,这四个字下官补上,泉州这一回,缺的就是这四个字。”
章程第四稿在腊月二十七送进复核房,正月初八发往泉州,随附一份识药考题的样子,秦雁回接到后,在医署前院摆了三张长桌,桌上铺着三十个瓷碟,五十一个学生排着队进来,一人一刻钟。
考完的那天傍晚,张叔勤捧着一沓卷子进了后堂。
“提举,五十一个,认对二十味以上的,二十三个。”
“阿禾呢?”
“二十九味。”张叔勤道,“错的那一味是苍术,他写成白术。”
秦雁回接过卷子看了一眼,“他把苍术跟白术弄反了,那一碟苍术是我故意挑的炒过的。”
“黄石头认对了十四味。”
“三个月只上了九回课,十四味不算少。”
泉州的试办报到京里是二月中,季宁连同识药考的名单抄了一份,随奏折递进了乾清宫,又抄了一份张榜在太医院照壁上,贴在那张编纂规矩旁边。
三月初,各州的来函开始往太医院送。
常州府的何守拙头一个来,信里说宜兴那位开药铺的教谕听说了泉州的事,自己跑到府衙要应合办,愿把铺子后头半亩地辟出来做药园。
荆州的陈半夏写了两页,说荆州医署的女医里,有三个愿去县里带正科,问章程里女医带生徒,能不能也照考坐诊大夫的规矩考。
河北沧州来了一封,是秦雁回的同乡写的,说沧州盐碱地多,药园种不出东西,问能不能拿惠民药局的药库代药园。
“院使,这一个月,来函请办的十四府。”书吏把信一封一封码在案头,“还有七府说想办,没写怎么办。”
“沧州那一封留着,我亲自回。”季宁道,“荆州那一封送魏院判,女医考坐诊的事,复核房先议。”
“常州那一封呢?”
“准他应,照考。”
书吏应了,捧着信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最底下抽出一封,信封上的火漆是暗红的,封皮磨得起了毛,一角还沾着泥点。
“院使,这一封是蜀地来的,路上走了五十多天。”
“谁的信?”
“王进山王大夫。”
季宁伸手接过来,拆开,信笺只有一张,字写得横七竖八,有几个字涂了又写,她看了两行,把信笺递回给书吏。
“你念。”
书吏清了清嗓子,念完前头几句问安,到了第三行,停下来看了季宁一眼。
“院使,王大夫这一行写得重,墨都洇透了。”
“念。”
“蜀地也想办,可先生请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