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我家孩子去了三个月,只在药园锄草。”
秦雁回把账簿递给身后的张叔勤,下了石阶去扶,那妇人跪着不肯起,两只手撑在冰凉的石板上。
“大嫂先起来说话,孩子叫什么?”
“黄石头,十四岁。”妇人仰起脸,眼眶红着,“大人,契上写的我听里正念过,一旬三天地,可我家石头天不亮就上山,天黑透了才回来,手掌上的泡一层摞一层。”
“每日都去?”
“每日都去,腊月里也没歇过。”
“问过他学了什么么?”
“问了,他说先生没来。”黄大嫂抹了一把脸,“我想着学医总得认字,叫他念一个给我听,他把板蓝根三个字念了,说是药园里木牌上写的。”
秦雁回回头看庄有福。
庄有福抱着手站在门槛里,脸上还挂着方才报账的那点喜气,这会儿退了半步。
“提举,冬天板蓝根要赶在年前起,城里几家药铺催得紧。”他道,“学生们都是自愿多干的,小的问过,没一个说不肯。”
“自愿?”
“自愿。”
“叔勤,备轿,去药园。”
“提举,药园山路滑,轿子上不去。”
“那就走。”
后山的路上结了一层薄霜,秦雁回走在前头,黄大嫂跟着,庄有福落在最后,一路上没开口。
到了药园已近晌午,田里二三十个半大孩子弯着腰,有的在起板蓝根,有的在锄新垄,田头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番薯。
秦雁回站在田埂上,没有出声,看了一盏茶的工夫。
“提举,学生们晌午就在这里吃,省得来回跑。”庄有福凑上来,“吃完了歇一刻,下午接着干,干完这一垄就……”
“下午的课呢?”
“这几日课停了,等板蓝根起完再补。”
“谁停的?”
庄有福没答,张叔勤在旁边开了口。
“城南诊堂的两位大夫,下官前些日子碰见过一回。”他道,“他们说庄管事打发人去传话,学生们药园里忙,课先停一停,下官当时只当是停一两日。”
“停了几回?”
“下官没问。”
秦雁回朝田里招了招手,靠近田埂的几个孩子直起腰,互相看了看,没人敢过来,一个瘦高的孩子把锄头靠在肩上,慢吞吞走到跟前。
“你叫什么?”
“黄石头。”
黄大嫂在后头叫了一声,那孩子看见娘,脖子缩了缩。
“石头,进医署这三个月,上过几回课?”
黄石头看看庄有福,又看看秦雁回,手在锄头柄上搓来搓去。
“说实话。”
“九回。”
“三个月,九回?”
“十月里上了七回,冬月两回,腊月……腊月没上。”
“每日几时上山?”
“鸡叫头遍。”
“几时下山?”
“看不见路了就下。”
庄有福的手在袖子里攥着,脚尖往石头那边挪了挪,秦雁回侧过身,正好挡在两人中间。
“庄管事,你说学生是自愿的。”
“提举,他们……他们年纪小,家里穷,能抵束修是好事,多干一些,多抵一些。”
“契上写的是六成抵束修,多干的那几成,抵到哪里去了?”
“都在账上,四十七两。”
“叔勤,回去把城里几家药铺的收货单子调来。”
张叔勤应了一声,庄有福的脸色变了,嘴张开又合上。
单子是第二日午后调齐的,三家药铺收板蓝根金银花共计五十八两六钱,比账上多出十一两有零,其中一家药铺的掌柜被请到医署,坐在下首喝了半盏茶,才把话说出来。
“大人,庄管事说医署的药价是公价,他跑腿的辛苦钱,一担另抽一钱,小号想着这是规矩,就照给了。”
“谁的规矩?”
掌柜低头喝茶,不接话了。
庄有福是当日下午撤的,交府衙刑房查那十一两银子,人被带出去的时候在二门口回过头,冲秦雁回喊了一句。
“提举,小的没打学生,没饿着学生,药园里出的药,可都是好药。”
秦雁回在廊下站着,没有回他。
当夜医署后堂点了两盏灯,秦雁回把那份契摊在案上,张叔勤坐在对面磨墨,磨了半晌,开了口。
“提举,往后药园谁来管?”
“我管。”
“府里的差事呢?”
“府里的差事照办,药园的账,每旬我亲自过一回。”秦雁回提笔,“契上添三条,你记着。”
张叔勤停了墨锭,铺开一张纸。
“头一条,劳作每日上限一个时辰半,过了这个时辰,谁派的活谁担罪。”
“第二条?”
“设劳作簿,每日上山几人,干了几刻,起了几担药,带工的人记,学生按手印,一旬张贴一回在医署门口,家里人随时能来看。”
“第三条?”
“设课簿,先生每上一回课,记下讲了什么,几个学生到,先生画押,课簿和劳作簿放在一处,缺了一回课,就缺一回劳作。”
张叔勤把三条记下来,又念了一遍,搁下笔。
“缺一回课就缺一回劳作,药园那边要是赶季……”
“赶季也一样,药烂在地里,是我这个提举的错。”
张叔勤没再问,把墨重新磨开,秦雁回另取了一张纸,写给京里的信。
信写到一半,张叔勤探头看了一眼,看见泉州府医学提举秦雁回失察几个字,手里的墨锭停了。
“提举,漳州的差是府里派的,你离了一个多月,那是公务。”
“院使信上写着,须亲自查看,不可全交管事。”
“那也……”
“我在漳州查人家药铺掺假,自家药园里有人一担抽一钱,我一个字不知道。”秦雁回把笔蘸满,“这两个字不写,往后哪一府照泉州的样子办,也出了一个庄有福,人家拿什么来查?”
张叔勤叹了口气,起身去拿信封。
第二日一早,新契贴在了医署门口,五十一个学生被叫到前院,秦雁回站在石阶上,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念到每日上限一个时辰半,底下有几个孩子偷偷互相捅了捅胳膊。
黄大嫂也来了,站在人堆后头,手里拉着黄石头。
“明日起,上午劳作,下午上课,课是城南诊堂两位先生来讲,先讲本草,后讲伤寒。”秦雁回道,“谁家孩子哪一日没上课,家里人来医署问我。”
学生们散了,前院空下来,只剩一个孩子没走,赤脚站在石阶底下,脚背上那几道裂口结了痂。
“阿禾,还有事?”
洪阿禾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眼睛瞄着门口那张新契,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提举,可我在药园认得了三十种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