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提举愿意带头试办。”
季宁把信笺翻回正面,从头又看了一遍,书吏立在案边,等她吩咐。
“去请魏院判过来。”
魏文舟进门时手里还捏着一支没干的笔,听她把信念完,把笔横搁在砚台上。
“秦雁回,下官记得这个名字。”他道,“仁心会头一批那几个人里,就有她。”
“河北沧州人,在泉州做了六年医学提举。”
“院使要挑泉州?”
“魏院判觉着挑不得?”
“何守拙那天说的话,院使还记着么?”魏文舟把椅子往案边拉近,“撤了官办正科,头一处试办就交给仁心会的人,外头连话都不用编。”
季宁把信搁到案上,拿镇纸压住一角。
“她领的是朝廷的俸。”
“她名字也在仁心会的册子上。”
“那就看她办成什么样。”季宁道,“办好了,外头说仁心会的人会办事,办坏了,章程是太医院拟的,太医院替她担着。”
“院使替她担,萧家又要卖田?”
季宁笑了一下,没接这句,从柜里取出第三稿的副本,在末尾添了一页,写明泉州府试办,经费照旧额拨付,不足之数由提举自筹,自筹之法须报太医院备案。
魏文舟凑过来看完,指头点在自筹两个字上。
“这两个字,院使不怕她筹出事来?”
“怕。”季宁把信封口压平,“所以叫她报备。”
公文走驿站,到泉州时已近七月底,秦雁回正在医署后头的药园里拔稗草,裤脚挽到膝盖,鞋底糊着一层红泥。
张叔勤举着公文站在田埂上,等她洗了手才递过去。
“提举,京里的回文。”
秦雁回在井栏上坐下,把公文看到末页,看到不足之数由提举自筹那一行,抬头去看张叔勤。
“你先看过了?”
“封口是太医院的印,下官不敢拆。”张叔勤道,“可瞧提举这个样子,下官也猜着了。”
“猜着什么?”
“银子不够。”
秦雁回把公文折成两折揣进袖子,起身往前院走。
“旧额是多少?”
“教谕俸银十八两,生徒膏火十二人,每人一两二钱,一年合三十二两四钱。”张叔勤跟在后头,“泉州正科原先挂在府学偏院,三年没开过课,这笔银子府学年年照领,前日提举叫人去追,追回来二十两,余下的说是修了屋顶。”
“修的哪一间?”
“府学的人说是偏院。”
“偏院我前日去看过,漏得能养鱼。”
张叔勤没忍住,侧过脸咳了一声。
招生的告示是八月初一贴出去的,府学门口一张,城南诊堂门口一张,渡口鱼市上也贴了一张,写明招收生徒,不论出身,识字不识字都可来,年十二到十六,家贫者优先。
头一日来了七个,第三日来了二十六个,到第五日,医署门口的队一直排到巷口那棵老榕树底下。
秦雁回坐在门内一张条桌后头,一个一个地问。
“叫什么名字?”
“洪阿禾。”那孩子十三四岁,赤着脚,脚背上有几道晒裂的口子,“我爹在后头。”
后头站着个干瘦汉子,手里攥着一顶斗笠,见秦雁回看他,连忙弯腰。
“大人,阿禾识得几个字,是跟渡口的账房先生偷学的。”
“偷学?”
“那先生不收钱,阿禾帮他扫地,他教阿禾认字。”洪老三把斗笠在手里转了一圈,“大人,听说学医要交束修,要多少?”
秦雁回没答,转头看张叔勤,张叔勤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提举,到今日报名的,一共六十三个。”
“家里交得起束修的呢?”
“问过了,九个。”
洪老三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盯着秦雁回,斗笠的帽檐叫他攥得变了形。
“大人,交不起是不是就不收?”
“你先回去,三日后再来。”
“三日后来,就收?”
“三日后来,我告诉你怎么收。”
那三日里,秦雁回把医署的账翻了三遍,又带着张叔勤去后山把药园量了一回。
药园是前任提举留下的,十一亩,荒了大半,几垄白术和薄荷挤在田角,田埂上的车前草长得比药还高。
“十一亩全种起来,一年能出多少药?”
“看种什么。”张叔勤蹲下去扒开一丛车前草,“泉州暖,板蓝根金银花长得快,药铺收得也快,白术一年一收,地黄要等两年。”
“卖给谁?”
“城里的药铺,惠民药局,仁心会的诊堂。”
秦雁回在田埂上站了好一会儿,回头望医署那排漏雨的偏房。
“叔勤,叫学生来种药,拿药钱抵束修,你看行不行?”
张叔勤拍掉手上的土站起来,没有马上答。
“提举,抵束修这件事,要报京里吧?”
“要报。”
“那下官等京里的回信再说。”
信是八月初九发出去的,九月初四回信到了,季宁的字写了两张纸,前一张都是准,后一张张叔勤拿在手里,念给秦雁回听。
“以工抵学可行,然须立契,契上写明每旬劳作几日,每日几个时辰,所种何药,药钱几成抵学费,几成归医署。”
秦雁回坐在案后,手里一支炭笔,一条一条往纸上记。
“契一式三份,学生家中一份,医署一份,报太医院一份,家中不识字的,请保人当面念给他听。”
“保人请谁?”
张叔勤往下瞄了一眼,“院使写了,请里正,或是仁心会诊堂的大夫。”
“还有呢?”
“还有一句。”张叔勤把信纸往灯下凑,“不立契,不定时,三个月后,生徒就成了药园的长工,提举须亲自查看,不可全交管事。”
炭笔停了一停,又接着往下写。
“院使信不过我。”
“院使信不过的是管事。”
“管事是我挑的。”秦雁回把炭笔搁下,“那就是信不过我。”
张叔勤把信纸叠好,没再替京里说话。
契在九月中定了下来,每旬劳作三日,每日上午一个时辰半,其余时辰上课,课由秦雁回和城南诊堂两位坐诊大夫轮着上,药园交给医署管事庄有福看管,五十一个学生按了手印。
洪老三不识字,张叔勤当着里正的面,把契念了两遍。
“大人,阿禾一旬种三天地,就不用交钱了?”
“不用交。”
“药种出来呢?”
“药卖了钱,六成抵他的束修,四成归医署修屋子。”
洪老三把契纸对着日头照了照,照不出什么名堂,叠成一小块塞进腰带里。
入冬后,秦雁回奉府里的差遣去了一趟漳州,查一桩药铺掺假的案子,来回耽搁了一个多月,回到泉州已是腊月底。
医署偏房换了新瓦,药园里的板蓝根长得齐腰高,庄有福捧着账簿在门口候她,账上头一季药钱写着四十七两。
“提举,这一季学生们肯出力,药园收成比往年翻了两番。”
账簿刚接到手里,门外有人在喊,喊声又尖又急,看门的老汉拦了两回没拦住。
一个妇人从门房那边冲进来,头上包着蓝布,裤腿上全是泥,一见秦雁回的官服,扑通跪在了石阶底下。
“大人,我家孩子去了三个月,只在药园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