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正科,四个连药柜都没有。”
季宁把册子接过去,常州府下辖的县一个一个列着,有两个县的正科写着教谕一人,生徒十二人,药柜一栏空着,底下专吏添了一行小字,问之,答曰向来如此。
“生徒十二人,没有药柜,拿什么认药?”
“专吏没写。”
“俸银呢?”
书吏翻到后头,“教谕一年十八两,照领,生徒膏火一年每人一两二钱,也照领。”
“领了几年?”
“册上没写起年,只写了照例。”
季宁把那一行照例两个字看了一回,合上册子,“常州那一路的专吏是谁?”
“何守拙。”
“叫他进京。”
何守拙是半个月后到的,三十来岁,晒得黑,进门先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布包打开,是一叠县衙的俸册抄件。
“院使,下官回去又走了一趟。”
“谁叫你又走的?”
“没人叫,下官写那一行向来如此,自己看着心里不踏实。”何守拙把抄件摊开,“宜兴那一处,正科挂在县学后头,下官进去看了,屋子租给了一家卖米的,米袋子一直堆到房梁。”
“教谕呢?”
“教谕在县城开了一间药铺,自己坐堂,正科的牌子挂在他铺子门楣上。”
“生徒十二人?”
“下官挨个问了,十二个名字里,有三个是教谕的侄子,两个早出门做生意了,还有一个,去年就死了。”
季宁把抄件一张张翻过去,翻到生徒名册那一页,指头在最末一个名字上停住,名字底下还记着本年膏火已领。
“死人也领。”
“领的人画的押,是教谕的二侄子。”
外头有人敲门,刘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包东西,见屋里有人,又要退出去。
“刘管事进来。”
刘谨把那包东西放到案上,是一只旧药碾,碾槽里还卡着一点陈年的灰。
“院使前日吩咐小的去通州和三河两处看看,小的不敢穿萧府的衣裳,只说是城里药铺的伙计,想找正科的先生收旧药具。”
“找着了?”
“通州那一处还开着门,有一个教谕,五个生徒,药柜两架,一半抽屉是空的。”刘谨道,“三河那一处,看门的老汉说先生回乡下收麦子去了,小的问几时回来,他说秋后。”
“这只碾子呢?”
“三河正科屋里的,看门老汉说搁着也没人使,三十文卖给小的了。”
何守拙看了那只碾子一眼,笑了一下,没敢笑出声。
季宁把碾子挪到案边,叫书吏把江南已到的十一路呈报全拿来,连同刘谨说的两处,一路一路合数,合到天黑,书吏把算盘推到她跟前。
“院使,已报的一百零六个正科,药柜生徒都对得上的,四十一个。”
“余下的呢?”
“余下六十五个,或缺药柜,或缺生徒,或者人都不在。”
“俸银一年合多少?”
书吏又拨了一回珠子,“教谕俸银加生徒膏火,一年两千一百两上下。”
何守拙在旁边开口,“院使,这六十五个,下官的意思,一并撤了,教谕革职,银子追回来。”
“撤了以后,那些县的生徒去哪里学?”
“本来就没在学。”
“本来没在学,如今考纲一发,就要有人学。”季宁道,“撤了正科,县里连一块牌子都没了,往后想学医的,要跑到府城去。”
“那不撤?”
“撤,撤完了并。”
何守拙没听明白,刘谨也抬起头来。
“挂名的正科撤去,名额和俸银留着,就近找一处诊堂合办。”季宁拿笔在纸上写,“诊堂出药柜,出坐诊的大夫,出病人,生徒跟着坐诊学,教谕的俸银拨给诊堂的教席。”
“诊堂哪里来?”何守拙问,“江南的诊堂,十处里有六处是仁心会的。”
“你怕旁人说什么?”
“下官怕旁人说,院使撤了官办的正科,转手给了仁心会,仁心会是林大夫办的,林大夫跟萧家走得近,萧家又在泉州赔过银子。”
刘谨把那只碾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眼睛盯着碾槽,不出声。
季宁把笔搁下,看了何守拙一会儿,“你这话说得好。”
“下官冒犯。”
“合办的诊堂,不指定。”季宁道,“每一县撤一处,张榜招一处,仁心会的诊堂能来应,城里的药铺坐堂也能来应,县里的老郎中只要有药柜有病人,都能来应。”
“应了以后呢?”
“考。”季宁道,“考坐诊的大夫,用汇编的考纲,考医案辨析那一门,三家复核的规矩照搬,糊名,太医院出不齐的人,请府学和惠民药局一起来阅。”
“考过了就给?”
“考过了给三年,三年里每年抽查一回,药柜几架,生徒几人,学的是哪几卷,查出挂名的,照撤。”
何守拙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伸手去拿桌上的抄件,“院使,宜兴那位开药铺的教谕,他要是也来应呢?”
“让他应。”
“他吃了五年死人的膏火。”
“膏火的账另算,刑房去查。”季宁道,“他的药铺要是真能教出生徒,考得过,也给他三年。”
刘谨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这倒便宜他了。”
“刘管事,他考得过,他铺子门楣上那块牌子,就得天天有人来看着。”
刘谨想了想,把那只碾子拿起来,掸了掸碾槽里的灰,“那这东西小的给三河送回去,往后合办了,兴许还用得上。”
章程拟了三稿,第三稿送进复核房,魏文舟改了一处,把三年改为两年,说是江南的诊堂换人快,三年太长。季宁照改,又抄了一份副本,打算先挑一府试办,再递折子。
挑哪一府,她在值房里想了两日,常州是何守拙那一路,挂名最多,可也是最难下手的。
第三日一早,书吏抱着一封信进来,信封上写着泉州府,字是张叔勤的,封口的火漆压得端正。
“院使,闽南仁心会的信,说是听说了江南清查的事。”
季宁把信拆开,头几行问了安,说了泉州今夏的雨,又说阿满那孩子已经能下地帮他爹晒网,往下一行,张叔勤的字写得大了些。
“泉州府医学提举,秦大人,前日亲自来诊堂坐了半日。”
书吏凑过来看,“秦大人坐诊堂做什么?”
季宁没答,把信笺翻过去,背面只写了一句。
“秦提举愿意带头试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