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设好了,应考的却只有七个人。”
季宁把那本薄册翻开,统共两页,七个名字挤在头一页上,第二页是空的。
“江宁贡院三千间号舍,坐七个人。”
“考场官说,打扫号舍的杂役比考生多出四倍。”裴循在案前的杌子上坐下,“七个人里,三个是落第的老童生,一个是溧水县的坐堂郎中,六十一岁,剩下三个是户房书手。”
“书手里头有周文炳么?”
“有。”
季宁指头顺着七个名字往下点,点到周文炳那一行停了停,又往下走。
“考场官的回报怎么说?”
“说江南士子读圣贤书,不屑做钱谷小吏。”
“这一句是谁写的?”
裴循看了她一眼,“江宁府学教授,考场官是他兼的。”
“他不屑,也替江南的郎中和药户子弟都不屑了。”季宁把册子推回去,“顾巡按那边有没有信?”
裴循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封,封皮上沾着泥点,“跟名册同一日到的,说是属官在扬州茶肆里抄来的,原件他扣着,抄件送京。”
季宁拆开,里头是一张誊得歪歪扭扭的帖子,抬头四个大字,药行公议。
她念出声来,“凡本行往来药户,子弟有应药政专吏之考者,本行不收其家药材,不雇其家子侄,诸号一体遵行,苏扬药行公所具。”
念完,她把抄件翻过去,背面是顾怀章的字,写着公所印信一方,与扬州钱宅书楼旧信所钤同式。
裴循端起茶碗又放下,“钱仲和押在御史台,他的印在江南还管用。”
“公所的印,不是他一个人的。”季宁把抄件折好,“德和号换得了招牌,公所也换不了几个人。”
“一张帖子,就吓住整个江南?”
“一张帖子是一半。”
“另一半呢?”
季宁从案底抽出诏书抄本,翻到专吏俸银那一节,“专吏俸照户房典吏例,月支一两八钱,下乡核契的脚力,诏书上没写。”
“没写,就是自己贴。”
“苏州到太湖边的药户,一来一回两日,雇船三百文,住店一百文,一个月跑六回,俸银剩不下八钱。”季宁合上抄本,“药行的账房先生月银三两,年底还有红包。”
裴循拿指头在案沿上敲了一阵,“这两笔账,季大人想怎么平?”
“俸银的事,请户部核。”
“杜衡那里,你去说还是我去?”
“我去,他嫌账多,我把账带足了去。”
户部度支司的值房里堆着秋粮的册子,杜衡从册子堆后头探出头来,看见季宁怀里抱的东西,先叹了一口长气。
“季大人一来,户部就要多一本账。”
“杜尚书,这一回是少一本。”
“少哪一本?”
“江南各州回文说专吏俸银不敷,请户部另拨,这一本,下官替尚书销了。”季宁把一张算好的单子递上去,“专吏月俸定三两,下乡脚力每日另支五十文,凭核契的签押报销,一年一人合银四十八两上下,江南缺五十八个专吏,一年不到二千八百两。”
杜衡接过单子,眯着眼看了一遍,“二千八百两,你要户部出?”
“不要户部出,从各州户房原额里出,户部只发一道核定文书。”
“各州回文上说不敷。”
“度支司手里有江南十二州户房三年的原额和实支,尚书翻一翻,哪一州连二百多两都敷不出来,下官当面认错。”
杜衡叫书吏去翻,翻了小半个时辰,书吏抱回来十二本,一本一本摊开。
看到第四本,杜衡的手按在纸面上,不往下翻了。
“苏州一州户房,去年余银一千四百两。”
“余银去了哪里?”
“报的是修衙署。”杜衡把那本合上,“衙署修了三年还没修完,户部早该问一句。”
“尚书这一道文书下去,就是问了。”
杜衡提笔在单子上批了一个准字,又问,“那张药行公帖,你也要户部管?”
“那张不劳户部。”季宁收起单子,“请东宫准刊入邸报,各州考场门口照抄张贴,公帖上的印一并刻上去。”
“刻上去,公所反咬朝廷诽谤商民。”
“印是他们自己盖的。”
杜衡看着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罢了,邸报上登出来,谁家药铺再照这张帖子办,巡按衙门也好拿人。”
从户部出来,天已经擦黑,季宁回到东宫值房,灯下坐着一个人,正翻她搁在案头的那本七人名册。
林启听见脚步声,起身作揖,袖口磨破了一块,用同色的线补过。
“季大人,仁心会进京谢诏,事办完了,明日回泉州,临走想来问一句,江南的考选怎样了?”
“七个人。”
“七个?”林启把名册翻到第二页,又翻回头一页,“江南那么多药铺,那么多郎中,七个?”
季宁把药行公帖的抄件递给他。
林启看完,那张纸被他捏出了两道折,“他们吓得住江南的药户,吓不住泉州的。”
“泉州的药户,卖不卖药给苏扬的药行?”
“卖一半,另一半走海船,跟苏扬药行没有往来。”林启把纸放下,“泉州山里种药的人家,有不少孩子跟着仁心会认过字,记过账,辨过药,季大人,我回去叫他们来考。”
“考选不限籍贯,他们能来。”季宁看着他,“你回去说话之前,先把几句话说在头里。”
“哪几句?”
“路费仁心会可以借,考完要还,考过了,派去哪州不由自己挑,考不过,不保送。”
林启张了张嘴,“不保送,这一句要说得这么死?”
“死一些好,免得到时候有人来找你。”
“也是找你。”
“找我,我也是这一句。”
林启笑了一声,把名册还给她,“仁心会里也有几个想考的,叔勤他们几个,在会里跑了三年山路,我叫他们一并去?”
“一并去,一样糊名。”
“他们若考不过,回来要骂我的。”
“那你先替我挨着。”
林启走后第二日,考功司把江宁考期展了一个月,核定俸银的文书和那张公帖,跟着邸报一道发去了江南。
又过了二十六日,裴循拿着一封福建驿传来的信进了东宫值房。
信封上是林启的字,拆开来,里头夹着一张名单,墨还带着海边的潮气,晕开了几处。
裴循没念信,先念了名单头上那一行。
“泉州来了四十个,都是药农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