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专吏,是钱家的远房外甥。”
裴循刚提起的笔又搁回了笔架,伸手去够那张纸,顾怀章却先把纸转了个向,推到季宁面前。
“周文焕的娘姓钱,是钱仲和堂叔的孙女,嫁进周家二十八年,亲眷册上记着,每年端阳中秋,扬州送两匹绸,一盒茶。”
季宁看着那一行,墨比前后几行都深,是后来添上去的。
“顾巡按,远房外甥收两匹绸,够不上回避。”
“顾某知道够不上。”顾怀章把纸翻过去,背面另抄了几行,“亲眷册里夹着一张商号单,钱家抄查前一个月,把苏州的恒丰药行改了名,叫德和号,掌柜换了,东家没换。”
季宁没接话,把镇纸底下那页苏州流水抽出来,搁在那张纸旁边。
“这一页是秋参收购单,十七户药户的参,买主写的就是德和号。”
裴循俯身去看,看完了直起腰来。
“契价核准,周文焕押的。”
“户房收契税,周德茂押的。”季宁把指头挪到底下一行,“父子两个,一人一个字,买主是钱家换了招牌的铺子。”
顾怀章把袖子往上捋了一截,“这回够得上了吧?”
“够得上,还得听他自己说。”
“他在苏州,顾某回去再审,来回得一个月。”
“他在京里。”裴循接了一句,转身去翻案头那摞领凭册,“新任专吏须到部验看领凭,苏州回文上写着周文焕前日到京,住在苏州会馆,等着考功司排日子。”
顾怀章看了裴循一眼,“裴侍郎记得倒细。”
“考功司的凭,是我画的押。”
裴循叫了个书吏去会馆传人,值房里一时没人说话,季宁把三州履历重新摆了一遍,苏州那一份搁在最上头。
周文焕进门的时候,日头已经斜到窗棂第三格。
他穿一身簇新的青布直裰,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进门先跪下给裴循磕头,又给顾怀章磕,磕到季宁这边,不知该怎么称呼,额头悬在半空。
“起来回话。”季宁道。
“学生……小人谢大人。”
“你在苏州核了几张契价?”
“回大人,三十一张。”
“德和号的有几张?”
周文焕的手在膝上抓了一下,抓住一把衣襟,“七张。”
“德和号的契价,比别家高还是低?”
“低,低两成。”
“低两成,你为何准?”
“德和号的掌柜说往年就是这个价,药户也都按了手印。”
顾怀章在旁边哼了一声,“药户不按手印,参就烂在山里了。”
周文焕不敢回头看他,眼睛只盯着季宁案前那块镇纸。
“德和号的东家是谁,你知道么?”
“收购单上东家一栏空着。”
“空着,你就押了?”
“小人,小人想着掌柜有铺保。”
季宁把亲眷册的抄件拿起来,没有递过去,只把有字的一面朝着他。
“你娘姓钱。”
周文焕的嘴唇动了两回,没有出声。
“你舅公家去年冬天还送了两匹绸。”
“大人,那两匹绸是给我娘的。”
“我没说你收了绸。”季宁把抄件放下,“我问你,德和号改名之前叫什么?”
窗外有乌鸦落在檐角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叫恒丰。”
“谁告诉你的?”
“我娘。”周文焕的声音发抖,话却一句一句往外掉,“德和号头一回送单子来,我娘说那是舅公家的铺子换了名,叫我不要难为人家,我想着契价低是低,总归是药户自己愿意的。”
裴循把诏书抄本翻到回避那一条,搁在案上,念给他听。
“专吏所核商号,东家与本人有亲者,须报明回避,另由上官核准。”
念完了,他抬起头,“你报了没有?”
“没有。”
“凭今日起收回,苏州专吏一职,撤。”
周文焕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砖缝,撑了许久才磕下头去。
顾怀章站起身,把苏州胥吏册又翻开,“周德茂押了契税,一并拿,他还有个胞弟在吴县户房当书手,叫周文炳,前日递了补考的名帖,顾某看也不必考了。”
“顾巡按,周文炳经手过什么?”
“他一个书手,经手的都是誊录。”
“誊录的是德和号么?”
顾怀章去翻流水,一张一张翻到底,把手按在册子上。
“没有,他誊的是吴县的医籍。”
“那他的名帖照收。”季宁道,“周德茂押的那一笔契税,巡按衙门照账查,查他知不知道德和号的东家,旁的不动。”
“季大人,周家父子三个都在户房,一个顶名,你只撤一个?”
“顾巡按今日撤了他弟弟,明日江南九州就有话说,专吏是撤人的差,沾了亲的都不敢来考。”
顾怀章把册子合上,坐回椅子里,过了一阵才道,“顾某回江南,先查周德茂那一笔。”
周文焕被书吏扶起来的时候,回头望了季宁一眼,张了张嘴,问出来的是一句不相干的话。
“大人,我弟弟能考么?”
“他自己的簿子干净,就能考。”
书吏领着人出去了,裴循在空白笺上写了撤凭的日子,吹干墨,转过身来。
“苏州空出一个,没设的九州连属县一并算,江南还缺五十八个专吏,季大人怎么补?”
“请吏部在江南补行公开考选。”季宁把三份履历收进封套,“不限户房出身,不限本州籍贯,生员童生,坐堂郎中,识字的药户子弟,都能报名,卷子糊名,太医院出题,考功司核分。”
“考场设在哪里?”
“江宁贡院,乡试刚过,号舍空着。”
“放榜之前,五十八个空缺谁管?”
季宁看向顾怀章,顾怀章正端起茶碗,碗沿刚碰着嘴唇,又放了下去。
“顾某手底下统共六个属官。”
“代管只押收讫,不核契价,契价一律照诏书底价,高于底价的等专吏到任再核。”
“六个人管十州,跑断了腿。”
“跑三个月。”
顾怀章看着她,把那碗茶喝尽了,“三个月就三个月,季大人到时候若还补不上,顾某的属官可要写状子告你。”
“顾巡按的属官写状子,我收。”
考功司的文书第二日出了京,顾怀章第三日南下。
季宁在东宫值房里一日一日数着驿报,数到第二十二日,裴循亲自来了。
他手里只拿着一本薄册,薄到夹在两指间都不打弯,进门也没坐,把册子搁在季宁案上。
“考场设好了,应考的却只有七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