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来了四十个,都是药农家的孩子。”
裴循把名单摊到季宁案上,林启那封信压在旁边,信只有一页,末尾一行写着,路费借仁心会的,每人立了借据,按了手印。
季宁一行一行往下看,名字后头注着年岁,最小的十七,最大的二十九,籍贯栏里写的不是县城,是山。
“德化戴云山,安溪蓝田,永春大鹏山。”她念了几个,“林启连山名都写上了。”
“考场官要籍贯,他们报不出县城的街坊。”裴循道,“邸报登出去之后,江南本地也添了人,连这四十个,江宁贡院一共收了一百零八张名帖。”
“一百零八,比七个好看。”
“好看归好看,题目还得太医院出。”
“魏院判出了三场。”季宁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题纸,“头场医理,二场辨药,三场钱谷账目,三场相加,满百取六十。”
裴循把三场的分数比例看了一遍,“医理只占三十,太医院肯?”
“魏院判说,专吏不坐堂开方,医理够认得方子真假就行。”
“那辨药和账目各占三十五。”
“专吏一年到头,干的就是这两样。”
考期过后十九日,卷箱进了京。
三只樟木箱,封条上盖着江宁府和巡按衙门两方印,顾怀章的属官一路押着,在考功司门口当面拆的封。
糊名的卷子码在长案上,每份右上角只剩一个考号,太医院派来的阅卷官吕存义带着两个医士,考功司的主事带着两个书吏,分坐两边。
季宁没有进去,坐在廊下的条凳上,屋里的动静隔着一扇敞开的门,一句一句传出来。
“四十七号,头场写得短,伤寒六经只答了三经,三经里错了两个字。”吕存义的声音,“九分。”
“二场呢?”主事问。
“二场……”吕存义翻过一页,半天没出声。
“吕医官?”
“二十五道药样,他写党参断面有菊花心,黄芪断面金井玉栏,连川芎和抚芎的油点多少都写出来了,这孩子在药铺里当过学徒。”
“几分?”
“三十三。”
“三场下官看。”主事接过卷子,拿算盘拨了一阵,“一本药户收购的假账,十二处错,他挑出十一处,剩下那一处,他写的是此处无错,然原账写法易被人改。”
吕存义凑过去看,“那一处,本来就是出题的人故意留的活口。”
“那就算他十二处。”
“三场满分,三十五。”
廊下的季宁把膝上的册子翻开,在空白处记了一个四十七。
一百零八份卷子阅了三日,第三日傍晚核完分,裴循亲自来廊下请她,“季大人,拆封。”
糊名纸一张一张揭开,书吏照着名帖念,主事照着分数记,念到第十几个,吕存义伸手拦了一下。
“四十七号,叫什么?”
“安溪蓝田,林阿禾,十九岁。”
吕存义没再问,把手收了回去。
拆到最后,主事把记分簿推到裴循面前,“泉州四十人,取二十二,江南本地六十八人,取十七,共取三十九。”
“缺五十八个,补上三十九。”裴循看着那页簿子,“大半了。”
“泉州那二十二个,头场分数呢?”季宁问。
“头场多在十分上下,二场三场多在三十往上。”吕存义答,“江南本地取中的十七个倒是头场好,账目上吃亏的多。”
“一个会看病,一个会算账。”裴循笑了一下,“派下去,叫他们两边搭着干。”
“裴侍郎这话,写进派差的批文里。”
“好。”
廊下有人一路走过来,鞋底沾着泥,到了门口才站住,作了一个长揖。
“季大人,裴大人,在下林启,跟着卷箱的后脚从江宁进的京。”
“你在门外站了多久?”季宁问。
“拆封的时候就到了,没敢进。”林启的目光落在记分簿上,“大人,仁心会去的三个,叔勤,吴有田,蔡六斤,我在门外听着,没念到他们的名字。”
主事往后翻簿子,“张叔勤,五十四分,吴有田,五十六分,蔡六斤,五十二分。”
“差在哪一场?”
“头场都在二十五分往上,三场账目,三个人都没过十五分。”
林启站在门槛边上,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季大人,叔勤在德化治了三年瘟,吴有田跟着我从泉州走到荆州,论看病,他们比今日取中的孩子都强。”
“专吏不看病。”
“差四分,差八分。”
“差四分也是没过。”季宁把记分簿合上,“林启,你走之前,我说过一句话。”
“考不过,不保送。”林启的喉咙动了一下,“我在泉州也说过,当着他们三个的面说的。”
“那就照你说的。”
“季大人,就当是让一回……”
“我让这一回,苏扬药行公所明日就有话说,朝廷的专吏,原来是仁心会自家分的。”季宁站起来,“今日取中的那二十二个孩子,往后到了州县,人家指着他们说,你们是跟着仁心会进的门。”
林启没有出声,站了许久,攥着的手在袖子里松开了。
“下回考选,他们还能报么?”
“能,名帖照收,卷子照样糊名。”
“账目那一场,我回去叫他们学。”林启作了一个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叔勤要骂的话,我先替大人挨着。”
“你挨着。”
林启走出廊下没几步,屋里的门帘又掀开了。
吕存义一手抓着一份卷子,袍角掖在腰带里,一路小跑过来,到季宁跟前喘着气,把两份卷子并排摊在条凳上。
两份卷子考号不同,名帖上一个写着江宁上元县,一个写着泉州永春,字迹却一笔一画对得上,连账目那一场挑错时画的小圈,圈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季大人。”吕存义按着两份卷子的角,“这两份卷子是一个人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