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十二州,只有三州设了药政专吏。”
萧恪把那页纸接过去,看了一眼就递给季宁,“哪三州?”
“苏州,湖州,江宁。”杜衡答,“三州回文都附了专吏的姓名,籍贯,考选日子。”
季宁拿着那页纸,看了看三个名字底下的考选日子,都是同一旬里的。
“三州隔着几百里,倒在同一旬考的。”
“吏部发考题是同一日发的。”杜衡道,“同一旬考,说得过去。”
“说得过去,就该有考卷。”
萧恪看着她,“你要查?”
“臣请顾巡按查。”季宁把那页纸叠起来,“顾巡按押钱仲和进京,还没回江南,江南州县的胥吏册,他行箧里带着。”
“明日叫他到考功司。”
次日巳初,吏部考功司的值房里点着两只炭盆,裴循把三州专吏的履历摆在长案上,又叫书吏抱来一摞考选回文。
顾怀章进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只沾满黄土的箱笼,他先跟裴循见了礼,回头看见季宁,又作了一个揖。
“季大人,昨夜东宫的人来传话,说要查江南专吏,顾某连夜把胥吏册翻出来了。”
“劳顾巡按。”
“劳什么,这是巡按的本分。”顾怀章打开箱笼,抽出三本厚册,“苏州,湖州,江宁,户房上下的书吏典吏,名字都在里头。”
裴循把头一份履历推过去,“苏州专吏,周文焕,二十六岁,原是府学生员。”
顾怀章翻开苏州那本册子,找到户房那一页,手指顺着名字往下走,走到第三行停了。
“苏州户房司吏,周德茂。”
“同姓。”裴循道。
“同姓的多了。”季宁说,“履历上写没写父亲名讳?”
裴循翻过一面,“写了,父周德茂。”
值房里没人说话,炭盆里噼啪响了一声。
顾怀章把湖州那本翻开,“湖州专吏是谁?”
“沈继,三十一岁,原是县学廪生。”
“湖州户房典吏沈万荣,册子上注着有一个女婿……”顾怀章往下看,“女婿姓沈,是本家。”
“江宁呢?”
“江宁专吏,许长青。”
“江宁户房书吏许秉忠。”顾怀章合上册子,“侄子。”
裴循把三份履历并排放好,脸色不大好看,“考功司发下去的考题,三州都回报已考,考卷呢?”
旁边的书吏翻那摞回文,翻了两遍,“回大人,三州回文上只写了取中某人,考卷一份没附。”
“诏书写明考卷要附?”顾怀章问。
“考功司发文写明了,取中者考卷呈部备核。”裴循道,“三州都没呈。”
顾怀章站了起来,把三本胥吏册往箱笼里一扔,“这还查什么,户房的人给自家儿子侄子女婿顶个名,考卷都不附,三个一并撤了,顾某回江南就办。”
“顾巡按且慢。”
“季大人还要等什么?”
“撤人要有个由头。”季宁把那三份履历拿起来,“诏书里有回避一条,专吏亲族在户房者,不得经手本房相关事务,回避条款没写亲族不得当专吏。”
“写不写,这三个都是顶名的。”
“考卷没附,是州县的错,还是专吏的错?”
顾怀章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又坐了回去。
“顾巡按若凭一个姓就撤人,江南那九州正好说,朝廷要的专吏,户房的人家一个都不能沾。”季宁把履历放回去,“到时候缺人的话,倒叫朝廷替他们说圆了。”
裴循点了点头,“季大人说的是,凭姓氏撤人,考功司日后考绩,也没个准头。”
“那季大人说怎么查?”
“逐人核对。”季宁伸出三根指头,“头一样,亲族在户房的,经手什么事,第二样,专吏上任以来,经手什么事,第三样,两样有没有撞在一处。”
“撞在一处是什么意思?”
“专吏核药户契价,契价的银子从户房出,户房那一头押字的是他爹,这就是撞在一处。”
顾怀章拿指头在箱笼沿上敲了两下,“撞了的呢?”
“撞了的,按回避条款,调离本州,另行考选。”
“没撞的?”
“没撞的,补考卷,考得过,留着。”
“考不过呢?”
“考不过,撤。”季宁道,“凭的是卷子,不凭他姓什么。”
裴循提笔在一张空白笺上记,记完了,抬头问顾怀章,“顾巡按,经手记录,江南那边能调么?”
“专吏上任才两个月,经手的东西不多,州县户房的流水簿,巡按衙门本就有一份副本。”顾怀章把箱笼重新打开,从底下又抽出一只扁木匣,“顾某出门前,把三州这半年的户房流水都抄带了,原想是查钱家的路子。”
“查钱家的路子,倒先查到这里来了。”裴循道。
顾怀章没接这话,打开木匣,抽出一叠抄件,看了两页,手停了。
“季大人,钱家在扬州书楼里抄出来的东西,除了书信,还有一本亲眷册。”
“亲眷册?”
“钱仲和做生意,娶亲嫁女都记账,哪一家亲戚在哪里做什么,逢年过节送什么,一笔一笔写着。”顾怀章把抄件搁下,“那本册子在顾某行馆里,顾某原想送御史台,还没来得及。”
季宁看着那叠流水抄件,“顾巡按,三个专吏的名字,劳你对一对那本册子。”
“只对专吏?”
“专吏和他们在户房的亲族,一并对。”
顾怀章合上木匣,起身就走,走到门边又回头,“对出来了,顾某亲自送来。”
裴循把三份履历收进一只封套,在封口上写了日子,“季大人,若真对出钱家的人来,就不只是回避的事了。”
“对出来了,也还是先看经手。”
“你倒沉得住。”
季宁没答,把顾怀章留下的户房流水抄件拉到面前,一页一页翻,翻到苏州那一叠,看见药户契价的银子底下,押字的是司吏周德茂,契价核准的签押,是专吏周文焕。
父子两个押,挨在同一页上。
她把这一页抽出来,用镇纸压住,又往下翻。
湖州那一叠干干净净,沈继经手的是医籍登记,户房出银的事一笔没碰。
江宁那一叠,许长青只押了两回,都是誊录,没有核准。
裴循凑过来看,看完了,“撞的是苏州一个。”
“先记下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值房外头的廊下响起脚步声,走得急,到门口也没停,顾怀章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额上出了一层汗。
“季大人,对出来了。”
“哪一个?”
顾怀章把那张纸摊在长案上,指头按在头一行。
“苏州专吏,是钱家的远房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