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病,朕不想让太子知道。”萧承说第二遍的时候,袖口已经拢严实了,两只手叠在膝上,看着季宁。
季宁把卷匣又放了回去,“臣可以守。”
“可以守,后头还有话。”
“臣请陛下一个期限。”
“什么期限?”
“一月之内,陛下亲口告诉太子。”
常顺在炕边咳了一声,又把咳嗽咽了回去,脚尖往后挪了半寸。
萧承靠到引枕上,“朕瞒他,自有朕的道理。”
“臣想听陛下的道理。”
“他理政才两年,今日在殿上捆自己的人,捆得干净,朕看着欢喜。”萧承拿指头在膝上点了一下,“他若知道朕的身子这样,往后每一桩事,先想的是父皇还撑得几年,想着想着,手就软了。”
“手软,还是手急?”
“都一样,都不是他自己的手了。”
季宁没有马上回话,低头看着炕桌边那只青缎脉枕,缎面上还压着一个浅浅的腕印。
“陛下今日在诏书后头,附了未竟五事。”
“朕附的。”
“陛下说,没做成的写在纸上,乡下传话的人就骗不了郎中。”她抬起头,“陛下的身子瞒着太子,宫里也会有人传话,太子手里没有那张纸。”
“谁敢传?”
“陛下夜里咳醒,守夜的听得见,陛下上台阶扶着常公公,御花园的花匠看得见,陛下吃了多年的药,御药房配得见。”
常顺把眼皮抬起来一点,又放了下去。
萧承盯着她看,好一阵才开口,“你在殿上逼方敬之,也是这个口气。”
“臣不敢逼陛下。”
“那一月满了,朕若没说呢?”
“臣不替陛下说。”季宁把双手交叠着搁在身前,“臣也不再替陛下诊脉。”
“你这还不叫逼?”
“臣守密,是守陛下的病,不守太子日后的悔。”
萧承把茶盏端起来,茶早凉了,他喝了一口,搁下,盏底磕着托盘响了一下。
“一月。”
“谢陛下。”
“还有呢,你方才不是要写方子?”
“臣还请一人入宫会诊。”
“谁?”
“家父。”
萧承笑了,这回笑得长了些,笑到后头又咳起来,常顺赶上前递了帕子。
“你爹的名字今天下午刚贴到太医院门口,你就叫他来给朕诊脉?”
“正因为贴上去了,满京城的人都盯着他,他这时候最不敢替陛下瞒一个字。”
“你怕你自己瞒?”
“臣只摸过陛下一回脉,长调要换方,换方要有人对着看,一个人的眼睛,看久了就看不出毛病来。”
萧承把帕子还给常顺,摆了摆手,“去请。”
常顺躬身应了,掀帘出去,脚步一路往宫门那边去。
暖阁里静下来,萧承没再说话,季宁坐到了常顺搬来的杌子上,把太祖母那页医案又翻出来,对着灯看那一行行旧字。
怀瑾进来的时候,戌时刚过,院使的青袍外头罩了一件旧披风,药箱是常顺替他提着的。
他先跪下行礼,萧承没让他跪完,“起来,季宁说你最不敢瞒朕。”
怀瑾看了季宁一眼,“她倒会替臣找差事。”
“你自己看。”
怀瑾净了手,在炕前坐下,看舌,诊脉,左右两只手各按了一刻有余,按完了,又请萧承解开领口,俯身贴耳听了一阵胸口。
“季宁说的不差。”他直起身,“肺气虚,心气也跟着虚,结脉十几下一止,臣数着是十四下。”
“臣数的是十三下。”季宁道。
“夜里比白天少一下,也是常有的。”怀瑾从药箱里取出一卷素纸,没有急着落笔,“陛下,臣先问一句,陛下眼下吃着什么药?”
“安神丸,每晚一丸。”
“吃了多久?”
萧承想了想,“朕登基第二年夜里睡不着,周院使开的,算到如今,十年了。”
怀瑾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十年,没换过?”
“御药房按月送来,朕就按晚吃。”
“这十年里,有人给陛下复诊过这一味么?”
“平安脉一月一请,请脉的人没提过。”
怀瑾把笔放回笔架,转头对着常顺,“常公公,御药房的续方底册,今夜调得出来么?”
“御药房掌事已经下值了,底册锁在药房西屋,钥匙老奴这里有一把副的。”
“劳烦公公取来。”
萧承看着他,“院使,你要查朕的药?”
“臣要查陛下吃进去的东西。”怀瑾拱了拱手,“臣是院使,这十年里,臣也没见过这本册子。”
常顺去了半盏茶的工夫,回来时怀里抱着一本蓝皮厚册,书脊用棉线缝过两回,封面上写着御用丸散续配。
怀瑾接过来,就着灯一页一页翻,季宁坐到他旁边,看着他的指头一行一行往下走。
每月一行,写法都一样,安神丸三十丸,照原方续配,后头是御药房掌事的押,再后头是日子。
翻过一年,又翻过一年。
“掌事换过两个。”季宁道,“七年前换了一回,押的笔迹变了。”
“写法没变。”怀瑾接着翻,“照原方三个字,十年一个字没动过。”
“医官的签押呢?”
“没有。”
“一行也没有?”
“一行也没有。”怀瑾翻到最前头,抽出夹在封皮里的一张旧方笺,方笺折了四折,折痕处的墨磨得发灰,他展开凑到灯下看,看完了,又翻过去看背面。
季宁看见他捏着方笺的那只手搁到了膝上,半天没挪。
“爹?”
怀瑾没应她,把方笺折回原样,夹进册子,合上底册,面色发沉:“陛下的药方里,有一味不该久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