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还有一件私事问你。”萧承说完,手掌还按在盒盖上,指腹顺着盒角那块磨秃的漆面推了两回。
季宁把卷匣搁到脚边,垂手立在炕前,“陛下请问。”
“你家太祖母在凉州那些年,留过一套医案,太医院藏着抄本,萧家也存了一份。”
“萧家那份在祠堂后头的书阁里,臣小时候抄过两卷。”
“哪两卷?”
“伤寒一卷,小儿痘疹一卷,抄错一个字,祖父罚臣重抄一遍。”
萧承掀开盒盖,里头是一叠发黄的纸,边上用细麻线订着,头一页写着凉州咳喘门五个字。
“这是朕登基那年叫人从太医院抄出来的。”他把那叠纸推过炕桌,“你翻翻,里头有没有一个跟朕相近的。”
季宁没去碰那叠纸,“陛下咳了几年?”
“你先翻。”
“臣先问,问清了才知道该翻哪一页。”
萧承看了她一阵,喉咙里滚出两声咳,拿帕子掩着嘴咳完了,才把帕子叠起来塞回袖口。
“八年,冬天重,夏天轻,这两年夏天也不轻了。”
“夜里咳,还是晨起咳?”
“后半夜,咳醒了就睡不回去。”
“痰多么?”
“不多,白的,稀的。”
季宁这才伸手把抄本翻开,一页一页往后找,找到第十一页,指头停了下来。
“凉州左卫一个老卒,五十八岁,久咳气短,入冬尤甚,夜半心中跳动惊醒。”她念到这里,抬眼看御座上的人,“这一个,跟陛下说的相近。”
“方子呢?”
“方子写在后头,黄芪,党参,五味子,炙甘草,另有两味。”
“那就照这个开。”
“开不得。”
萧承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你太祖母开的方子,你说开不得?”
“太祖母开给那个老卒的,那个老卒吃得。”季宁把抄本合上,压在掌下,“脉案上写着舌淡苔白,脉细弱,时有一止,陛下的舌,臣没看过,陛下的脉,臣也没摸过。”
“朕说得这么细,还不够?”
“陛下说的是陛下觉得哪里不好,脉上说的是哪里真不好,两样常常对不上。”
“对不上又如何?”
“那老卒在凉州戍边,吃的是粟米,喝的是井水,一冬天守在风口上,陛下住在暖阁,吃的是御膳。”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同一样咳,病根未必长在一处。”
萧承没说话,伸手把抄本从她掌下抽回去,翻到第十一页,自己从头看到尾。
“这上头没写不能照抄。”
季宁的指头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她记得这一页,记得原本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太祖母的手笔,此方因人,不可照录,那一行写在纸角,墨淡了,太医院的抄本上没有。
“臣在家里那份上见过,末尾原有一行注,太医院抄的时候漏了。”
“哪一行?”
“此方因人,不可照录。”
萧承抬起头来看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抄本放回木盒,盒盖没有盖上。
“你要摸朕的脉。”
“臣请陛下准。”
“朕若不准呢?”
“那臣只能告诉陛下,这一页上的方子,陛下不能吃。”
萧承笑了一声,笑得短,扭头朝门帘那边唤,“常顺。”
帘子掀开,进来一个六十上下的老内侍,背驼了半截,手里早捧着一只青缎脉枕,后头跟着两个小内侍,各执一盏纱灯。
季宁看那脉枕的缎面,四角磨得起了毛,是用了多年的旧物。
“老奴在。”
“把灯挪近些,季大人要看朕的舌头。”
两盏灯挪到炕桌边上,季宁先请萧承伸舌,凑近看了,舌体偏胖,边上一圈齿痕,苔薄白,舌尖略红。
“陛下请伸右手。”
萧承把右腕搁上脉枕,袖口往上推了推,腕子比季宁想的瘦,筋骨一根一根顶着皮。
她三指按下去,先轻后重,寸脉弱,右寸更弱,按到关脉时,指下一跳一跳走着,走到第十几下,空了一拍,又接上了。
季宁没有挪手,又数了一回,空拍还在。
“陛下上台阶,走几级要歇?”
“御花园那道石阶,从前一口气上去,如今走到半截要扶常顺。”
“出汗多么?”
“动一动就出,冬天也出。”
“夜里惊醒的时候,心口跳得快,还是跳得乱?”
萧承想了想,“乱,快一阵,又停一下,停那一下最难受。”
“左手。”
萧承换了一只腕子,季宁又按了一刻,才把手收回来,在膝上擦了擦指尖。
“陛下是年老肺气虚损,兼有心悸。”
“说得明白些。”
“肺管气,气虚了,咳就止不住,汗也收不住,心跟着气走,气不够,心就跳得不齐。”
“治得好么?”
“治不断根,调得住。”季宁答,“要长调,一年半载起,药要随着脉换,不能一张方子吃到底。”
萧承把手腕搁在脉枕上没动,看着纱灯里那截灯芯,灯芯结了一朵花,常顺拿银剪子剪了。
“朕还有几年?”
“脉上看不出年数。”
“看不出,还是不敢说?”
“看不出。”季宁抬眼对着他,“陛下若照着调,臣敢说明年此时,石阶能少歇一回。”
萧承没接这句,转过脸朝两个执灯的小内侍抬了抬手。
“灯放下,出去,帘外头的人都退到院门口,常顺留下。”
两个小内侍搁下灯,躬着身倒退出去,帘外一阵窸窣,脚步声沿着廊下走远,最后连院门口那一声门环响也听不见了。
暖阁里只剩三个人,常顺垂手站在炕边,眼皮耷拉着,跟没听见方才那些话一样。
“常顺,你听见了。”
“老奴耳背,只听见季大人说明年能少歇一回。”
萧承哼了一声,伸手把木盒的盖子合上了。
季宁把卷匣从脚边提起来,正要开口请写方子,炕上那只瘦腕子从脉枕上抬了起来。
萧承把手腕收回袖中:“这病,朕不想让太子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