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药方里,有一味不该久服。”怀瑾这句话是隔了一夜,在御药房西屋又说了一遍的,说的时候,那张旧方笺已经摊在长案正中,四角用镇纸压着。
御药房掌事邢守义站在案对面,五十来岁,圆脸,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听到这一句,袖口往下沉了沉。
“院使,哪一味?”
“朱砂。”
邢守义张了张嘴,“安神丸里本来就有朱砂,京城药铺卖的安神丸,十家有八家放朱砂。”
“药铺卖的,人吃几日就不吃了。”怀瑾拿指头点着方笺上那一行,“朱砂一钱,研极细,水飞,为衣,周院使开的分量,一丸里头不算多。”
“不算多,那院使……”
“十年,三千多丸。”
邢守义揣在袖子里的手抽了出来,搓了两下,又揣了回去。
季宁坐在长案侧边,把那本蓝皮续方底册翻到第一页,“邢掌事,这张原方笺,御药房是什么时候收进来的?”
“十年前三月,周院使亲手送来的,那时候小的还在库上当差,是前任掌事收的。”
“前任掌事呢?”
“七年前告老,去年冬天殁了。”
“你接手的时候,前任交给你什么?”
“交给小的这本册子,这张方笺,还有一句话。”邢守义答,“御用丸散,照原方续配,不得擅改一味。”
“这句话写在哪里?”
“内廷药例第三条。”邢守义转身从架上抽出一本薄册,翻到中间,双手递过来,“季大人请看,白纸黑字,小的不敢编。”
季宁接过来看了,确是这么写的,她把药例搁在底册旁边,又去看那张方笺。
方笺正面写着药名分量,制法,丸数,一行一行写得规整,她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
“爹,原方上写没写服几日?”
怀瑾没答,伸手把方笺翻回正面,把压在右下角的那方镇纸挪开。
纸角上有一行小字,墨淡了,挤在折痕边上,若不挪开镇纸,就压在铜底下看不见。
“不寐止即停,勿过七日。”怀瑾念出来,“周院使写了。”
邢守义凑过来看,脖子伸得老长,看了好一会儿,往后退了一步。
“小的,小的配药从来不看原方。”
“那看什么?”季宁问。
“看抄方。”邢守义转身去药柜底下拖出一只扁匣,取出一张誊得干干净净的方子,“原方笺怕磨坏了,前任掌事叫书吏誊了一份,挂在配药房的墙上,十年都照着墙上那张配。”
季宁把抄方接过来,跟原方并排放着,药名分量一个字不差,纸角那一行小字,抄方上没有。
她想起太祖母那页医案,太医院的抄本上,也少了纸角那一行。
“书吏抄漏了?”怀瑾问。
“小的不知道,那时候小的不在配药房。”邢守义的声音发紧,“院使,季大人,御药房十年配的就是这一张,一钱不多,一钱不少,小的敢拿脑袋担保。”
“谁说你多放了?”
邢守义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季宁转向门边站着的小药童,“去把这十年朱砂的入库出库账取来,再把每月安神丸的配药记档也取来。”
药童跑出去,邢守义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季大人,御药房的朱砂,都是太医院药库拨的,一两一两都有凭据。”
“正要看凭据。”
账取来了,季宁和怀瑾分头对,一个对入库,一个对配药,屋里只听得见翻纸的声音,翻到午时,两人前后停了笔。
“十年里,朱砂一共拨来四十二两,配安神丸用去三十一两七钱,余下的在别的方子里。”季宁把数目念出来,“每月用量都对得上丸数,没有一个月多出来。”
“丸子的分量,我抽了七个年份的记档,也对得上。”怀瑾道,“朱砂的来路是川中辰州,同一家药行,十年没换。”
邢守义两条腿往后一软,扶住了身后的药柜。
“那,那就不是有人往里头下东西?”
“不是。”季宁合上账册,“分量没多,来路没换,方子也是周院使亲手开的,这十年没人害陛下。”
“没人害,陛下吃了十年。”怀瑾把这句话说完,屋里没人接。
季宁把续方底册摊开,摊到当中一页,对着邢守义,“邢掌事,你每月在这里押一回,押之前,问没问过陛下还要不要吃?”
“小的哪敢去问陛下。”
“问过请脉的医官没有?”
“请脉的医官归太医院,御药房管不着他们。”
“请脉的医官问没问过你,陛下在吃什么?”
邢守义想了好一阵,摇了摇头,“没有,十年没有一个人来问过。”
“药例上,续配要谁签押?”
“掌事一押就够了。”
“换方呢?”
邢守义把那本薄册翻到第四条,手指头抖着点在上头,“换方须两名医官签押,院使用印,报内务府备案。”
怀瑾把那一条看了一遍,靠回椅背上,没有出声。
季宁看着他,看着他把手搁在那本药例上,指头在第四条的字上摩了一下。
“爹,这十年平安脉的脉案,太医院存着么?”
“存着,一月一本,在档房第三架。”
“脉案上写过陛下夜里睡不着么?”
“写过。”怀瑾答,“写了好几年,每一回都写着照旧安神。”
“照旧安神,照的是哪一样旧?”
怀瑾没有答。
屋里静了一阵,药童在门口抱着账册,不敢进来,也不敢走。
“续一回,掌事押一个字。”季宁把这句话说得慢,“换一回,要两个医官,一方大印,还要报内务府,请脉的看不见药,配药的看不见脉,谁也不用担,谁也不敢动。”
邢守义扶着药柜,嘴唇哆嗦了两下,“季大人,小的照规矩办的。”
“我知道你照规矩办的。”
她把原方笺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看纸角那团淡墨,看镇纸压出来的那一圈印子。
怀瑾在一旁开了口,“这一桩,跟昨日院里那张礼单,你看是一回事么?”
季宁没有回头,伸手把那本蓝皮册子翻到最末一页,最末一行的墨还新,是这个月初三押的。
季宁看着续方簿道:“宫里的方子,跟药库的账犯的是一个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