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账,往后谁来管?”
萧恪问完,没等季宁答,先把公告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用指甲划了一道。
季宁站在书案前,卷匣还抱在怀里,“请殿下准太医院的账一并送户部复核。”
“太医院的账,向来是院里自己核,自己报。”
“自己核,自己报,所以八年前那一张参茸凭据丢了,院里没人知道。”季宁把卷匣放到案角,“平仓的账已定半年一送户部,太医院的节礼和药库出入,跟平仓同一个日子送,杜尚书说过,户部不嫌账多。”
“他嫌不嫌,你当面问他。”萧恪站起来,把公告卷好,“父皇在文华后殿,杜衡和裴循都在,今日要把诏书定下来。”
“殿下,下官带着太医院的公告进殿,家父的名字在上头。”
“正因为在上头,才要你带进去。”
季宁跟在他身后出了东宫,过了两道宫门,日头已经西斜,文华后殿的窗纸被照成了橘黄。
萧承坐在暖阁炕上,炕桌摊着一份诏书草稿,杜衡和裴循分坐两边杌子上,一个捧着算簿,一个捧着考功司的条例。
“太子来了。”萧承没抬头,“季宁也来了,坐。”
“臣站着回话。”
“站着也行。”萧承伸手,“太医院那张公告,拿来。”
萧恪把公告递上去,萧承展开,从头看到尾,看到怀瑾那一条,拿笔在旁边点了一个点。
“萧怀瑾自请罚俸一年,照价补缴一百七十两。”他念出来,把公告推到杜衡那边,“杜衡,你罚俸半年,他罚俸一年,他比你重。”
杜衡起身拱手,“萧院使漏了一张凭据,臣压了一道折子,臣不敢跟院使比。”
“你倒会说话。”萧承把诏书草稿拉到面前,“太子,方才在东宫你问季宁什么?”
“儿臣问太医院的账往后谁管。”
“她怎么答?”
“她说送户部复核。”
萧承看向杜衡,“户部接不接?”
“接。”杜衡翻开算簿,“太医院药库每年出入约一万二千两,度支司添两个书吏,半年核一回,岁支不过二百两。”
“裴循,吏部呢?”
“太医院定的药材等级和应试题目,考功司照着核州县专吏的分,臣拟了三等考法,上等留任,中等戒饬,下等撤换,每年一考,三年一总。”
“三年一总。”萧承把这四个字写进草稿,“季宁,你在殿上说三年之后拼不住再议设司,朕记着这句。”
“臣记得。”
“那就写进去。”萧承提笔,边写边念,“药政之事,太医院定标,州县户房设专吏执行,都察院监察,吏部考绩,户部复核钱粮,太医院账目一体送核,三年之后,凭实账复议设司与否。”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荆州册费呢?”
“臣拟了分等。”季宁答,“府城坐堂医每人一两二钱,县城八钱,乡镇四钱,山乡行走无铺面的,二钱,入籍之年缴纳,往后三年免缴。”
“二钱,乡下郎中缴得起?”
“方敬之在殿上说,一两二钱是他们半个月的药钱,二钱是两天的。”
萧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分等的数目照着写了进去。
写完,他搁下笔,把草稿转过来,“你看看,还缺什么。”
季宁上前双手接过,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草稿放回炕桌,退后一步,跪了下去。
“臣谢陛下。”
“谢完了,起来。”
“臣还有一请。”
“又有一请。”萧承往后靠在引枕上,“说。”
“臣在文华殿念过一张单子,是章程里没做成的五项,江南福建两广未推,荆州册费待改,三地稽查人手不足,平仓账目未经户部复核,蜀中修路银两无着。”季宁伏着身,“如今册费改了,户部复核也有了,还剩三项,臣请把这五项附在诏书后头,做成的注明做成,没做成的写明没做成,刊布天下。”
杜衡把算簿合上了,“季大人,诏书是朝廷的体面,后头附一张没办完的单子,自古没有这个体例。”
“杜尚书,自古也没有太医院院使的名字贴在院门口。”
杜衡被这一句堵住,转头去看萧承。
“你为什么要附?”萧承问。
“荆州那四十个郎中联名告册费,是因为他们只听说要缴钱,没人告诉他们这钱缴了做什么,蜀中药户不肯签契,是因为有人去传话,说契价明年要改。”季宁抬起头,“朝廷把没做成的写出来,下回再有人去乡下传话,郎中和药户手里有一张纸,能对一对。”
裴循在旁边开了口,“陛下,考功司考专吏,若诏书写明哪几项未竟,考绩时也有个准头,哪一州补上了,就记一功。”
萧恪立在暖阁门边,这时也说了一句,“儿臣附议,未竟之事写在纸上,东宫往后也赖不掉。”
萧承看看太子,又看看季宁,伸手把草稿拉回去,在末尾另起一行。
“附未竟五事,逐年刊布,补完一项,勾销一项。”他写完,把笔扔进笔洗,“杜衡,这回有体例了。”
杜衡起身拱手,“臣遵旨。”
“诏书明日发中书誊录。”萧承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杜衡和裴循退了出去,萧恪走到门边,回头望了季宁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季宁捧起卷匣正要跟上,炕上传来一声咳嗽。
“季宁,你留下。”
她转回身,暖阁里的内侍已被萧承抬手遣了出去,门帘落下来,窗纸上的橘黄褪成了灰白。
萧承从炕桌底下摸出一只旧木盒,搁在桌面上,没有打开,手掌按在盒盖上。
“朕还有一件私事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