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礼单上写着萧院使收讫。”
刘谨说完,人还弯着腰,礼单捏在他手里,纸背朝着季宁,朱砂从背面透过来一团红印。
季宁没有伸手。
“交给魏院判。”
“季大人不看一眼?”
“我看了,这一张就说不清是谁先看的。”她把膝上的抄册往怀里收了收,“当着院判的面递过去,让书吏记上是箱底第几张。”
刘谨直起身,捧着礼单走回长案,“魏院判,第十箱,箱底,压在总册底下,没跟别的礼单码在一处。”
书吏照着写了。
魏文舟接过来,凑到窗前亮处看,看完了,又拿老花镜去对那个花押。
“八年前冬至,扬州钱宅,老山参四支,鹿茸二架,萧院使收讫。”他念到这里,把纸平放在案上,“押是院使的押。”
“院判,要不要请院使过来?”刘谨问。
“请。”
刘谨出门去了。
季宁坐在矮凳上,听着他的脚步沿廊下一路走远,档房里只剩书吏研墨的声音,一圈一圈,磨得不急。
魏文舟没看她,手指搭在那张礼单边上,“季大人,你方才说当着我的面递,是怕我替院使藏?”
“下官怕自己藏。”
魏文舟抬起头来。
“院判在院里二十年,跟家父共事二十年。”季宁把抄册上的红签一枚一枚理齐,“下官跟家父,共事一辈子。”
魏文舟把老花镜摘了,没再接话。
怀瑾进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药,他把碗搁在门边窗台上,走到长案前,先看那张礼单。
看了好一阵。
“是我收的。”
“院使记得这一年?”魏文舟问。
“记得,那年钱家头一回单给我送,往常都是送典簿厅,这一回礼单上写了我的名字,我嫌不合规矩,原想退回去,钱家的人说参茸是药,退了可惜,我就收下,叫人转去药库。”
“转去药库,交给谁?”
“当时的库吏。”怀瑾想了想,“姓邵,前年回乡了。”
“刘谨,那一年的药库入册。”
刘谨早把第十箱里那沓凭据抽了出来,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冬月,手停了,往回翻几张,再往后翻。
“院判,前一年冬至,钱家送的参茸,丙字九十一号入库,有凭据,后一年冬至,丙字一百二十七号入库,也有凭据。”
“那一年呢?”
“那一年冬至,别家送的都在,钱家的,没有。”
怀瑾没出声,从刘谨手里接过那沓凭据,自己从头翻了一遍,翻到底,又交还给他。
“漏了。”
“院使再想想。”魏文舟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年冬天京里闹痘疹,院里的人全派去城南痘棚,药库的账乱了两个月,库吏忙不过来,也是有的。”
“文舟,你替我想的这一层,我也想过。”怀瑾在长案边的椅子上坐下,咳了两声,“我还记得那几支参,后来好像是送去痘棚给孩子吊气了。”
“那就去痘棚的账上找。”
“痘棚的账,不归太医院。”
这一句是季宁说的。
怀瑾转过脸来看她。
季宁把户部抄册翻到最后一卷,那里夹着一枚黄签,“那一年城南痘棚的药,户部拨银三千两,由顺天府采买,存档里有采买清单,参用了十二支,都是顺天府从药行里买的,清单上没有太医院拨送的一项。”
档房里没人说话。
刘谨捧着凭据站在原处,眼睛看看季宁,又看看怀瑾,最后落回自己脚面上。
“你连这个也带来了。”怀瑾说。
“下官带来的是那一年户部经手的所有药材档,不止这一卷。”
“对。”怀瑾点了点头,“该带。”
魏文舟把老花镜捏在手里转了半圈,“院使,参茸去向查不清,院规只写了私受者停职,没写漏登的怎么算。”
“没写,就照私受算。”
“院使!”
“文舟,我记得送去了痘棚,她的档上没有,药库的账上也没有。”怀瑾把礼单拿起来,对着窗户看那个花押,“只剩一个我记得,记得两个字,抵不了一张凭据。”
“那院使的意思?”
“我自请罚俸一年,那四支参二架茸,照当年市价折银补缴药库,刘谨,当年市价你查得到么?”
刘谨赶紧去翻总册后头附的药价,“回院使,老山参每支三十两,鹿茸每架二十五两,合计一百七十两。”
“一百七十两,我明日送来。”
魏文舟把礼单压回镇纸底下,“停职呢?”
“停不停职,由御史台定,我写一份自陈,跟孙鹤年冯缙的卷子一并送过去。”怀瑾站起身,“另外,太医院出一份整改公告,节礼往后怎么收,怎么入库,怎么对账,一条一条写明,我这一桩,写进去。”
“写进去,贴在院门口,满京城都看得见。”
“就是要满京城看得见。”怀瑾走到窗台边,端起那半碗药,药早凉了,他一口喝尽,“院里的人往后再收东西,先想想院使是怎么被贴到门口的。”
魏文舟坐在长案后头,好一会儿才提起笔。
季宁一直没动,等魏文舟写完头一条,才起身把户部档册一本一本码回卷匣。
怀瑾从她身边经过,脚步慢了下来。
“你今天没替我说一句话。”
“爹要我说哪一句?”
“哪一句都不要说。”怀瑾把空药碗交给门口候着的药童,“说了,这张公告就白贴了。”
他出了门,廊下的风掀起他袍角一截,季宁看着他走到拐角,伸手扶了一下廊柱,又放开了。
公告酉初写成,魏文舟画了押,怀瑾的自陈附在后头,季宁抱着卷匣,一路送进东宫。
萧恪在书房里看,看到第三条,手指在怀瑾的名字上停了一会儿,往下看完,把公告搁在案上。
“太医院的账,往后谁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