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也收过钱家的年礼。”
季宁念完这一句,指头还按在那行字上,灯芯又爆了一个火星,落在纸边,她用指甲把它弹开了。
沈正清把笔搁回笔架,“末页一共几行?”
“三行,头一行写着太医院三节常例,自十年前冬至起,第二行是参茸药材的名目,第三行只有四个字,收讫可查。”
“可查,查哪里?”
这一句是冲着门边问的。
钱仲和把枷板往门框上靠了靠,换了个站得舒服些的姿势,“太医院收东西有规矩,礼单送进去,收的人签个收讫,单子留在院里档房,钱某手里只有回执的底子,沈御史要看真的,得去太医院翻。”
“你送了十年,院里收礼的是谁,你会不记得?”
“记得。”钱仲和把眼睛从沈正清脸上挪到季宁那边,“只是这个名字,钱某想留到刑部过堂的时候再说。”
顾怀章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把碗放回案上,“钱东家,你这是拿太医院给自己抬价。”
“顾巡按说是抬价,钱某就当是抬价。”
季宁把桑皮纸翻过去扣住,站了起来。
“沈大人,太医院院使是家父,下官依例回避。”
“你回避了,太医院的账谁来对?”沈正清没抬头,手里还在点那一行行墨点,“御史台的人认得银票,认不得参茸。”
“请院判魏文舟主持复核。”
“魏文舟?”
“他管药库二十年,参分几等,茸分几架,院里没人比他熟。”季宁把户部那几本汉口钱庄的存根抄册抽出来,摞在一处,“下官只递档册,户部的票号和钱家这张单子,都交到魏院判手上,复核时下官坐在门边,不碰太医院一页纸。”
“坐在门边,也是坐在里头。”
“沈大人可以派人看着下官。”
沈正清这才抬眼,看了她好一会儿,“严属官明日跟你去。”
门边传来钱仲和一声笑,枷板磕在门框上。
“季大人查自家,钱某倒想听听能查出什么来。”
季宁抱起抄册,从他身侧走了出去,没有接这句话。
次日辰初,太医院档房的门敞着,里头的霉味混着陈艾的气息,一直飘到廊下。
刘谨抱着第三只樟木箱从里间出来,四十出头,身子发福,额上一层汗,把箱子搁到长案上时喘了两口。
“魏院判,近十年的节礼登记都在这十只箱子里了,一年一箱,箱里一本总册,一沓礼单,一沓药库入册的凭据。”
“礼单和凭据,按日子码好没有?”魏文舟坐在长案正中,须发全白,手边一盏茶没动。
“码好了,昨夜熬到三更。”
“熬到三更,眼睛花不花?”
“小的眼睛不花,就是腰疼。”
魏文舟没笑,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腰疼也站着念。”
季宁坐在门槛内一张矮凳上,膝上搁着户部抄册,严属官立在她身后半步。
廊下有脚步声过来,在门外停住。
怀瑾站在门口,一身院使的青袍,手里托着一串钥匙和一方铜印,没有迈进门槛。
“文舟,档房里外六把锁,钥匙都在这里,药库的印也在这里,查到哪一年,就开哪一年。”
魏文舟起身去接,“院使不进来坐?”
“我进来,你们念到我的名字,就不好往下念了。”怀瑾把钥匙和印放进他手里,目光从季宁头顶上掠过去,没有停,“我在值房,要问什么,叫人来喊。”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上个月又慢了些。
季宁低头翻开抄册,翻到第一页。
“从十年前冬至念起。”魏文舟坐了回去。
刘谨解开第一只箱子的麻绳,抽出最上头一张,“冬至,扬州钱宅,送老山参八支,鹿茸四架,阿胶二十斤,收礼人典簿厅,入药库日期冬月廿九,编号丙字一百零三。”
“钱家单子上呢?”
季宁把那张桑皮纸的抄件递过去,严属官接了,转到魏文舟手里。
“参八,茸四,胶二十。”魏文舟拿指头点着,“对上了。”
“第二年端阳。”
一箱一箱往下翻,刘谨念一笔,魏文舟对一笔,书吏记一笔,到了午时,十只箱子翻过七只,入册的凭据一张不少。
魏文舟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三节常例,药材都进了药库,钱家没在这上头做手脚。”
“院判,药材对上了,银子还没对。”季宁开了口,把抄册翻到夹着红签的那一页,“汉口裕丰号这三年兑出的银票里,有两张写明太医院名下,一张二十两,一张三十两,院里的登记册上没有银子这一项。”
魏文舟把那一页接过去,看了好半晌,“兑银的人是谁?”
“存根上写着兑付人,一个叫孙福,一个叫冯小乙。”
刘谨在旁边咳了一声,又把嘴闭上了。
“刘谨,你认得?”
“小的……孙福是孙院判府上的老仆,冯小乙,冯小乙是冯院判的外甥。”
魏文舟把老花镜戴回去,“请两位院判过来。”
孙鹤年先到,进门先冲魏文舟拱手,看见季宁坐在门边,又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冯缙跟在后头,年纪轻些,一进门就瞧见案上那页存根,脸上先变了颜色。
“孙院判,端阳那二十两,是钱家给的?”魏文舟问。
“是钱家给的,可那是给我老娘做寿的贺仪,算不得年礼。”
“令堂几月生辰?”
“五月。”
“五月哪一日?”
孙鹤年张了张嘴,“十八。”
“银票兑出的日子是五月初四,钱家贺寿,倒比寿辰早了半个月。”
孙鹤年不说话了,袖子里的手攥了又松。
冯缙没等问,自己跪了,“院判,那三十两是学生收的,学生那年家里修房,想着数目小,就没报。”
“院规第七条,你背一遍。”
“凡外商馈遗,不论多寡,一律送药库登记,私受者停职。”
“背得出来,还收?”
冯缙伏在地上,不吭声。
魏文舟把两页存根并排放好,转头看季宁,“季大人,这两笔,你看怎么记?”
“下官不记。”季宁把抄册合上,“院判记。”
魏文舟看了她一眼,提起笔,“孙鹤年,冯缙,私受外商馈银,违院规第七条,即日停职,交御史台。”
严属官从季宁身后走上前,朝两人抬了抬手,“两位,请。”
孙鹤年被领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长案,冯缙一路低着头,谁也没看。
档房里静下来,刘谨去开剩下那三只箱子,开到最后一只,在箱底摸了一阵,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旧礼单。
他展开看了一眼,没往魏文舟那边送,绕到门边弯下腰,凑在季宁耳旁,话只送进她一个人的耳朵。
“这份礼单上写着萧院使收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