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不可速结,须看三地生变。”沈正清把顾怀章驿报上抄来的这一行念完,将纸翻过去扣在案头,东宫议事厅里炭火烧得正旺,烘得纸边卷起一圈。
萧恪坐在上首,指间捏着一枚还没拆的封泥,“顾怀章念这一句的时候,钱仲和是什么脸色?”
“驿报上只记了他的话,没记脸色。”沈正清把驿报往前推了推,“钱仲和说朱批不是他添的,信也不知是谁夹进书匣的。”
“钥匙在他自己腰带里,旁人从哪里夹?”
“顾巡按当场就问了这一句,他没再开口。”
萧恪把封泥搁到桌角,朝门外扬了扬下巴,“箱子抬进来。”
两个内侍抬着一只樟木封箱进门,箱口贴着江南巡按的封条,条上画着钱仲和那个圈押。
沈正清起身验了封,亲手揭开,九封信用油纸裹着,另附一份顾怀章亲笔的编号清单。
“丙七到丙十五,一封不少。”
季宁是跟着封箱一道进来的,她抱着一摞户部流水册站在屏风边上,没有往案前走。
萧恪看了她一眼,“季宁,坐过来。”
“殿下,信里牵着方大人,下官依例回避。”
“信你不必看。”萧恪指了指她怀里的册子,“你带来的是户部的账,账不认得谁是谁的老师。”
季宁这才走到案边,把册子一本一本摆开,摆到第三本时手在封皮上停了停,“下官只念账,不念信,沈大人念信,下官对日子。”
“好。”沈正清应了她,拆开头一封,“丙七,前年秋月,问徐母旌表进呈之期,落款敬之。”
“旌表的事礼部有存档,下官这里对不上什么。”季宁翻了翻手边的册子。
“那就记无涉。”
书记官在一旁落笔,沈正清又拆了第二封,第三封,都是寻常问安,季宁一一说对不上,萧恪也不催,只把手搁在扶手上听着。
拆到丙十那封,沈正清读了两行,停下来。
“今年正月廿八,正文问安,末尾一句,通州之事,兄可自酌,京中若乱,改制之奏方有着落。”
季宁把流水册翻到二月那页,指尖沿着一行往下划,“通州三家货栈,二月十八同日闭仓,裕昌号补贴每家十两,周先明经手。”
“二月十八到四月底,京城药价怎么走?”萧恪问。
“二月下旬涨了三成,当归和川芎最紧,百川会的货进不了通州,绕道走香河,每车多出两日脚程。”
“正月廿八写信,二月十八闭仓。”沈正清把信和流水册并排放好,“隔了二十天,够钱府把货栈一家一家谈下来。”
萧恪伸手把那封信拿过去,看到京中若乱四个字,又往回看了一遍,“改制之奏,说的是哪一道?”
“户部去年冬天议过一个折子,药政归户部总办,设官商总局,由殷实商号承领采买。”季宁答得慢,“执笔的是方大人。”
“东宫的章程刚推下去,他就写了一道收回去的。”
“那道折子没递上来,户部尚书留中了。”季宁抬起眼,“尚书当时说,新章程未见成败,不宜另议。”
“所以要等它败。”萧恪把信放回去,“京城乱了,成败就有了。”
沈正清没接这句,拆开丙十一,“二月廿九,信只有四句,永济关缓三日,荆州医籍之议可借众口,蜀中药户观望自松,泉州之事另有回书。”
“永济关。”季宁的指尖落到另一行上,“三月初三到初六,永济关药材报关停了三日,关口说封签有误,要重验。”
“百川会那批货的旧封签,就是那三日里被人换的。”沈正清提笔把这一条记下,“邓九三月初去永济关,坐的是周家的车。”
“荆州呢?”
“三月中,荆州四十多个坐堂郎中联名上呈,说执业登记的册费太重,乡下郎中缴不起。”季宁翻到荆州那一卷,“领头的是回春堂东家,回春堂的药,七成从钱家的船上来。”
“蜀中?”
“雅州,嘉定两处药户,三月起不肯签新的收购契,说有人传话,契价明年就要改回去。”
萧恪靠回椅背,炭盆的火光映着他半边脸,“一地断货,一地闹籍,一地捂着不卖,三处一起动,正是信上说的三地。”
“殿下,日子都咬得上。”季宁合上荆州那卷,“可荆州郎中嫌册费重,这话不全是假的。”
“你替谁说话?”
“替章程说话。”季宁没有往后退,“册费定得高,是东宫这边的疏漏,钱家借了口子,口子是咱们自己留的。”
萧恪看了她一会儿,“记上,册费另议。”
书记官添了一行。
丙十四是三月底的一封,沈正清念出正文里的一句,“闻泉州船户已具状,兄所囤之货,宜缓出。”
“泉州那桩案子,刑部怎么拟的?”萧恪问。
“钱家泉州分号囤了三百多担药材,船户告他强收低价,刑部拟罚银发货,四月初就能结。”沈正清把带朱批的那一封又抽出来,“丙十一那句另有回书,回的就是这行朱批,泉州不可速结,须看三地生变。”
“案子一结,三百担药就得放出来,药一放,京城的价就下来。”季宁说到这里停了停,才接下去,“拖着不结,三地才有工夫乱。”
“朱批是谁的字?”
沈正清从卷宗里抽出两份户部公文稿,稿上是方敬之核账时用朱笔批的小字,三张纸叠到灯下一比,横画收笔处的小钩,三处都有。
“看着像,可我不认笔迹。”他把纸放下,“请刑部三名书吏背着认,认出来一样才算数。”
萧恪点了头,等内侍出去传话,才开口问,“沈正清,照你看,这几封信够不够定方敬之的罪?”
“定哪一桩?”
“全部。”
“不够。”沈正清答得干脆,“信里看得出来的,是他知道钱府在通州闭仓,在永济关卡货,在荆州蜀中放话,也知道这些事能替他的折子铺路,他非但没拦,还替钱府算了泉州那一步。”
“这还不够?”
“够定他附和地方之乱以谋改制,这是一桩。”沈正清把信一封一封收回油纸里,“青州那封提前送去的信,是程砚借的摘要,程砚去的钱宅,九封信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抄家的日子。”
“程砚说是老师吩咐的。”
“吩咐看着那五个字,方大人认了,两人说的意思两样,这一层我不往信上挂。”
“邓九收买伙计改账呢?”
“银子走的是钱府外务账,信里没提百川会的账,也没提邓九。”
萧恪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你是说,有人给钱府出了主意,钱府自己挑了怎么做。”
“主意是主意,刀子是刀子,递刀子的罪,查到谁手里算谁的。”沈正清把油纸包码齐,“若是一股脑儿全记在方大人头上,钱仲和就能说他不过听了户部郎中的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季宁攥着流水册的边角,攥了半天才松手,“殿下,下官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讲。”
“方大人在户部这几年,药价,仓粮,赈银,报上来的账从没错过一笔。”她看着那摞油纸,“下官不替他开脱,只是想不明白,他图什么。”
“图那道折子。”
“一道折子,值得拿京城几十万人的药价去换?”
萧恪没答她,起身走到窗边,后苑几株老梅枝上积着残雪,他看了一阵,才转回身来,“他图什么,让他自己说。”
沈正清把案上那本汇总案册推到萧恪手边,册子分了五栏,补贴,断供,行程,信札,泄密,每一栏下都记着凭据,存疑的几处贴着红签。
“殿下,案册汇齐了。”
“刑部认字要几日?”
“三日。”
“三日后,父皇要在文华殿议药政,原本议的是章程该不该往江南推。”萧恪翻到信札那一栏,指腹从京中若乱四个字上划过去。
季宁问,“那这桩案子,是另开一堂?”
“不另开。”萧恪合上案册,封皮拍出一声闷响,“章程是好是坏,有人想让它坏的缘由,两样都摆到父皇跟前。”
他看了季宁,又看了沈正清。
“这回让他们当殿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