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让他们当殿说清。”萧恪在文华殿上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这一回是对着御座说的,说完撩袍跪下,把汇总案册捧过了头顶。
季宁站在丹墀下第三排,与太子隔着两根殿柱,她认得封皮上那几枚红签,是她前夜一枚一枚亲手贴的。
御座上的萧承没让内侍去接,“起来说话,册子先搁着。”
“儿臣请父皇先看案册。”
“朕说了,搁着。”萧承把茶盏放回御案,“今日议的是药政,章程好不好使,朕先听,谁做了什么,朕后听,次序一乱,好事坏事就搅成一锅。”
萧恪起身,把案册交给御前内侍,内侍捧着退到屏风边上,没有往御案上送。
季宁看着那本册子离了太子的手,袖中指头蜷了一下。
“季宁。”
“臣在。”她出列跪下。
“京城,荆州,蜀中三处是你跑的,你先说。”
“臣领旨。”
她展开第一卷,纸上的数是她在户部库房一笔一笔抄的,抄到后来墨都换过两回。
“京城保供,自三月初设平仓七处,按旬放药,当归,川芎,黄芪三味限价,至四月下旬,药价较二月高点回落两成半。”
“回到哪里了?”
“仍比去年同月高一成。”
殿上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季宁没回头去看是谁。
萧承的手指在御案边上点了点,“两成半,是平仓放下来的,还是泉州那三百担药放下来的?”
这一问她在东宫想过,想过怎么答才好听,到了殿上,她照着账上的写法答了,“两样都有。”
“说清楚。”
“平仓三月初放药,到三月底降了一成,泉州案四月十二结案,那三百担药四月十六进京,此后十日,又降了一成半。”
“这么说,后头那一截不全是你们的功劳。”
“不全是。”季宁把京城那卷合上,“臣不敢把泉州的药算进平仓里。”
户部尚书杜衡站在东边头一排,侧了侧身,“陛下,季大人自揭其短,倒是爽快。”
“短处揭了,长处才信得过。”萧承没看他,“荆州呢?”
“荆州医者执业登记,自去年腊月至今,入籍一千二百六十人,查出冒名行医者八十三人,吊牌停业。”
“四十个郎中联名告册费重,你写了没有?”
“写了,在卷末。”季宁把卷子翻到末页,双手捧高,“册费每人一两二钱,乡间郎中缴不起,臣核过,确是定高了,东宫已拟分等缴纳,尚未下发。”
“乡下没入籍的有多少?”
“荆州府辖下乡间行医的,臣估约两千,入籍的不到四成。”
“那就是一大半还在册子外头。”
“是。”
“蜀中。”
“东宫与雅州,嘉定,绵州三处药户签收购契,定价三年不变,签契两千一百家。”季宁展开第三卷,“川芎,附子两味,今春已运出六成。”
“另外四成呢?”
“雅州山道去冬塌了两段,至今没修通,嘉定还有三成药户观望不签,他们听人说,契价明年要改回去。”
“听谁说的?”
“臣在案册里写了,此处只说药政。”
萧承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季宁收齐三卷,又从袖中取出一页单子,“陛下,以上只报了做成的,这一页,是没做成的。”
“念。”
“其一,江南福建两广,章程未推,其二,荆州册费待改,其三,三地稽查只靠东宫派员一十九人,州县无专司,其四,平仓账目只经东宫核算,户部未曾复核,其五,蜀中修路之银尚无着落。”
她念完伏下身,“臣以三地之事回陛下,不敢以三地冒称天下已治。”
殿里静了一阵,后排有人换了换站姿,靴底在金砖上蹭出一点声响。
萧恪背对着她站在左前方,没有回头,季宁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松开了。
萧承靠回椅背,“太子,她报的这些,你可有要添的?”
“没有。”萧恪答,“季宁报得比儿臣想报的还少。”
“你想多报什么?”
“荆州那八十三个冒名郎中里,有十一个开过死人的方子。”
“那她怎么不报?”
“她说人命该由刑部报,不该拿来给章程脸上贴金。”
萧承这回笑出了声,笑得短,抬手往东边一指,“杜衡,户部怎么看?”
杜衡出列,捋了捋袖口,“臣以为三地所报属实,可章程推行不过半年,成效尚难定论。”
“难定论,去年冬天户部怎么就有人写了折子要收回去?”
杜衡张了张嘴,往旁边让了半步,没有答。
季宁不用转头,也知道他让的是谁。
“方敬之。”萧承唤他时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那道折子是你执笔的,今日药政先议,你有话,先说药政。”
方敬之从户部班次里走出来,五品青袍上的白鹇补子洗得发旧,他在季宁身后三步远站定,撩袍跪了,“臣方敬之,叩见陛下。”
“起来说。”
“臣跪着说。”
季宁看得见他的鞋尖落在自己影子边上,鞋面沾着一层灰。
“季大人所报,臣核过一半。”方敬之开口,“京城平仓七处的出入流水,臣在户部见过,数目不差。”
“那你是认这套章程管用?”
“认它在京城管用了三个月。”
萧承把茶盏端起来,没有喝,“说下去。”
“平仓本银四万两,出自内帑,不出户部。”方敬之伏着身,一句一句往外放,“荆州稽查那十九人,腰上挂的是东宫牌子,州县不敢拦,是因为牌子上刻着东宫二字,蜀中药户肯签三年的契,契上作保的是皇庄,不是州府。”
季宁攥着那页单子,纸边在掌心里折出一道棱。
“这些,季大人单子上没写。”
“她写了稽查只靠东宫派员。”萧恪转过身来。
“殿下说得是,季大人写了一半。”方敬之没有抬头,“另一半是银子从哪里来,牌子是谁的,契是谁保的。”
杜衡在一旁清了清嗓子,终究没出声。
萧承把茶盏放回御案,“方敬之,你绕了这一大圈,想问什么?”
方敬之直起上身,抬眼望着御座,又看了看太子。
“臣只问一句。”
季宁听见自己心口跳了两下。
“离了萧家,这套章程还能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