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府留着老师的亲笔回信。”
方敬之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拢了,他没有看程砚,朝沈正清那边欠了欠身。
“沈御史,我那几年写给钱仲和的信,统共两封,说的都是旌表。”
“是不是旌表,见了信才知道。”
“见了信,就知道了。”
方敬之把这一句说完,再没开口。
沈正清转向程砚。
“那封回信,钱仲和收在哪里?”
“不在槐荫巷,也不在通州。”
程砚擦了擦额角的汗。
“钱老爷说过,要紧的往来都送回扬州老宅,存在书楼上,他自己每年开春回去一趟,亲手归置。”
“今年开春,他回去了没有?”
“下官不知道。”
严属官在门外接了一句。
“大人,属下前日去槐荫巷取门房簿,门房说东家二月就南下了,至今没回。”
沈正清当夜没出值房,一盏灯点到了四更。
奏本上写了五桩案子,永济关的旧封签,百川会的假脚费,裕昌号的外务账,涿鹿驿的领差凭条,青州的急足银,五条线一条一条拉开,末尾都落在钱仲和三个字上。
次日午后,东宫朱批发下来,只有一行字,准江南巡按就地搜检,不许株连。
扬州城下了一场冷雨,钱宅门口的石狮子湿了半边。
江南巡按顾怀章站在书楼底下,手里捏着那道驿递来的公文,靴面上溅了泥点,他没擦。
“钱东家,京里的文书你看过了。”
钱仲和站在楼梯口,五十多岁,脸盘圆润,右手拇指上套着一枚青玉扳指,他把扳指转了半圈,朝顾怀章作了个揖。
“看过了,钱某不敢抗旨。”
“那就开楼。”
“开楼是该开,钱某只求大人一样。”
钱仲和没让开楼梯口,脸上还挂着笑。
“依单查封。”
“单子上写的是涉案书房与账房往来文书。”
“书房里还有先父的手泽,内人的娘家书信,小女的绣样,这些也算往来文书?”
“算不算,当面看。”
顾怀章把公文折好揣回袖中。
“看一件,编一号,记一笔,涉案的封,不涉案的当场还你,册子一式两份,你跟我各画一个押。”
钱仲和转扳指的手停了,看了顾怀章一会儿,侧身让开了楼梯。
“何管事,把钥匙拿来。”
何管事四十来岁,干瘦,腰上挂着一串铜钥匙,走动起来叮当作响,他上了楼,先点了两盏灯。
书楼二层靠北墙码着六只樟木书匣,匣面上各刻着一个字,礼,乐,射,御,书,数。
“大人,从哪一只开?”
“从头开。”
顾怀章朝随行的书吏抬了抬下巴,书吏铺开册子,蘸饱了墨。
礼字匣里是地契和田册,书吏一张一张记,顾怀章一张一张看,看完都推回给何管事。
“甲一至甲十四,田产契据,与案无涉,发还。”
钱仲和在旁边坐着,端着一盏茶,脸上的笑松了些。
“大人办事公道,钱某服气。”
“服不服气,等开完六只匣子再说。”
乐字匣是钱老太爷的诗稿,射字匣是商号年账,顾怀章把年账翻了半个时辰,挑出三册,用封条封了。
“乙七,乙八,乙九,裕昌号前年至今年账,涉案,封存。”
何管事抱着那三册账往封箱里放,放到最后一册,手底下慢了,钱仲和咳了一声,他才松了手。
开到书字匣,何管事在钥匙串上翻了两遍,翻得叮当乱响。
“东家,这一只的钥匙,不在串上。”
“不在串上,那在哪里?”
顾怀章问的是何管事,眼睛看的是钱仲和。
“小的,小的上月整钥匙,许是落在账房了。”
“那就去账房找,找不到就撬。”
书吏已经从箱底摸出了一把錾子。
“慢着。”
钱仲和把茶盏放下,从腰带里摸出一枚小铜钥匙,搁在案上。
“这只匣子是钱某自己管的,何管事不知道,不怪他。”
“钱东家方才怎么不说?”
“方才大人没问。”
顾怀章拿起钥匙,亲手开了锁。
匣子里分了两层,上层是一沓沓用丝绳捆着的信,下层是几本蓝皮簿子。
何管事凑上来,伸手要去捧上层那几沓。
“大人,这些都是夫人娘家寄来的家书,女眷的信,外人看了不合礼数。”
“放下。”
顾怀章没提嗓门,何管事的手却缩了回去。
“钱东家,你夫人娘家姓什么?”
“姓沈,镇江人。”
“那就好认,镇江沈家的信,信封上总有沈字,我不拆,只看封皮,封皮上是沈家的,原封还你。”
顾怀章把丝绳解开,一封一封往外拿。
“丙一,镇江沈宅,家书,发还。”
“丙二,镇江沈宅,家书,发还。”
拿到第七封,他停了手。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着钱兄台启四个字,一笔瘦硬的行楷,跟前头六封的女人家字迹不是一路。
钱仲和端起茶盏,盏里已经空了,他又放下。
“这一封,是镇江沈家的么?”
“许是内人的兄长写的。”
“内兄管你叫钱兄?”
钱仲和没答。
顾怀章把那封信搁到一边,接着往下翻,一沓二十三封,夹在家书里头的,一共九封,九封都是同一笔行楷。
“何管事,你方才说这一沓都是家书。”
“小的,小的不识字,东家怎么交代,小的就怎么说。”
“你不识字,那钥匙串上哪把开哪只匣子,你是怎么认的?”
何管事张着嘴,没出声,腰上的钥匙不响了。
“丙七至丙十五,书信九封,同一人手笔,涉案,当面开封。”
书吏把这一行写进册子,推到钱仲和面前。
“钱东家画个押。”
“大人还没开,怎么知道涉案?”
“不涉案,你夹在家书里做什么?”
钱仲和看了那册子半晌,拿起笔,在押字底下画了一个圈。
顾怀章拆开第一封,只看了开头两行,便认出京里转来的公文里抄着的那个名字。
他没念名字,一封一封往下拆,拆到第五封,信是寻常的问安话,说的果然是徐母旌表,末尾却多出一行朱笔小字,墨色比正文新,笔锋也急。
书吏凑过来看,看完了,握笔的手悬在册子上,没敢落。
“大人,这一行,记不记?”
“记。”
顾怀章把信转向灯下,又转向钱仲和。
“钱东家,这行朱批是谁添的,你认得么?”
钱仲和拇指上的扳指转到一半,不转了。
顾怀章不等他答,把那行字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泉州不可速结,须看三地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