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家里能否保全?”
卢六问完这句,那半截小指还抵在掌心里,冻裂的口子渗出一点血水,顺着指缝往下爬。
沈正清没应他,先把案头那张领条收回镇纸底下。
“你婆娘姓什么,孩子几岁?”
“婆娘姓葛,娃娃两个,大的九岁,小的才会扶着墙走。”
“她们替钱府跑过腿没有,收过钱府的银子没有,知不知道你送的是什么?”
“她们知道个啥。”卢六的话冲出来半截,又往回咽,“小人回家只说是押货,婆娘连钱府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晓得。”
“那就好办。”
沈正清朝书记官偏了偏头,书记官会意,从架上取下一册大燕律,翻到夹着黄签的那页,捧到灯下。
“念给他听。”
“名例篇,凡犯罪者,家属不知情,不同谋,不得连坐,有司擅株者,以故入人罪论。”
书记官念得一字一顿,卢六听着,喉头上下滚了两回,攥着的拳头松开一点。
“大人,这话是写在书上的。”
“写在书上,御史台就照书上办。”沈正清把律书合拢,推回书记官手里,“你家里人没沾手,谁敢拿她们来逼你改口,先过我这道门。”
“那小人自己呢?”
“你自己的事,我不许你。”
卢六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门槛上,带进一股冷风。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你今日说一句,书记官记一句,罪该怎么定,刑部按律定。”沈正清把手搁在案上,“御史台不跟你讲价钱,你说得多,我不替你求情,你说得少,我也不替你加罪。”
“那小人说了,图个什么?”
“图你那两个娃娃往后不必躲在妙峰山脚下卖茶水。”
卢六不吭声了,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左手,看了半晌,拿右手把袖口往下拽,盖住了半截指头。
“钱府要是真护着你,去年就不会把你打发出来。”沈正清提起茶壶,给对面那只空碗续了水,“你跑了这些年外务,替他们送过多少东西,你心里比我清楚,打发你走的那一日,他们给了你几两银子?”
“五两。”
“五两银子,买你十几年的腿脚,再买你一辈子的嘴。”
卢六的肩膀往下一沉,伸手去够那碗茶,手指碰到碗沿,烫得缩了一下,又捧了起来。
“小人说。”
书记官把笔蘸饱了,悬在纸上。
“前年冬月,你往青州送过一封信。”
“送过。”
“交到谁手里?”
“徐正坤徐老爷,当面交的,不许过二道手,这是钱府外务的规矩。”
“信里写了什么?”
“小人不知道。”
沈正清看着他,没有催。
卢六把茶碗放到地上,两只手在棉袍上蹭了蹭,蹭掉了掌心的汗。
“大人不信也得信,那信封着火漆,封皮上只写了益都徐宅亲启六个字,小人认得的字不多,这六个字还是驿里的人念给小人听的。”
“徐正坤拆信的时候,你在不在跟前?”
“在,徐老爷要小人等着带回话。”
“他看完说了什么?”
“他先问京里还有别的话没有,小人说只交代了看完即焚。”卢六把头往一边偏了偏,想了好一会儿,“徐老爷就把信塞进了手炉里,盯着火苗子烧干净了,才说了一句,五日,够了。”
书记官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抬头看沈正清。
“照原话记。”
“是。”
“还有呢?”
“还有一句,小人当时没听明白。”卢六的嗓子发干,咳了一声,“他说,替我谢谢京里那位,礼数以后补上。”
“京里那位,是哪位?”
“小人不知道。”
“你送了十几年外务,连这个都不知道?”
“大人,跑外务的,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沈正清没有驳他,把周先明那份供词,马青山的申诉,涿鹿驿的领条,依着日子一张张摆开,排成一行。
“这些话,都是你一张嘴说的,你说那信从钱府出来,钱府可以说从没给过你什么信。”
“小人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要有凭据。”沈正清的指头落在借马的那张凭据上,“冬月十五寅时,你在涿鹿驿借马,拿的是户部勘合,可户部的勘合不认人,驿里凭什么把马给你?”
“驿里要看领差凭条。”
“什么凭条?”
“钱府外务每回派差,都发一张条子,写着往哪里去,限几日,从哪里发的差,盖着外务的戳子。”卢六比划了一下,约莫巴掌大小,“驿丞看了条子,再看勘合,两样对上才放马。”
“条子在哪里?”
“驿里收了,说是要存底。”
沈正清把那张凭据拈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糊着一层浆过的薄纸,跟凭据粘得严丝合缝,纸边泛黄,角上被撕掉的那半个户字,正好压在薄纸的边沿上。
“揭下来。”
书记官拿裁纸的竹刀,顺着浆缝一点点挑,挑了小半盏茶的工夫,那层薄纸才完整地揭了起来。
纸面朝上,墨迹淡了,戳子的红印还清楚。
“外务领差,往益都,限六日往返,发差处,京城槐荫巷钱宅,经手,卢六。”
书记官念完,又凑到灯下看了看戳子。
“大人,这戳子上刻的是钱府外务四个字,跟裕昌号付款簿上盖的那枚,样子一样。”
“对过了?”
“下官上回誊付款簿的时候描过印模,就夹在卷里。”
书记官从卷宗里抽出一张描纸,覆在凭条的红印上,两相一叠,笔画边角一一吻合,连戳子右下缺掉的一小块都对得上。
沈正清把凭条和描纸并排压在案上。
“槐荫巷钱宅,是什么地方?”
“是钱老爷在京城的寓所。”卢六答得快,答完又补了一句,“钱府本宅在通州,槐荫巷那边,钱老爷进京办事才住。”
“那一夜,你是在槐荫巷领的信?”
“是,冬月十四,天黑透了才叫小人过去,在后院书房等了一个多时辰。”
“谁交给你的?”
“钱老爷自己。”
书记官的笔又停了,这一回停得久,墨在笔尖凝成一颗珠子,滴到了纸上。
沈正清看了那墨点一眼,没让他重写。
“钱仲和亲手交的?”
“亲手交的,交之前还当着小人的面封的口。”
“你在书房里等了一个多时辰,书房里就你们两个?”
卢六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又去看自己那只缺了指头的手,这一回看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松枝烧塌了一截,火星溅到盆沿上。
“卢六。”
“小人在。”
“我方才说过,你说多少,我记多少,你不说,我也查得出来,只是查出来的,就不算你说的了。”
卢六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
“大人,那一夜书房里还有个人。”
“什么人?”
“小人不认得他,可他身上的东西小人认得。”
“说清楚。”
卢六把那只左手攥紧了,半截小指压在拳心里。
“封口之前,有位礼部来客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