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口之前,有位礼部来客在场。”
这句话落了地,书记官手里的笔还悬着,没敢往下落。
沈正清把那张领差凭条往旁边挪开,空出案上一块地方。
“你怎么知道他是礼部的?”
“他腰上挂着木牌,木牌上刻着礼部仪制司,小人不认得仪制两个字,可礼部的牌子小人见过,驿里来往的礼部差人都挂那样的。”
“年纪呢?”
“二十七八,脸白,手指头上沾着墨,坐在钱老爷对面,一直没起身。”
“他做了什么?”
“钱老爷把信写好了,先递给他看。”卢六回想着,两只眼睛盯着炭盆,“他看完了,拿指头点了信上一处,说这一句要改,青州府的公文十九才到,写早了徐老爷反倒慌。”
“钱仲和改了没有?”
“改了,重抄了一张,那人又看了一遍,点了头,钱老爷才封的口。”
沈正清没再问,提笔写了一张帖子,交给书记官。
“送去东宫,请季大人走一趟礼部,调仪制司前年冬月的书办值日册,再拿御史台的帖子去槐荫巷,把钱宅门房簿一并取来。”
“今夜就去?”
“今夜就去。”
季宁是第二日午后到的,进门时袖子里揣着两册簿子,鞋面上沾着巷子里的泥。
她把簿子放到案上,先没开口,手掌在簿子封皮上按了一会儿。
“沈大人,值日册下官调来了。”
“冬月十四那一页。”
季宁翻开,手指沿着名字往下走,走到第五行,停住了。
“仪制司书办八人,那一日当值六人,告假一人,出署一人。”
“出署的是谁?”
“程砚。”
“事由?”
“申时出署,往户部对勘回文。”季宁的指头还按在那行字上,“下官顺路去户部问了,户部那一日没有收过礼部的回文,也没有人见过程书办。”
“门房簿呢?”
季宁把另一册翻开,翻到折了角的那页,推到沈正清面前。
“冬月十四,酉正,礼部程先生到,戌末去。”
“戌末,正是卢六出门领马的前一个时辰。”
沈正清把两册簿子并到一处,抬眼看她。
“季大人认得这个程砚?”
季宁没答,把值日册合上,又翻开,又合上。
“季大人。”
“认得。”她总算开了口,“程砚是青州人,当年在青州府学读书,方大人做推官的时候收他做了门生,后来方大人进京,荐他去礼部补了书办的缺。”
“你在青州案那天说,怕方大人替别人背了锅。”
“下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那今日这一层,你还要不要往下查?”
季宁把簿子推回他手边,指尖在封皮上停了停,才收回去。
“查,下官跟着查。”
程砚是申时被请进值房的。
他穿着礼部书办的青绸袍,腰上果然挂着仪制司的木牌,进门作揖,作得规规矩矩,一揖到底才直起身。
“下官程砚,见过沈御史,见过季大人。”
“程书办请坐。”
“下官站着回话就好。”
沈正清也不勉强他,把门房簿翻到那一页,转过去对着他。
“前年冬月十四,你去过槐荫巷钱宅。”
程砚低头看了一眼,答得很快。
“去过。”
“去做什么?”
“钱府承办那年冬至的祭品采买,礼部发过一道回文,钱老爷看不懂上头的规制,托人来请下官解说。”
“解说一道回文,要两个多时辰?”
“祭品的规制繁琐,笾豆几数,牲牢几等,一条一条讲,讲不快。”
“那一日值日册上,你写的是往户部对勘回文。”
程砚的手垂在身侧,袖口动了一下。
“是下官写错了,钱府的事算不得公务,下官怕上头说闲话,随手填的。”
“随手填的。”沈正清把这四个字重了一遍,转头对书记官说,“记下。”
书记官应了一声,笔尖沙沙地走。
“程书办,那一夜钱仲和写了一封信,你看过没有?”
“钱老爷写信,下官没留心。”
“有人看见你看了,还拿指头点过信上一处,说青州府的公文十九才到,写早了徐老爷反倒慌。”
程砚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喉结动了动。
“沈御史,下官记得那一夜钱老爷确实问过一句,说青州的公文几时能到,下官随口答了。”
“你答了什么?”
“下官说,京城到青州,官驿走四日,算上府衙收文誊录,总要五日。”
“十四日问的,你答十九日到。”
“这是驿递的常例,礼部的书办都算得出来。”
季宁在一旁开了口,嗓子比平日紧。
“程书办,常例算得出几日,算不出那一道公文是几时发的。”
程砚转头看她。
“季大人这话,下官不明白。”
“青州府抄徐家的文书,是刑部冬月十四巳时才用印发出的,这件事那时候只有刑部档房和青州府两处知道。”季宁把袖子里最后一样东西取了出来,是一册薄薄的借阅簿,“你十四日酉时就在钱宅说出了十九日,你不是算出来的。”
程砚没去看那册簿子,眼睛还落在季宁脸上。
“季大人,下官是方老师的门生,您也是在青州认得老师的,下官不知道您今日为何……”
“正因为认得。”季宁打断了他,把借阅簿翻开,推到案沿上,“刑部档房的借阅簿,冬月十三,礼部仪制司书办程砚,借青州府徐正坤案拟办摘要一册,事由,核对徐母节孝旌表。”
沈正清接过话头。
“徐母的旌表,礼部确实收过请文,可案子还没定,拟办摘要不许外调,借阅要礼部堂官的印,你借的那一回,公函上只有你自己的签押。”
“档房的人认得下官,才肯通融。”
“通融是档房的错,借阅是你的错。”沈正清把簿子往他跟前推了推,“你借了摘要,第二日就去了钱宅,第三日卢六就骑着驿马往青州跑,程书办,这三件事,你一件一件说给我听,哪一件是巧的?”
程砚没有答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看那行借阅的签名。
字是他自己的字,一笔小楷,写得端正,落款处还按了一个指印。
季宁坐在一旁,手放在膝上,攥着袖口那一圈绲边,攥得布料起了褶。
程砚看了很久,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血色褪下去了。
“沈御史,下官借这本摘要,没有私心。”
“那就说你的公心。”
“下官一个书办,哪来的公心私心。”程砚的嗓子哑了半截,两只手在袖子里绞着,绞了几回才松开,“摘要是下官借的,钱宅是下官去的,那一句话也是下官说的。”
“谁让你去的?”
程砚转过脸,看了季宁一眼,又看回那行签名。
“我只照老师的吩咐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