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送信人的左手。”
马青山那只摊开的手掌粗得起了茧,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把手掌往灯下又递了递。
“那天夜里渡口只挂了一盏马灯,他站在船头数铜板,数到第二枚的时候,草民就瞧见了。”
“瞧见什么?”
“他的小指只剩半截,断口上长着一圈肉疙瘩,发亮,跟烫过的猪皮一个颜色。”马青山拿自己的右手拇指在左手小指上比了一下,“断在这里,第二道指节上头。”
书记官的笔在纸上走得飞快,写到半截停下来抬头,“马老哥,你说的是左手?”
“左手,他右手攥着缰绳,左手掏的钱。”
沈正清没出声,把周先明那份供词从卷宗里抽出来,翻到画了圈的一行。
四十上下,左手缺了半截小指,说话带着青州口音。
他把这一行转过去给马青山看,马青山不识字,盯着那一行黑字看了半天,又转头去看自己婆娘。
“大人,这上头写的什么?”
“有人跟你说了一样的话。”
马青山张着嘴,好一阵没合上,他婆娘在椅子上咳了一声,拿帕子按着胸口,“当家的,你没认错人,那就不冤了。”
“认得一只手,算不得认得一个人。”沈正清把供词收回来,对书记官说,“这一句照实记,记马青山所见,不记马青山所认。”
“是。”
“你说他骑的是驿马,那马胯上的烙印,你还记得是哪个驿的?”
马青山皱着脸想了半天,“草民认不得字,只记得那印是个方框,框里有个三点水。”
“三点水。”沈正清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京城往青州去,路上带水字旁的驿有几个?”
严属官在一旁掰着指头数,“涿州的涿鹿驿,河间的瀛海驿,德州的安德驿是没有的,算下来就头两个。”
“马老哥住在涿州,那就先从涿鹿驿查起。”
沈正清提笔写了一道调文,盖了御史台的印,交给严属官,“去兵部车驾司,调涿鹿驿前年冬月的过往登记,连借马的凭据一并调来,再把驿里管马的老人请一个来。”
严属官揣着调文走了,第二日傍晚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卒,背上还背着一个旧马鞍。
“小人樊老四,在涿鹿驿喂了三十年马,前年才退下来。”
“樊老哥背着鞍子做什么?”
“严老爷说要问前年冬月的事,小人一路上想不起来,背着这鞍子,摸着熟,脑子就转得动了。”
沈正清没笑他,让人把马鞍搁到墙角,又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前年冬月十五,涿鹿驿有没有人借马往南去?”
严属官先把调来的登记簿翻开,指着一行念出来,“冬月十五寅时,借马一匹,往青州,持户部勘合,借马人卢六。”
“户部的勘合,借马的却不是户部的人。”沈正清把那一页抽出来,又看凭据那一张,凭据上的签押被撕掉了一角,只剩半个户字,“樊老哥,这个卢六,你还有印象没有?”
樊老四捧着茶碗,眯着眼想,“卢六,卢六……这名字小人记不住,驿里来往的人多,名字都是驿丞写的。”
“记不住名字,记不记得一只缺了半截小指的手?”
樊老四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泼到手背上,他也没去擦。
“记得,那人小人认得,一年里要来三四回,回回都是天不亮就到,要最快的马。”
“他是什么人?”
“钱府的人,跑外务的,腰上挂着钱府的牙牌,驿丞见了都不拦他。”樊老四把茶碗放到地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有一回他的马蹄铁掉了,在驿里等了半个时辰,跟小人聊过几句,小人问他手指头怎么没的,他说年轻时在油坊里让榨板夹的。”
“油坊?”沈正清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裕昌号是贩桐油的。
“他说没说过是哪家油坊?”
“没说,就说是东家的油坊,东家心善,断了手指也没撵他,还让他跑外务,比榨油轻省。”
严属官在一旁按捺不住,“大人,钱府的牙牌,户部的勘合,缺指的左手,样样都对上了。”
“对上的是长相,对不上的是日子。”沈正清把登记簿往前推了推,“缺了半截小指的人,京城里找得出十个八个,钱府的牙牌,钱府自己说丢了一块,你拿什么驳?”
严属官噎住了,樊老四在旁边也不敢吭声,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樊老哥,你说他一年来三四回,驿里有没有给他支过草料口粮?”
“支过,驿里的规矩,持勘合的都要支,一回一张领条,按了手印的。”
“领条存在哪里?”
“驿里的库房,三年一清,前年的还在。”
沈正清转向严属官,“再去一趟涿鹿驿,把卢六这个名字前后三年的领条都调出来,一张不许漏。”
“还有呢?”
“去通州裕昌号,把前年冬月的付款簿再调一次,上回你只抄了三月和四月。”
严属官又出了城,这一回去了六天。
他回来那日下着小雪,怀里揣着一沓领条,袖子里塞着一本抄好的账页,进门先跺了跺脚上的雪。
“大人,领条十一张,卢六的手印都在,有一张手印上缺了一截,缺的正是小指那块。”
沈正清把那张领条拿到窗前,对着雪光看,红泥印子里四个指头圆圆满满,最边上那一个只有半截,断口处的纹路乱成一团。
“日子呢?”
“冬月十五借马南下,冬月二十一还马北归,前后六天,青州打个来回,一天不多。”
“裕昌号那边?”
严属官把账页摊开,指着一行念,“冬月十三,支急足银十两,付卢,事由空着没写。”
“徐正坤的支款簿上,冬月十四支急足三两。”沈正清把两张纸并排按在案上,“一头十两出京,一头三两打赏,钱府付的是跑腿的钱,徐正坤付的是谢信的钱。”
马青山这几日一直住在驿馆里没走,这时被请了回来,他站在案边,看着那张缺了半截指印的领条,嘴唇抖了两下。
“大人,就是这只手,草民认得这个断口。”
“你认得断口,御史台认得日子,这一回两样都齐了。”沈正清把领条收进卷宗,抬头问严属官,“人呢?”
“找着了。”严属官的嗓门一下子低了下来,凑近了才说,“钱府去年就把他打发出来了,说是年纪大了跑不动,他带着婆娘孩子躲在京西的妙峰山脚下,开了个卖茶水的小铺子。”
“他肯来?”
“属下没拿锁,只亮了牌子,他自己收了铺子跟着来的,这会儿就在门外。”
沈正清起身,把那张领条从卷宗里又抽出来,压在案头最显眼的地方。
“请他进来。”
门开了,一阵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低着头跨过门槛,身上的旧棉袍湿了半边,左手缩在袖子里,一直没露出来。
他没跪,也没作揖,就站在门边,眼睛先落在马青山身上,看了好一会儿,又挪到沈正清脸上。
“大人要问的事,小人猜得到。”
“猜得到,你就该知道我手里有什么。”沈正清把那张领条往前推了半寸,“冬月十五的涿鹿驿,冬月十七的弥河渡口,冬月十三的裕昌号,卢六,哪一样你要先说?”
卢六没有看那张领条,他把缩在袖子里的左手慢慢伸出来,半截小指在烛光底下泛着亮,手背上冻裂了几道口子。
“小人什么都能说,送的什么信,谁交给小人的,徐老爷看完信说了哪几句话,小人都记着。”
“那就说。”
卢六的喉咙动了一下,左手攥成拳头,又松开,那半截小指抵在掌心里。
“小人只先问大人一句。”
沈正清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说了,家里能否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