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要查的是提前送到的信。”
季宁的指尖还按在那三两银子上,沈正清没有拨开她的手,只把两张写着益都的纸往灯下挪了半寸。
“季大人这句话,老夫当年要是听见了,案子也不至于卡上两年。”
郑复核官摘下眼镜,拿袖口揉着鼻梁,“信是冬月十四出的京,徐正坤十九被抄,中间这五天,够他烧掉半屋子的账。”
“烧掉的那半屋子不归我们管。”沈正清把急足那一页翻回正面,“我要知道信是谁送到他手里的,送到的那一刻,旁边还站着谁。”
季宁把手收回袖中,“抄家那日的笔录里,徐府上下十七口,没有一个提过京城来人。”
“府里的人不敢提,牢里的人就难说了。”
沈正清起身,从架阁库调来的那摞卷宗底下抽出一册薄本,封皮上写着青州府监同期在押名录,纸边让虫蛀出了几个小洞。
郑复核官凑过来瞧了一眼,“这本老夫翻过,同监的都是欠税的船户,打架的脚夫,没一个跟徐正坤说得上话。”
“说不上话,隔着一道木栅也听得见。”沈正清翻到中间,指腹停在一个名字上,“陈修竹,青州府户房书办,因誊错税册入监四十日,供词里留了一句,隔牢有人说抄家前京城来过人。”
季宁接过名录,把那一行念了一遍,念完抬起头来,“当年没人追问?”
“问过,他说是半夜听见的,没瞧见脸。”郑复核官把眼镜重新架回去,“徐正坤那会儿咬着牙一个字不吐,谁还顾得上一句隔墙话。”
“陈修竹如今在哪里?”
“出监后丢了差事,听说进京投亲,在南城给人家坐馆。”郑复核官摇了摇头,“老夫也是听说,不敢担保。”
沈正清朝门外唤了一声,严属官推门进来,靴底这回刮得干干净净。
“去南城寻一个叫陈修竹的塾师,青州口音,年纪四十上下。”沈正清把名录合上递给他,“客气些请,莫拿御史台的牌子吓人。”
“属下明白,要是他不肯来呢?”
“那就说,问的是两年前一句话,跟他自己不相干。”
严属官领命去了,季宁站在案边没动,过了一阵才开口,“沈大人,这件事要不要先报东宫?”
“查清一个人再报,查不清就不报,殿下那边不缺空话。”
次日午后,陈修竹进了值房。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打着补丁,进门先朝沈正清作了个揖,眼睛却往书记官那支笔上瞟。
“草民陈修竹,见过御史大人。”
“陈先生请坐,今日不是审你。”
陈修竹挨着椅子边坐下,两只手搁在膝头,十根指头交叉着搓来搓去,“大人,青州那桩事,草民已经吃过四十天牢饭了,税册誊错了一个字,差事也丢了。”
“我知道。”沈正清把他当年那份供词推过去,“这是你的话,你再看一遍。”
陈修竹低头看了半天,喉结滚了两回,“是草民说的,可草民当年就讲明了,夜里黑,瞧不见人。”
“瞧不见脸,听得见声音。”沈正清端起茶盏,没有喝,又放回原处,“隔牢那个人,跟你说了几夜的话?”
“这个……”
陈修竹的手指停住,交叉着扣在一处,半天没松开。
沈正清没有催他,只让书记官把笔搁下,值房里一时只剩炭盆里松枝爆开的轻响。
“大人,草民要是说了,那个人会不会再被抓回去?”
“他犯了什么罪?”
“他什么罪也没犯。”陈修竹抬起头来,嗓子发紧,“他是弥河渡口撑船的,就因为那天夜里渡了一个客人,第二天就被锁进来了,说他是徐家的同党。”
“你记得他的名字?”
“马青山。”
这三个字出了口,陈修竹的肩膀往下一塌,人也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们隔着一道木栅关了二十多天,他每回分到稀粥,都要匀半碗给草民,说读书人肠子细,饿不得。”
“他跟你说起京城来人,是哪一夜?”
“进来的第三夜,他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念叨,说早知道不贪那二钱银子的船钱。”陈修竹把交叉的手指拆开,按在自己膝盖上,“他说那客人是京城来的,一路骑马到渡口,下马的时候腿都打颤,过了河就直奔徐府后门。”
“哪一天渡的河?”
“冬月十七,他记得清楚,那天是他婆娘的生辰,他想多挣几文给她扯块布。”
沈正清在纸上写下冬月十七四个字,跟急足那一页的冬月十四并排摆着。
京城到青州,快马三天。
“你当年为何不把马青山的名字报上去?”
陈修竹的脸涨红了,红到了耳根,“是他求草民的,他说那客人临走前回头看过他一眼,他怕说出来,婆娘在外头活不成。”
“他婆娘后来呢?”
“草民出监的时候,他还关着,后来的事草民就不知道了。”
沈正清转向书记官,“去刑部调去年的清理冤押释放名册,青州府那一卷。”
书记官应声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抱着一本册子回来,翻到折角处递上案头。
“大人,马青山,青州府益都县人,船户,去年三月以无据羁押获释,具结回籍。”
“回籍?回的哪里?”
“册上注了一笔,说他婆娘不在原籍,他具结时请改往涿州寻亲。”
陈修竹听到涿州二字,身子往前探了探,“他婆娘还活着?”
“活着不活着,问了才知道。”
严属官第二回出城,去了四天。
第五日辰时,值房门外站了一男一女,男的五十上下,背驼着,肩头挎着一个油布包,女的裹着厚棉袄,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咳两声就拿帕子掩一下嘴。
“草民马青山,带着婆娘来见大人。”
沈正清起身,亲手搬了一张椅子给那妇人,“大嫂坐着说话,外头风硬。”
马青山把婆娘扶到椅子上坐稳,自己却不坐,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着椅背。
“大人,严老爷在涿州找到草民的时候,草民以为又要坐牢。”
“不坐牢,问几句旧话。”
“旧话草民都写在这上头了。”
马青山解开油布包,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一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纸面磨得起了毛,边角用米浆糊过好几回。
“这是草民的申诉,在牢里求人代写的,前后写了三回,递上去两回都没下文,这一份是副本,草民一直揣在怀里。”
沈正清接过来展开,字迹歪斜,墨色深浅不一,开头一句写的是小民冤枉,只渡一客,不知其人。
“大嫂的身子,是在牢外落下的病?”
那妇人拿帕子掩着嘴,没吭声,马青山替她答了。
“他被锁走以后,婆娘到处托人,青州府衙的门进不去,她就往北走,说要去京城告状,走到涿州就倒下了,烧了七天七夜。”
“谁救的她?”
“城外有个义诊的棚子,挂着仁心会的牌子,大夫给灌了药,又让她在棚里住了一个月,一文钱没收。”
那妇人这时开了口,嗓子沙哑,“民妇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当家的回来没有,大夫说你先活着,活着才等得到。”
马青山的手从椅背上挪下来,按住婆娘的肩,按了一会儿才松开。
“草民出了监,一路打听着找到涿州,在那棚子后头的柴房里找着她的,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沈正清把申诉副本翻到最末一页,上头写着那客人戴风帽,夜里看不清面目。
“马青山,你这申诉里写,看不清那客人的脸。”
“是看不清。”
“那你凭什么认定他是京城来的?”
“他的马是驿马,胯上烙着印,草民在渡口撑了二十年船,驿马见得多了。”
“除了马呢?”
马青山没有马上回话,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望着沈正清案上那两张写着益都的纸。
“脸看不清,可他付船钱的时候,是把铜板一枚一枚数到草民掌心里的。”
“然后呢?”
马青山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伸到灯底下。
“我记得送信人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