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百川会的两千两。”
方敬之转过身来,走到案前。
他接了那份附件,展开看。
附件上记着,百川会在三个月前,向蜀地仁心会拨了两千两银子,用于采购药材。
方敬之看完了,抬起头来。
“殿下,这两千两是百川会的商业往来,还是官府的拨款?”
萧恪端起茶杯。
“弹章里说,是百川会以官府名义拨的款。”
方敬之的眉头拧起来。
“以官府名义?那实际出钱的是谁?”
萧恪把茶杯搁到桌上。
“这就是你要查的。”
方敬之把附件折好,收进怀里。
“民间明白了。”
他转身快步走了。
百川会京城分号。
季宁站在账房门口,身边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
女子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绸带,手里拿着一个账本。
这是百川会京城分号的掌柜,晚棠。
晚棠把账房的门推开。
“季大人,请。”
季宁走进去,在账房的案边坐下。
晚棠把账本放到桌上。
“这是百川会蜀地分号这三个月的流水。”
季宁接了账本,从头翻到尾。
翻了一刻钟,她的手指在其中一页上停了。
“这里,两千两银子,拨给仁心会,用于采购药材。”
晚棠点了一下。
“对。”
季宁抬起头来。
“这两千两,是百川会自己的银子,还是官府拨的?”
晚棠想了两息。
“是百川会自己的银子。不过当时礼部有个口头承诺,说蜀地药材改制如果顺利,会给百川会一些政策支持。”
季宁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叩了一声。
“口头承诺?有文书吗?”
晚棠摇了摇头。
“没有。”
季宁沉默了很久。
“那这两千两,现在还在仁心会手里吗?”
晚棠从怀里掏出另一份账目。
“不全在。这两千两是采购额度,实际用了多少,得看具体的收购记录。”
她把账目递给季宁。
“这是仁心会在蜀地三个月的收购记录。”
季宁接了账目,仔细看。
账目上记着,仁心会在蜀地收购了五批药材,总共花了一千三百两。
季宁算了算。
“那剩下的七百两呢?”
晚棠在账目上指了指。
“这里,三百两是仓运费。这里,两百两是预付给村民的定金。剩下的两百两,还在账上,准备用于下一批采购。”
季宁把账目合上。
“也就是说,这两千两并没有全部用于收药?”
晚棠点了一下。
“对。而且就算用了,货款也是一笔一笔结算的,不是一次性付清。”
季宁想了想。
“那弹章里为什么说,百川会以官府名义拨了两千两?”
晚棠的脸色变了。
“这个,民间也不太清楚。可能是有人故意混淆了额度和实际支出。”
季宁站起来。
“晚掌柜,这份账目我得拿走。”
晚棠想了两息。
“可以。不过季大人,民间得说清楚,这两千两确实是百川会自己的银子,跟官府没关系。”
季宁点了一下。
“我会查清楚的。”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晚棠叫住了她。
“季大人。”
季宁停下脚步。
晚棠的声音传来。
“这件事要是查不清楚,百川会的名声就毁了。”
季宁转过身来。
“我明白。所以才要逐笔查清楚。”
她走出账房,往东宫去了。
东宫议事厅。
户部复核官已经等在那里了。
复核官五十来岁,穿着青色官袍,留着短须。
他看见季宁进来,站起来行了个礼。
“季大人。”
季宁把那份账目递给他。
“这是百川会蜀地分号三个月的流水,还有仁心会的收购记录。”
复核官接了账目,在案边坐下,从头看到尾。
看了半个时辰,他把账目合上。
“季大人,这份账目我看完了。”
季宁在他对面坐下。
“您看出什么了?”
复核官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两千两是采购额度,实际支出一千三百两。仓运费三百两,预付定金两百两,未动用余额两百两。”
他把纸推到季宁面前。
“账是对的。”
季宁看了一眼那张纸。
“那弹章里说的,百川会以官府名义拨款,是怎么回事?”
复核官想了想。
“可能是有人把额度当成了实际支出。”
季宁的手指在纸上停了。
“那这两千两,到底是谁的钱?”
复核官指着账目上的一行字。
“账目上写着,这两千两是百川会蜀地分号的自有资金。”
季宁点了一下。
“那就是说,跟官府没关系?”
复核官摇了摇头。
“不能这么说。虽然钱是百川会出的,可仁心会在蜀地改制药材验收,用的是医署印信。”
他顿了顿,接着说。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两千两虽然是民间的钱,可用途是官府认可的。”
季宁沉默了很久。
“那按照户部的规矩,这算不算越权?”
复核官想了两息。
“要说越权,确实有些擦边。不过要说违规,又说不上。”
季宁抬起头来。
“为什么?”
复核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因为百川会是民间商号,它愿意出银子支持蜀地药材改制,这是商业行为。”
他把茶杯搁到桌上。
“可仁心会用这笔银子收购药材,又把药材存进官仓,这就涉及官府了。”
季宁的眉头拧起来。
“那现在的问题是,这笔交易到底是商业行为,还是官府行为?”
复核官点了一下。
“对。这就是弹章里想要追究的。”
季宁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
走了一圈,她停下来。
“那按照户部的规矩,怎么判定这笔交易的性质?”
复核官想了很久。
“得看货归谁。”
季宁转身看着他。
“货归谁?”
复核官点了一下。
“对。要是货归官府,那这笔交易就是官府行为,百川会只是代为采购。要是货归百川会或者仁心会,那这笔交易就是商业行为,跟官府没关系。”
季宁想了两息。
“那现在货在哪里?”
复核官翻开账目,指着其中一页。
“账目上写着,货存在蜀地官仓。”
季宁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
“存在官仓,那就是归官府了?”
复核官摇了摇头。
“不一定。得看仓单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季宁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
“这是当时蜀地知府批的借用官仓的文书。”
复核官接了文书,看了一眼。
看完之后,他把文书还给季宁。
“文书上写着,官仓借给仁心会暂存药材,仓租每月五两。”
他顿了顿,接着说。
“也就是说,货是仁心会的,只是暂时存在官仓里。”
季宁点了一下。
“那这笔交易就是商业行为?”
复核官想了想。
“从货权上看,是的。”
季宁松了口气。
复核官接着说。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季宁的手指在袖口里顿了一下。
“什么问题?”
复核官的目光落到那份账目上。
“货归谁,亏损又归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