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逼我选债,还是选良心。”陈半夏看完这句话,抬起头来。
老掌柜站在诊桌旁。“陈大夫,这信是城东开布庄的周家送来的。周家之前也找我铺子订过药材,可最近永济商号那边一直催债,周家快撑不住了。”
陈半夏把信折好。“周家欠了多少?”
老掌柜想了想。“听说有一百多两。本来不算多,可永济商号那边把利息算得极重,现在连本带利快两百两了。”
陈半夏站起来。“周家现在在哪里?”
老掌柜往门外指了指。“就在城东。不过陈大夫,您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周家的债是真欠着,永济商号要债也是按规矩来的,官府不好插手。”
陈半夏拿起那封信。“我去看看。”
她转身对许兰说。“你守着诊所。”
许兰应了一声。
陈半夏和老掌柜一起往城东去了。
走了一刻钟,到了一家门脸不大的布庄。布庄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一看就是永济商号的人。
陈半夏走到门口,那两个汉子拦了她。
“布庄今天不做生意,姑娘请回吧。”
陈半夏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来找周掌柜的。”
其中一个汉子打量了她两眼。“你是谁?”
陈半夏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周掌柜让人给我送了信。”
那汉子接了信,看了一眼,转身往布庄里喊。“钱管事,外面有人找周掌柜。”
里面传来脚步声,就是上午在知府衙门见过的那个钱管事。
钱管事走到门口,看见陈半夏,脸色变了。“陈大夫,您怎么来了?”
陈半夏把信递给他。“周掌柜让人给我送了信,说是有事要跟我说。”
钱管事接了信,看完之后,把信折好还给她。“陈大夫,周掌柜现在正忙着还债,恐怕没空见您。”
陈半夏的目光落到他脸上。“忙着还债,还是被逼着还债?”
钱管事的手在袖口里顿了一下。“陈大夫,这话可就不对了。周掌柜欠小的商号的银子,这是白纸黑字写着的。小的商号要债,天经地义。”
陈半夏往前走了半步。“天经地义,可也得按规矩来。周掌柜跟别人签了供货契约,你们商号能不能强迫周掌柜违约?”
钱管事的脸色沉了下来。“陈大夫,您这是在教小的做事?”
陈半夏的声音放得更平了。“我不是教你做事,我是想知道,周掌柜到底欠了多少,你们商号到底要他怎么还。”
钱管事沉默了两息,终于开口。“周掌柜欠小的商号本金一百两,加上利息和滞纳金,总共一百九十两。小的商号给了他宽限期,可他一直还不上,小的只能来催。”
陈半夏接着问。“催债的方式,是不是包括不让他做生意?”
钱管事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小的只是派人在这里守着,防止周掌柜把货转移走。”
陈半夏的目光落到门口那两个汉子身上。“守着,还是堵着?”
钱管事没接话。
陈半夏转身往知府衙门去了。
走了两刻钟,到了知府衙门门口。她递了个帖子进去,说有要事禀报。
过了一刻钟,衙役把她领进了议事厅。
知府坐在上首。“陈大夫,又有什么事?”
陈半夏把那封信递上去。“大人,民女刚收到城东周家布庄的求助信。周家说,永济商号逼他们选债还是选良心。”
知府接了信,看了一眼。“什么意思?”
陈半夏接着说。“周家之前跟民女的诊所订了一批药材,契约已经签了。可现在永济商号催债,周家还不上,永济商号就派人堵着布庄,不让周家做生意,也不让周家履行跟民女签的契约。”
知府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声。“永济商号又来了?”
陈半夏点了一下。“对。而且民女觉得,这件事跟上午德顺药行的事,手法一模一样。”
知府靠到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
“传永济商号的钱管事进来。”
衙役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过了一刻钟,钱管事被带了进来。
知府拿起那封信。“周家布庄的事,你怎么说?”
钱管事拱了拱手。“回大人,周家欠小的商号一百九十两银子,小的只是依约催债。”
知府把信搁到桌上。“催债可以,可不能妨碍周家履行跟别人签的契约。”
钱管事的脸色变了。“可大人,小的商号要是不盯紧了,周家万一把货都卖了,小的商号的债怎么收?”
知府的声音放平了。“那是你们商号放债的时候没查清楚。现在周家跟陈大夫签了契约,你们就不能强迫周家违约。”
钱管事沉默了两息。“那大人的意思是,让小的商号等着?”
知府点了一下。“等周家履行完跟陈大夫的契约,再履行跟你们商号的约定。”
钱管事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可大人,这样一来,小的商号的债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知府的目光落到他脸上。“那你们商号放债的时候,为什么不把这些风险算进去?”
钱管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知府接着说。“本府再说一遍。债务纠纷,按契约先后顺序处理。谁的契约在前,谁就优先履行。永济商号要是再敢用堵门的手段逼债,本府就按强买强卖和妨碍经营处理。”
钱管事的脸色惨白。“是,小的明白了。”
知府挥了挥手。“下去吧。”
钱管事转身走了。
议事厅里剩了陈半夏和知府。
知府站起来,走到窗边。“陈大夫,你这次在荆州,算是把永济商号得罪透了。”
陈半夏行了个礼。“民女只是想安安稳稳行医。”
知府转过身来。“安稳行医,可也得有人护着你。永济商号背后有京城的关系,本府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陈半夏的手指在袖口里顿了一下。“那大人的意思是?”
知府走回案前,坐下来。“你这段时间,把诊教堂的规矩立稳了。师徒轮诊,复诊记录,都做得很好。本府会上报朝廷,把荆州这边的做法推广出去。”
陈半夏抬起头。“多谢大人。”
知府摆了摆手。“不必谢。这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不过你也要小心。永济商号这次在荆州吃了亏,肯定会记恨你。你以后行医,多留个心眼。”
陈半夏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出了知府衙门,陈半夏往诊所去了。
走到诊所门口,看见许兰正在门口等着。
“先生,您回来了。”
陈半夏点了一下,推开门进去。
诊所里坐着几个病人,都在等着看病。
陈半夏在诊桌后坐下,开始给病人诊脉。
诊了两个时辰,病人都走了。
许兰端了杯茶过来。“先生,这几天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了。”
陈半夏接了茶,喝了一口。“告一段落,可还没完。”
许兰愣了一息。“还没完?”
陈半夏把茶杯搁到桌上。“永济商号这次吃了亏,不会就这么算了。咱们得做好准备。”
许兰想了想。“那咱们要准备什么?”
陈半夏拿起那本诊案册子。“把这三年的诊案,再整理一遍。每一个病人的病情,用药,效果,都记得清清楚楚。万一以后有人来找麻烦,咱们至少有证据。”
许兰点了一下,接了册子去整理了。
陈半夏坐在诊桌前,看着窗外的天色。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远处传来更鼓声。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起来。
写了一刻钟,纸上密密麻麻记着诊教堂这段时间的运转情况。师徒轮诊的排班表,复诊记录的登记方式,配药复核的流程,全部在案。
她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窗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御史台那个属官走了进来。
“陈大夫,在下又来叨扰了。”
陈半夏站起来。“请坐。”
那人在案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京城季编修写给您的信。”
陈半夏接了信,拆开看。
信上写着几行字。
“陈大夫,荆州这边的改革成果,京城这边已经知道了。太子殿下很重视,让我转告您,继续做下去。不过最近又有新情况,蜀地那边也出了药材供应的问题。具体情况,等御史台的人到了蜀地再说。”
陈半夏看完了,把信折好。
那人接着说。“在下明天就要动身去蜀地。陈大夫,您这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荆州知府说。”
陈半夏点了一下。“多谢。”
那人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诊所里又剩了陈半夏一个人。
她坐在诊桌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山里的药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