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始扣我们的药材了。”许兰这话说完,议事厅里安静了两息。
知府抬起头。“什么药材?”
陈半夏把那张纸递给知府。“民女上个月订了一批常用药材,订金已经付了。现在供货商说无法交货,订金也不退。”
知府接了纸,看了一眼。“哪家供货商?”
陈半夏想了想。“城西的德顺药行。”
知府把纸搁到桌上。“你跟德顺药行签了契约吗?”
陈半夏从怀里掏出一份契约,递过来。“签了。这是契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约定本月十五交货。”
知府接了契约,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他转身对门外的衙役说。“去把德顺药行的掌柜叫来。”
衙役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议事厅里的人都没走,陈半夏和许兰站在门口等着。
等了一刻钟,衙役带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进来。那人穿着绸缎长衫,脸上堆着笑。
知府拿起那份契约。“你就是德顺药行的掌柜?”
那人拱了拱手。“正是小的。”
知府把契约推到他面前。“这契约是你签的?”
掌柜接了契约,看了一眼,点了一下。“是小的签的。”
知府的声音放平了。“契约上写着本月十五交货,为什么不交?”
掌柜咽了口唾沫。“回大人,小的也是有苦衷的。”
知府等着。
掌柜接着说。“小的铺子前些日子借了永济商号的银子,约定用药材抵押。现在永济商号那边催得紧,小的只能先把货给他们,实在没法交给陈大夫了。”
知府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声。“借银子是你的事,可你签了契约,就得履约。”
掌柜的脸色变了。“可大人,小的要是不还银子,永济商号那边会逼小的把铺子卖了。”
知府转身看着陈半夏。“陈大夫,你那批药材,订金付了多少?”
陈半夏想了想。“三十两。”
知府点了一下,转身对掌柜说。“你欠永济商号多少银子?”
掌柜想了想。“二百两。”
知府靠到椅背上。“二百两的债,你用三十两的货来抵?”
掌柜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回大人,小的欠的不止这一笔。永济商号那边说了,小的铺子里所有的货,都得优先抵债。”
知府的目光落到他脸上。“永济商号的人在哪里?”
掌柜转身往门外看。“应该,应该在外面候着。”
知府对门外的衙役说。“把永济商号的人叫进来。”
衙役走出去,过了一刻钟,带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进来。那人穿着青色长衫,腰间挂着玉佩。
知府问他。“你就是永济商号的人?”
那人拱了拱手。“小的是永济商号荆州分号的管事,姓钱。”
知府拿起那份契约。“你们商号跟德顺药行有借贷关系?”
钱管事点了一下。“有。德顺药行欠小的商号二百两银子,约定用药材抵押。”
知府接着问。“抵押的药材,包括陈大夫订的那批吗?”
钱管事想了想。“回大人,小的不太清楚陈大夫订的是哪批货。不过按照约定,德顺药行铺子里所有的药材,都在抵押范围内。”
知府的声音放得更平了。“可陈大夫跟德顺药行签了契约,而且订金已经付了。你们商号的抵押协议,是什么时候签的?”
钱管事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过来。“这是抵押协议,签订日期是上个月初八。”
知府接了文书,看了一眼。看完之后,他又拿起陈半夏那份契约。
“陈大夫的契约,签订日期是上个月初五。也就是说,陈大夫的契约在前,你们的抵押协议在后。”
钱管事的脸色变了。
知府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到桌上。“既然陈大夫的契约在前,那德顺药行就得先履行跟陈大夫的约定,再履行跟你们商号的约定。”
钱管事沉默了两息,终于开口。“大人说得有理。不过小的商号那边,恐怕不会同意。”
知府的目光落到他脸上。“为什么不同意?”
钱管事压低了声音。“因为德顺药行欠小的商号的银子,不止二百两。加上利息和别的费用,总共快三百两了。小的商号要是不尽快收回货物,这笔账就收不回来了。”
知府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声。“你们商号放债的时候,难道不知道德顺药行已经签了契约?”
钱管事的手在袖口里顿了一下。“这个,小的确实不太清楚。”
知府转身对门外的衙役说。“去把德顺药行这两个月的账册都调来。”
衙役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议事厅里的人都没说话。
过了半个时辰,衙役抱着一摞账册回来了。
知府接了账册,从头翻到尾。翻了一刻钟,他的手停在其中一页上。
“德顺药行在上个月初五签了陈大夫的契约,可在初八就去永济商号借了银子,而且借银子的时候,拿全部药材做抵押。”
他抬起头来,看着德顺药行的掌柜。“你借银子的时候,有没有告诉永济商号,你已经签了陈大夫的契约?”
掌柜的脸色惨白。“这个,小的,小的忘了说。”
知府的声音沉了下来。“忘了?还是故意不说?”
掌柜跪了下来。“大人饶命,小的真是忘了。”
知府没理他,转身看着钱管事。“你们商号放债的时候,有没有核查德顺药行的账目?”
钱管事咽了口唾沫。“这个,小的商号一般不查得那么细。”
知府把账册搁到桌上。“不查得那么细,那现在就得承担后果。”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德顺药行的掌柜和永济商号的钱管事。
“本府的判决如下。德顺药行必须在三日内,把陈大夫订的那批药材交齐。至于永济商号那边的债务,可以用别的货物抵,不能动陈大夫已经付了订金的这批货。”
掌柜和钱管事都没说话。
知府接着说。“要是三日内交不了货,德顺药行退还陈大夫的订金,再赔偿双倍违约金。至于永济商号,要是再敢用这种手段逼债,本府就按强买强卖处理。”
钱管事的脸色更难看了。
知府转身对陈半夏说。“陈大夫,你先回去等着。三日后,要是德顺药行还不交货,你就拿着这份判决来衙门,本府会派人去强制执行。”
陈半夏行了个礼。“多谢大人。”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那人对知府拱了拱手。“大人,在下是御史台沈御史的属官。听说荆州这边出了药材扣押的纠纷,特来了解情况。”
知府站起来。“原来是御史台的人。请坐。”
那人在案边坐下,拿起德顺药行的账册看了起来。看了一刻钟,他抬起头来。
“大人,在下有个发现。”
知府等着。
那人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德顺药行借银子的日期,是上个月初八。而通州那边,也是在上个月初八前后,出现了大规模的药材压货和扣货。”
知府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通州?”
那人点了一下。“对。御史台之前在通州查过一个案子,发现有商号恶意压货,扰乱药材供应。那个案子的时间节点,跟荆州这边高度重合。”
知府转身看着钱管事。“你们永济商号,跟通州那边有没有关联?”
钱管事的脸色变了。“这个,小的只是分号的管事,总号那边的事,小的不太清楚。”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在下这里有一份通州案子的卷宗。卷宗里提到,通州那边压货的商号,背后有个叫永济的大商号在操控。”
他把文书递给知府。
知府接了文书,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永济商号,通州和荆州都有分号?”
钱管事的手在袖口里抖了。“是,是有。”
知府把文书搁到桌上。“那你们总号在哪里?”
钱管事咽了口唾沫。“在,在京城。”
知府转身对那个属官说。“这件事,你们御史台打算怎么查?”
那人站起来。“在下会把荆州这边的卷宗和通州那边的卷宗一起封存,送回京城。如果查出来永济商号在多地同时操控药材供应,那就不是简单的借贷纠纷了。”
知府点了一下。“那好。本府这边全力配合。”
那人行了个礼,转身对陈半夏说。“陈大夫,您这份契约和德顺药行的账册,在下需要借去复核。您放心,三日内一定还您。”
陈半夏应了一声。
那人拿着契约和账册,转身走了。
议事厅里的人陆续散了。
陈半夏和许兰走出知府衙门,许兰长长松了口气。“先生,总算有人管了。”
陈半夏的步子没停。“管是管了,可药材还没到手。”
许兰想了想。“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陈半夏往前走。“先回诊所。三天后再说。”
两个人回到诊所,陈半夏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城南药铺的老掌柜。
老掌柜走到诊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陈半夏。
“陈大夫,这信是今天早上有人送到我铺子里的,说是给您的。”
陈半夏接了信,拆开看。
信上只有一句话。
“他们逼我选债,还是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