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在宫门外停稳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宫门两侧的廊柱上挂着两排绢纱灯笼,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守门禁军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狄仁杰掀开轿帘,亮出进宫的牙牌,守门的千牛卫侍卫核对之后立刻让开通道,一名内侍小跑着迎上来,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阁老,陛下在武成殿批折子,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进去,不必通传。”内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快步在前面领路。
狄仁杰穿过几道宫门,沿着长廊往武成殿方向走。入夜之后的皇宫比白天安静得多,廊道两侧的宫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光影斑驳地落在青石地面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显得格外清晰。经过集仙殿的时候,他看见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千牛卫中郎将的甲胄,腰悬横刀,背对着宫灯的光,面部的轮廓隐在阴影里。
“阁老。”裴千面转过身,向他行了一礼。
“裴将军。”狄仁杰停下脚步,“这么晚了还守在集仙殿外,是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例行巡查罢了。”裴千面的语气平淡,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陛下寝殿外围的夜巡如今归千牛卫负责,卑职不敢松懈。阁老深夜进宫,想必有要事面圣,卑职就不耽搁阁老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目光在裴千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注意到裴千面的右耳后面有一道极细的红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在灯笼光的映照下隐约可见。那痕迹很新,表皮微微翻起,边缘还带着没有完全凝固的血珠。一个负责宫禁安全的中郎将,耳朵后面带着一道新伤,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武将在训练中磕磕碰碰是常事。但狄仁杰想起了吴大勇失踪之前最后被目击时,曾有人说他脸上带着一道不正常的红印。这个念头在狄仁杰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裴千面在他身后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甲胄的铁片在夜色中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擦声,渐渐远去。
武成殿里,武则天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案上的烛台已经烧了一大半,烛泪堆在铜盘里凝成了厚厚的一层。她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朱笔搁在笔山上,墨迹已经干了。狄仁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摘下脸上的铜框老花镜搁在折子上,揉了揉眉心。
“怀英,你这个时辰进宫,一定不是好消息。”
狄仁杰在武则天对面坐下,把妙手张的口供简本和李元芳在砖窑里的行动经过简要汇报了一遍。他讲到清虚散人二十年就在天坛地基下布了机关的时候,武则天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狄仁杰注意到了。讲完之后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块羊皮小图放在案上——那是他整合了清虚散人的地下暗网图纸、玄门位置及天坛地底的可疑空腔方位后绘制的综合草图。他尽量用最简单的线条标注出每一处关键位置。武则天拿起羊皮图对着烛光看了一会儿,放下图,手指在图上的天坛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天坛是朕登基那年建的。从破土到竣工一共花了三年。你说有人在奠基的时候就已经把机关埋了下去,那就是说——从朕登基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有人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了。”
“正是如此。”狄仁杰道,“清虚散人是隋朝遗孤,他手里握着前朝留下的全部工书图纸。这个人对洛阳地下的了解,比工部任何一位大匠都要深。如果他在二十年前参与过天坛的施工,或者通过某些渠道影响过施工图纸的设计,那么地基下的机关完全有可能是在正常施工的掩护下埋进去的。曾泰正在天坛用探杆逐尺排查地基土层,但老臣担心仅凭探杆不足以查明机关的全貌——清虚散人的机关术源自隋代工官体系,隋代工官设计的机关往往有多层联动结构,触发点和破坏点不在同一位置,单靠探杆探明空腔只能找到其中一层,无法确定整个机关网络的走向。”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把手边的朱笔搁下,按动了案角一只小铜铃,守在外面的内侍推门进来,她吩咐道:“去秘阁调三样东西——神功元年天坛修建的全部施工录簿、太宗贞观年间整理的隋代洛阳城工书总图副本、以及当年负责天坛施工的所有官员和工匠的名册。告诉秘阁掌阁,这三样东西天亮之前必须送到武成殿。”内侍领命退了出去。
等待秘阁调档的这段时间里,武则天让宫女沏了一壶浓茶端上来。她亲自给狄仁杰倒了一杯,然后靠在御座里,目光透过半掩的窗棂望向外面的夜色。窗外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摆,灯光忽明忽暗地洒在她略显疲惫的面容上。
“怀英,无嗔现在在哪里?”武则天忽然问道,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帝王在问一个敌人的下落,倒更像是在问一个故人。
“今天上午她从感业寺出发去白马寺,讲经结束后没有回感业寺,而是从白马寺西墙外的一扇暗门进入了地下通道。老臣的人已经锁定了那扇暗门的位置,但没有贸然进去搜。一是因为地宫内部情况不明,贸然进入容易中伏;二是因为无嗔对地道的熟悉程度远胜我们的人,如果我们在明处而她在暗处,抓捕成功的可能性很低;三是因为妙手张交代了一个重要的情报——白马寺地宫里可能还关押着上官婉儿的真身。如果老臣现在下令强攻,无嗔极有可能对上官婉儿下手灭口。”
武则天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锐利起来:“上官婉儿还活着?”
“妙手张是这么说的。他在地宫工坊中参与傀儡组装的时候,曾无意中听到慧明方丈与无嗔的对话,两人提到要把替身从感业寺接过来与真身同置于地宫,以备大典当天随时调换。替身昨晚被他的手下从砖窑转移到了水门码头,真身上官婉儿应该还被关在地宫的某一处。不过妙手张本人并没有亲眼见到真身,所以这个消息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武则天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缓缓摩挲着,沉默了好一阵子。上官婉儿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女官,自入宫以来掌管诏书的起草和机要文书的整理,对朝中各方势力的了解不亚于任何一个宰相。如果她被人调换,那些经过她手发出的诏书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被篡改过的,根本无法逐一核查。这对朝廷来说是一个极其棘手的安全漏洞。
“一定要把她救出来。”武则天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面上,“朕不管对方在白马寺地宫藏了多少人多少兵器,上官婉儿必须活着回到朕身边。她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朕不能让她死在那帮人的手里。”
“老臣明白。”狄仁杰应道。
两个人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夜越来越深,武成殿外万籁俱寂,只偶尔传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宫女又进来换了一次茶,端进来的点心武则天一口也没动,狄仁杰倒是拿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他从午后就粒米未进,饿到现在胃里早就空了。
将近子时的时候秘阁的人终于到了。四名秘阁书吏抬着两口沉重的樟木箱子进来,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震得烛台上的火苗都晃了两晃。两名书吏当着武则天的面揭开封条,将箱中的卷宗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在殿侧的条案上。两口箱子里分别装着三叠卷宗——第一叠是神功元年天坛施工的全部录簿,第二叠是隋代洛阳城工书总图的副本,第三叠是当年负责天坛施工的官员和工匠名册。其中工书总图的副本装在一只独立的紫檀木匣子里,匣盖上刻着“贞观十二年奉敕摹录”八个篆字,漆面已经斑驳,显然是多年未曾被人动过的秘档。
狄仁杰戴上老花镜,在条案前坐下,一盏茶的时间就把天坛施工录簿翻完了。录簿里记载的施工流程规规矩矩,从地基开挖到顶层石阶铺设,每一道工序都有监工官员的签字画押。但狄仁杰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地基开挖的工序页面上,原本记录的基坑深度是一丈三尺,但旁边有一行用朱笔修改过的数字,把“一丈三尺”改成了“一丈六尺”。朱笔小字的旁边盖着一个小小的签章,签章上的名字磨损得很厉害,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裴”字。
“陛下请看。”狄仁杰把那页录簿递过去。
武则天接过录簿,戴上老花镜凑到烛光下仔细看了一阵子,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天坛的基坑原本设计的深度是一丈三尺,但实际施工的时候加深了三尺。多出来的这三尺,在录簿里没有任何对应的工程说明——没有记录为什么要加深,也没有记录多出来的土方运到哪里去了。有人在施工期间利用自己的职权修改了基坑深度,把多出来的三尺空间用作了机关安装的暗室。”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个模糊的签章上,手指在“裴”字上轻轻抚过:“这个字已经看不清了。如果是在朕眼皮子底下做的假,这个人至少得是当年天坛工程的副监以上职衔——能接触到施工图纸修改的人,整个工程加起来不超过五个。”
狄仁杰没有接话。他把工书总图的副本从紫檀木匣子里取出来,在条案上小心地铺开。这张总图大得惊人,足足占了半张条案。图上用极细的墨线绘制了隋代洛阳城完整的玄门暗道网络——十二道隋代玄门、八道唐代增设的门道,加上连接各门的地下水道和暗渠,密密麻麻的线条在图纸上交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其中一条用浅灰墨色绘制的暗渠从白马寺北墙外出发,穿过通济渠底部,一路往南延伸,最终停在了天坛地基的正下方。暗渠的终端标注着一行极小的字:“地宫暗渠出口,距天坛主祭台基座约四十步。”
“这就是清虚散人手里的那张图。”狄仁杰用手指沿着暗渠的线路缓缓划过,“白马寺地宫的暗渠直接通到天坛地底。如果催活之后的蛊虫傀儡需要被集中运送到天坛下方,这条暗渠就是他们的运输通道。从水门进入地宫,经暗渠抵达天坛地基之下,全程走地下水道,不需要经过任何地面关卡。”
武则天盯着那张总图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曾泰从天坛送回来的探杆报告摊在总图旁边对照。曾泰的报告上写道,主祭台正下方三尺到六尺之间的土层密度异常松散,探杆扎到六尺深处时碰到了硬物,钻头带回来的碎屑是青砖粉末——六尺之下有砖砌结构。而在主祭台正北方向大约四十步的位置,探杆扎到八尺深处遇到了空腔,拔出来之后杆头沾着潮湿的河沙,说明空腔内部有流动的水。这两处异常的位置,和工书总图上标注的暗渠终端基本吻合。
“暗渠在天坛地基下分成了两条支线。一条连接主祭台基座下方的砖砌暗室——那里很可能就是清虚散人二十年前布下的机关核心所在。另一条连接天坛外围的暗渠出口,也就是届时蛊虫傀儡从白马寺进入天坛的最终通道。”狄仁杰在两处位置上各画了一个圈,“老臣建议双管齐下——从暗渠的两个出口同时进攻,封锁蛊虫傀儡的运输线,同时派人进入主祭台地基暗室拆除机关。但这两处位置都在地底深处,爆破或者水灌都会波及天坛地面的结构安全,必须找到工书总图上标注的暗渠入口,从入口进入,才能安全地接近机关核心。”
武则天把总图往狄仁杰面前推了推:“入口的位置图上标了吗?”
狄仁杰仔细看了看总图,手指沿着暗渠的线条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最终停在白马寺北墙外的通济渠河岸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那个标记是一个极小的朱砂圈,圈里写着两个字——“水门”。他对照着李元芳在砖窑里缴获的七分堂纸条和杨方追踪无嗔师太时画的路线图,发现三者的位置完全重合。通济渠砖窑废窑口的水道,就是工书总图上标注的暗渠水门入口。无嗔师太今天从白马寺西墙外暗门消失的位置距离这个水门入口只有不到一里。
“入口找到了。就在李元芳今天下午攻进去的那间砖窑水门。妙手张主动暴露这间砖窑,确实是有意向我们传递情报。”狄仁杰抬起头,“陛下,臣需要一道手谕——授权千牛卫进入白马寺地宫搜查,并授权臣调动工部最精锐的匠作营参与天坛地基机关的拆除。这不是普通的人命案子,是要和一座埋在地下二十年的机关正面抗衡。清虚散人的机关术源自隋代工官体系,隋代工官的机关联动结构至今在工部仍有少量传承,老臣需要找到真正懂行的人才能安全拆除。”
武则天看了他一眼,拉开御案抽屉,取出空白的敕旨绢帛,亲自提笔蘸墨写了一道手谕。写完之后盖上御玺,递给狄仁杰。
“这道手谕给你。白马寺地宫,你随时可以进去搜。天坛地基的机关,你全权负责拆除。工部匠作营的人你直接调用,不必再向朕请旨。另外,”她把御笔搁下,看着狄仁杰的眼睛,“从明天开始,朕会对外宣布身体不适,暂停早朝三日。让无嗔以为她的计划正在奏效——以为朕已经被那些噩梦和符纸吓得不敢上朝了。她越得意,就越容易露出马脚。”
狄仁杰接过手谕,弯腰行礼。
从武成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宫道上的灯笼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几盏长明灯还亮着,在夜风中摇晃着昏黄的光晕。狄仁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集仙殿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大殿四周的游廊和殿顶的飞檐。裴千面已经不在了,集仙殿外的守卫换了一班人,四个千牛卫侍卫分列殿门两侧,甲胄鲜明。他停下脚步,问其中一个侍卫:“今夜寝殿的巡逻是谁负责?”
侍卫抱拳答道:“回阁老,是裴将军亲自带队。他在半个时辰前刚巡查过寝殿外围的游廊,现在往偏殿方向去了。”
“寝殿内呢?”
“寝殿内今晚是上官大人负责值守。”
狄仁杰的目光在夜色中微微一闪。“上官大人现在在寝殿里?”
“是。上官大人今晚代替陛下在寝殿里整理明日要批的奏折,说陛下今晚在武成殿批折子不回寝殿,她正好趁着寝殿空着把奏折分门别类理好。”
狄仁杰没有再多问。他沿着宫道继续往宫门走,但心里已经把一件事排上了明天必须要办的日程——找机会当面对证上官婉儿的身份。如果真身上官婉儿确实被囚禁在白马寺地宫,那么此刻在寝殿里整理奏折的“上官婉儿”就是替身。有某个关键人物在今夜将替身放入寝殿,其意图绝非仅仅是整理奏折,而是要在寝殿中寻找或传递与祭天大典有关的重要信息。但眼下他不能打草惊蛇。替身的存在是对方最隐秘的一步棋,一旦对方发现替身暴露,就会立刻对真身下手。在找到真身上官婉儿的确切关押位置之前,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狄府的时候已经将近四更天了。书房里还亮着灯,李元芳和如燕都还没睡,两人坐在书房里等狄仁杰回来。如燕趴在桌上打盹,李元芳站在坊图前反复比对着砖窑水门和白马寺地宫之间的水路走向。听到院门响动,两人同时起身迎了出去。
狄仁杰走进书房,把陛下那道手谕放在桌上,然后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元芳,明天一早你从砖窑水门带人进去,沿着水道摸进白马寺地宫。重点是两件事——第一,找到上官婉儿的关押位置;第二,摸清楚地宫内部的结构和守卫分布。不要打硬仗,侦察为主。如果发现无嗔师太的踪迹,不要单独行动,立刻派人回来报信,本阁会调集人马包围整个白马寺。”
“大人,地宫里面的守卫人数和武器都不清楚,光靠侦察恐怕摸不透。卑职建议带四个军头进去,分成两组,互相策应。另外带足浓盐水和石灰——在地道里遇到蛊虫傀儡,刀刃不一定管用,但浓盐水能直接废掉它们的行动能力。”
“可以。你自己挑人,本阁不干预。另外,”狄仁杰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从工书总图上临摹下来的地宫草图递给李元芳,“这是隋代工书总图上标注的白马寺地宫大致布局。地宫分三层——上层是仓储和通道,中层是加工蛊物的工坊,下层是暗渠码头和关押人犯的密室。上官婉儿如果还活着,多半被关在下层的密室里。清虚散人设计的地下暗渠码头设有直通外界的逃生通道,搜查时必须封住所有可能的水路出口。你们下去之后,本阁会安排曾泰带人在地面上封锁白马寺的所有出口,配合你们的行动。”
“卑职明白。”
如燕在一旁站了起来:“叔父,让如燕也跟元芳一起下去吧。地宫里的守卫多半是无嗔从西域带回来的旧部,如燕在西域待过几年,听得懂一些西域方言,也许能帮上忙。而且地宫里可能会有关押的女性人犯,元芳他们动手不太方便。”
狄仁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去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在地宫里不许擅自行动。你虽然在蛇灵受过训练,但蛇灵的对手是活人,而地宫里的对手除了活人,还有可能遇到被催活蛊虫操控的傀儡。见到傀儡不要恋战,用浓盐水泼它的关节,泼完就走,不要回头。”
“如燕记住了。”
狄仁杰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明天要办的几件事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裴千面耳后的那道红痕,和之前吴大勇失踪前脸上那道不正常的红印——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易容术换脸的时候,面具的边缘和真皮肤之间需要用特制的胶水粘合,撕下来的时候如果手法不对,就会在耳朵后面留下刮痕。裴千面是易容高手,这一点在千牛卫内部是公开的秘密——他精通易容术,常年在宫禁中执行秘密任务,偶尔需要改换面容。但他今晚那道红痕,到底是换自己面具时留下的,还是——在扮演别人的时候留下的?如果他今晚戴着别人的面具出现在集仙殿外,那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而他今晚在寝殿外围巡逻时,与那个正在寝殿内“整理奏折”的上官婉儿替身之间,是否存在某种默契的配合?
他没有把这些猜测说出口。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裴千面依然是千牛卫中郎将,是陛下信任的禁军统领。但明天进地宫之前,他需要让李元芳暗中做一些安排,用于防范宫禁内部可能出现的变数。
“如燕,从砖窑救回来的那个灰衣尼姑醒了之后,第一时间告诉本阁。妙手张说她知道地宫的内部构造,本阁需要她的口供来核实工书总图上的地宫布局是否准确。另外让老韩照顾好她,七日药液浸泡一次都不能断,她现在是我们能找到的最了解地宫内部情况的人证。”狄仁杰又叮嘱了一句。
“是。”
狄仁杰把茶杯放下,示意两人回去休息。他自己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但脑子里的事情太多,根本睡不着。窗外传来头遍鸡鸣的时候他睁开眼睛,发现如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在他案角放了一碗热粥和两个蒸饼。他把蒸饼拿起来咬了一口,饼里裹着一层碾碎的红枣泥,是他爱吃的甜口——这是如燕下了功夫调的馅,她觉着狄仁杰这两天连轴熬夜,胃口一直不太好,就想方设法给他弄点顺口的吃食。
他一边嚼着蒸饼一边重新翻开那些卷宗,把明天行动的每一个环节在脑子里又过了两遍。窗外的天色从深灰变成浅灰,又从天边渗出了一线鱼肚白,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