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色还没亮透,李元芳已经在狄府前院里点齐了人手。张环和李朗是第一组,负责在地宫内打头阵开路;沈涛和肖豹是第二组,负责断后和策应;如燕单独编为侦察组,负责辨识西域方言和寻找关押人犯的密室。五个人加上李元芳自己,一共六人,全部换上深色劲装,脚蹬软底快靴,腰间除了常规的佩刀之外每人多带了两只皮水囊——一只装浓盐水,一只装石灰粉。老韩连夜赶制了一批浸过浓盐水的布条,缝在每个人的领口和袖口内侧,遇到蛊虫近身时可以扯下来应急。如燕腿上别了两把匕首,匕首的刃口也用浓盐水淬过,在油灯下泛着一层淡白的盐霜。
“下去之后听我号令,不得擅自离队,不得单独追击,不得触碰任何不认识的罐子和器皿。”李元芳站在众人面前,“遇到蛊虫傀儡,第一反应不是砍——是泼盐水。泼关节,泼颈椎,泼完立刻退到安全距离。刀砍在它们身上没用,这些傀儡不靠筋腱活动,砍断了胳膊照样能走。只有浓盐水能直接废掉它们关节里的蛊丝。听明白没有?”
“明白!”五人齐声答道。
一行人从狄府后门出发,骑马沿洛水北岸赶往通济渠砖窑。马蹄踏着清晨的寒霜,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清脆的回响。到达砖窑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潘越和仁阔在窑口守了一整夜,看见李元芳到了,立刻迎上来禀报——水门入口一夜没有动静,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
“妙手张呢?”李元芳问。
“押回府衙大牢了,单独关的。”潘越答道,“临走前他又说了一件事——地宫下层的密室里装了水闸,水闸的开关在密室北墙的一块松动的青砖后面。如果找到真身上官婉儿,要带她从水路出来,必须先把水闸打开,否则暗渠的水位太高,船舱会卡在拱顶,过不了通济渠那段低矮的水道。打开水闸之后暗渠的水位会下降三尺左右,船就能通过。但这也会引发一个后果——水闸不是静默装置,开闸时会有明显的水流变化,地宫里的人一定会察觉。”
李元芳把这个信息牢牢记在心里,随后推开砖窑的铁门,带着队伍走进了窑膛。
窑膛里弥漫着一股浓盐水和腐臭混合的气味。水道旁的两张长桌上还残留着妙手张动手术时留下的血迹和药渍,瓷碟里的蛊虫残骸已经被老韩取走做样本,桌上的工具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像是主人随时还会回来继续工作。李元芳注意到妙手张把所有工具都留在了原处——这个细节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匠人临走前把工具擦拭干净、摆放整齐,不是因为他有时间,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这些工具是他在这间砖窑里最后留下的东西。
“检查装备。”李元芳收回思绪,从腰间解下一只皮水囊挂在胸前最方便取用的位置,又把石灰粉包挪到腰侧,“张环、李朗走最前面,我跟你们并排。如燕走中间,保持三步距离。沈涛、肖豹断后,注意身后和两侧的岔道。每个人都要保证自己的火折子是干燥的——水道里湿气重,火折子潮了点不着,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就只能摸着墙壁走。”
六个人各自检查了一遍装备。火折子用油纸包好塞在腰带内侧,刀柄上缠了防滑的麻绳,水囊的塞子拔了两下确认不会卡死。一切就绪之后,李元芳率先踏进了水道的入口。
水道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暗渠,宽约六尺,高度刚好容一人直立行走。渠水浑浊发黑,水面浮着一层油污和不知名的碎屑,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水不深,只没到小腿,但水流很急,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水底的暗流在脚踝处打着旋。渠壁用青砖砌成,砖缝里渗出的水珠在火光下闪着幽暗的光。每隔十几步,渠壁上就有一盏已经熄灭的油灯,灯盏是粗陶制的,形制和土地庙地窖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这些灯还有油。”如燕伸手摸了一下灯盏边缘,指尖沾了一层半干的油渍,“最晚是昨天夜里被人熄灭的。说明这条水道昨天还有人用过,而且用的人走得比较急,没来得及清理。”
李元芳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水道在前方大约四十步的位置拐了一个弯,拐过弯之后出现了一条岔道。岔道分左右两条,同样宽窄,同样水流,看不出明显的区别。李元芳拿出狄仁杰临摹的地宫草图,借着火光对照了一下——按照工书总图的标注,左边这条通往地宫上层仓储区,右边这条通往中层工坊。通往下层暗渠码头和密室的通道,应该在中层工坊的另一端再往下走一层。
“走右边,去工坊。”李元芳做了决定。寻找上官婉儿是第一要务,仓储区里堆的都是罐子和原料,不是优先搜查的目标。
一行人拐进右边的岔道。这条岔道的水流明显变浅了,脚下不再是淤泥,而是铺了一层碎砖,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往前走了大约三十步,空气中开始混入一股混杂着药材、血腥和动物尸油的复合气味,浓得让人想呕。如燕用浸过浓盐水的布条重新蒙了一下口鼻,朝前面指了指——前方的拱顶上开始漏出灯光了。
不是油灯的灯光。是成片成片的暖黄色亮光,从前方一个巨大的拱形洞口透出来,照得整条水道都亮堂堂的。李元芳打了个手势,所有人放轻脚步,贴着渠壁慢慢往前摸。走到洞口边缘的时候,他伏低身体,从洞口的边缘往里看了一眼。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工坊。
工坊的面积至少有三四丈见方,拱形的穹顶上挂着十几盏油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四壁都是青砖砌成,墙根处堆满了黑陶罐,数量之多让李元芳倒吸了一口冷气——少说也有四五百只,整整齐齐地码成了几堵罐墙,每一只罐身上都贴着编号标签,从“甲”字头一直排到“癸”字头,十个天干编号全部用上了。工坊正中央摆着六张长桌,每张桌上都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头部和手臂。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来岁不等,每个人的面色都呈现出同一种不正常的灰绿色,嘴唇乌黑,眼窝深陷,手臂上插着密密麻麻的银针。
六张桌子之间有几个穿着灰袍的人在走动。他们的动作很安静,互相之间几乎不说话,偶尔有一两句低语也用的是李元芳听不懂的方言。其中有两个人正在往一具身体的手臂内侧植入银针,手法和妙手张一模一样——先在穴位上涂一层暗红色的药膏,然后用空心针刺入,从针尾注入某种黑色的液体。被植入银针的人会剧烈地抽搐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僵硬的状态,整个过程就像是在给一件工具做保养。
“这六个人都还活着。”如燕的声音极低,嘴唇几乎贴着李元芳的耳朵在说话,“刚才被扎针的那人手臂上有鸡皮疙瘩——那是活人才会有的应激反应。这些人是活的,被药物控制之后无法反抗,只能被动接受蛊虫植入。他们说的话是突厥语的一种方言,如燕在安西都护府听突厥商人说过。那个戴灰帽子的工匠刚才说——‘这批的虫卵活性不太好,解冻太早了’,另一个人回他——‘妙手张不在,我们自己调。’”
李元芳的目光扫过工坊的另一端。在最里面的墙角处,有一个被单独隔离出来的区域。那个区域的桌面上铺着深红色的厚布,厚布上躺着一个人。与其他六张桌子上盖着白布的活人不同,这个人的身上盖的是黑布,从头到脚全部遮住了,看不到任何部位。但从黑布下隆起的形状来看,那是一具完整的人体,体型比旁边的活人都要大一圈。黑布上被缝了几十根极细的丝线,丝线从黑布表面延伸到墙壁上的一排铜环上,每一根丝线都绷得笔直,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七个。”如燕数了数,“桌上是六个活人,墙角黑布下面还有一个。按照妙手张的说法,无嗔要组装二十具傀儡,核心的那具最关键——第七颈椎的三才锁连接到大脑,那个人必须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接受植入,才能保证蛊丝和脑干精确对接。如果黑布下面那个人被设定为核心傀儡的话——那他可能全程都是清醒的。”
李元芳正想说话,一阵脚步声从他们身后的水道里传了过来。
他猛地回头,看见身后的水道深处亮起了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晃晃悠悠地越来越近,光影中映出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那人比寻常人高出一个头,肩膀极宽,穿着一身玄甲,腰间悬着一柄直刃陌刀,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让人很难忽视的压迫感。他的脚步重重地踩在水道里,发出沉闷的水花声。
“南衙禁军的玄甲。”张环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不是白马寺的僧兵,是正规禁军的装备。这人应该是南衙禁军统领鄂虎。”
鄂虎。狄仁杰档案中提到的另一个关键人物——南衙禁军统领,勇猛无脑,被挟恩义而不知,擅自调拨兵马为叛军围困皇城打掩护。之前他一直负责的是外围,现在却出现在地宫深处的水道里,说明地下的情况已经到了需要他亲自坐镇的地步。他边走边和旁边一个驼背的老头说话。那老头手里拄着一根铁杖,杖尖在水道的碎石地上点出笃笃笃的声响,走路时背驼得厉害,整个人几乎弯成了弓形。但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落得很实,不像是个腿脚有毛病的人,倒像是在用铁杖试探地面的硬度。他穿着一身土黄色的麻布长袍,袖口和下摆都沾着泥巴和木屑,像是刚从什么工地上走出来的一样。
李元芳示意所有人退回岔道的阴影里。六个人紧贴着渠壁蹲下,火折子全部按灭,整个人完全隐入黑暗中。鄂虎和驼背老头从他们的藏身处旁边经过的时候,驼背老头忽然停下脚步,铁杖在地面上重重顿了一下。
“工坊里今晚的进度要加快。明天酉时之前,二十具必须全部完工。”驼背老头开口了,声音苍老低沉,带着一种经历了太多岁月之后才会有的淡漠语调,“水门的闸口今晚就封。那帮千牛卫以为从砖窑攻进来就能摸到地宫,让他们来,来了正好喂蛊。”
“清虚先生放心,闸口的火药已经装好了,只等先生一句话。”鄂虎的声音洪亮,在水道里嗡嗡地回响。
清虚先生——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李元芳头顶浇下来。那个驼背老头就是清虚散人,隋朝遗孤,整个计划的规划师,手里握着洛阳城地下所有的玄门暗道图纸。他出现在这里,说明地宫里的组装已经到了最后阶段,需要他亲自来验收。而他说水门的闸口要封——还装了火药——这意味着如果千牛卫主力从砖窑攻进来,整个水门闸口就会炸毁,进来的人会被活埋在水道里。
李元芳屏住呼吸,等着两人走远。
鄂虎和清虚散人走进了工坊,工坊里的灰袍工匠们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毕恭毕敬地行礼。清虚散人走到墙角那具盖着黑布的人体前面,用铁杖挑起黑布的一角,低头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颗钉子还不够深。第七节颈椎的银针要再往下扎一分,扎到骨膜。骨膜上的经络连通大脑,扎不透骨膜,蛊丝的传导就会衰减。你们试过没有?”
一个灰袍工匠躬身答道:“试过三次。用妙手张留下的空心针,扎到骨膜的时候宿主反应很大,有一次当场吐了血,差点没救回来。所以我们不敢往深处扎,怕扎死了。”
“扎死了就换下一个,能用。”清虚散人的语气就像在说换一块砖头,“妙手张在这一批银针上抹了缓释药,针尖扎入骨膜之后药力会在三个时辰内慢慢渗透,宿主的身体会逐渐适应,不会当场猝死。你吐了血的那个人,是手法不对,不是药的问题。我再给你说一遍——针尖入骨的角度必须和经络平行,不能垂直刺。垂直刺会切断经络,平行入骨才能让蛊丝顺着经络的走向自然生长。”
李元芳和如燕交换了一个眼神。清虚散人这番话透露出两个关键信息——第一,核心傀儡的植入手法和其他傀儡不同,必须由他亲自指导才能完成;第二,清虚散人不仅懂机关,还懂经络和蛊术。他不是单纯的地道图纸提供者,他是整个计划中最核心的技术人物之一。
“从这里到白马寺地宫下层密室的通道,在工坊后面有一个暗门。但鄂虎和清虚散人都在,我们现在摸不过去,只能等他们走了再动。”李元芳压低声音,“撤回去,先回去向大人禀报。”
就在这时候,工坊里传来一声极细的惨叫。
那叫声很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闷住了喉咙,但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地下工坊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紧接着黑布下那个人开始剧烈地抽搐,黑布上绷紧的几十根丝线被拉扯得疯狂乱晃,墙壁上的铜环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灰袍工匠们纷纷退开,鄂虎拔出陌刀挡在清虚散人面前,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宿主体内的蛊虫失控了。”如燕抓住李元芳的手臂,语速飞快,“蛊丝受到刺激之后会有反向抽搐——如果核心宿主体内的蛊丝同时往不同方向收缩,宿主的身体就会被撕碎。这种情况下如果宿主死了,蛊丝会迅速溶解,连带把周围所有人的蛊虫一起激活。这种叫链式反应,蛇灵的杀手在服毒自尽时用过类似的手法。”
她的话还没说完,黑布下面那个人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从背后拽了一下,整个上半身从桌面上坐了起来,黑布从身上滑落下来。
李元芳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脸颊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蓄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他的嘴唇因为失水和药物的侵蚀已经干裂出血,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有意识的,是清醒的,带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惧。他张着嘴想要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舌根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堵住了他的声音。他的身体在被蛊丝操控和自身残存意识之间反复挣扎,上半身的肌肉在剧烈地痉挛,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手臂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手指一根根地反向张开,指甲缝里渗出的不是血,是那种粘稠的淡黄色液体。
“这人我见过。”张环忽然压着嗓子说,“他是裴千面手下的侍卫,那个失踪的吴大勇。”
李元芳心里一沉。寝殿符纸出现当晚当值的千牛卫侍卫吴大勇,第二天告病之后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逃跑了。他没有逃跑——他被抓到了这里,被清虚散人选做了核心傀儡的宿主。他当时之所以能不动声色地配合符纸出现在寝殿,是因为他本来就已经被控制或者胁迫了。
吴大勇的身体猛地向后仰过去,整个脊背弯成了一道不正常的弓形,脊椎发出几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他胸腔里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呜咽,然后整个人轰然倒下,倒在桌上不动了。黑布从桌边滑落,露出一整片被汗水和体液浸透了的桌面,桌面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经络图,每一根经络的末端都连着墙上的一只铜环——这是一个微缩版的三才锁网络。吴大勇的身体就被这张网兜在中间,每一根蛊丝都对应着他身上的一个关节节点。
清虚散人用铁杖挑起吴大勇的眼皮看了看,声音平稳如常:“没死。第七颈椎的针偏了一分,擦到了延髓,导致暂时的昏厥,但蛊丝没有断。把他翻过来,从后颈重新扎一针。用丙字罐里的药膏,比甲字罐浓度高两成。他醒过来之后如果还能说话,就告诉他——他家里老小都在我们手里,让他别急着寻死。”
两个灰袍工匠上前把吴大勇翻过来,面朝下按在桌上,开始准备重新扎针。吴大勇的手臂在桌沿上无力地垂着,指节上被剜掉了指甲的伤口还渗着血,显然是经历过极为残酷的刑讯。这人能在寝殿外围神不知鬼不觉地配合符纸出现,现在想来多半是被对方利用家人要挟,逼他协助完成符纸的投放。事成之后他被带到这里灭口,但清虚散人发现他的身体素质适合做核心傀儡,就把他留了下来。他在轮值的那个夜晚根本不是去“配合”任何东西,他只是被安排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位置。
李元芳死死按着刀柄,指节咯咯作响。他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压住了冲进去的冲动。对方有鄂虎这样的正规禁军统领坐镇,加上清虚散人和好几个灰袍工匠,人数和地利都占优。地宫里地形狭窄,一旦交手,如燕和几个军头的安全没有保障。而且清虚散人刚才说了,水门闸口埋了火药,如果打草惊蛇,对方炸掉水门,整个砖窑都会被淹没。
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朝身后做了个手势——撤。
六个人沿着原路悄悄退回了砖窑。从水道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了,晨光透过窑口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满是淤泥的窑膛地上。每个人的裤腿和靴子里都灌了半截臭水,衣服上沾满了黑泥和油污,但没有人顾得上清理这些。
李元芳靠在窑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把地宫里看到的所有情况——工坊里六具活人傀儡和吴大勇核心傀儡的组装进度、鄂虎出现在地宫、清虚散人亲自督导核心傀儡植入、水门闸口埋了火药、以及上官婉儿真身可能在工坊后面的暗门密室——全部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
“张环,你马上回狄府,把这些情况原原本本地禀报给大人。告诉他三件事——第一,地宫里的核心傀儡是吴大勇,他还活着,但已经失智;第二,鄂虎和清虚散人都在地宫,水门闸口埋了火药,强攻会引发爆炸;第三,上官婉儿可能被关在工坊后面的密室里,但密室的位置被鄂虎和清虚散人堵着,眼下摸不过去。”李元芳声音低沉,“再告诉大人,清虚散人说明天酉时之前二十具傀儡必须全部完工。如果这个时间是准确的,说明他们所有重要人物都会在地宫里待到明天傍晚,这是整个计划最关键的时间节点——一旦他们完成傀儡组装分散撤离,再想一网打尽就难了。”
张环翻身上马,沿着河岸官道飞驰而去。
李元芳让其余人就地休整,自己蹲在窑口外面盯着河道。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通济渠的水面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河面上偶尔划过几条货舢,船工们撑篙喊号的声音远远传来,平静得和任何一个冬日的早晨没有区别。这份平静让李元芳感到一种极不真实的不安——地面上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脚底下的黑暗中正在发生什么。
如燕从窑口里钻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把手里的水囊递给他,李元芳接过来灌了两口。
“那个吴大勇,”如燕低声说,“他家里老小真的被清虚散人控制了?”
“如果真的控制了的话,对方计划周密,做这种事是拿手。”李元芳把水囊还给如燕,“如果曾泰他们能先找到这些家属的位置,说不定能在动手之前把人救出来。这也是一个突破口。”
“等张环回来之后,我亲自带人去查。如燕以前在蛇灵做过人质解救,知道从哪些渠道能摸到这类信息——一般负责看押家属的都是外围人员,和核心组织之间靠中间人单线联络。如果能抓住一个中间人,就能找到家属的关押点。”如燕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站起身来重新钻进了窑口。
李元芳望着河面的粼光,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明天酉时。二十具傀儡。水门闸口的火药。清虚散人那张从铁面具下露出的衰老而淡漠的脸。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终点——祭天大典。他脑中反复回放着方才地宫里的画面,吴大勇那张清醒的、充满恐惧的脸,清虚散人说的那句“扎死了就换下一个,能用”,还有鄂虎腰间那柄泛着寒光的直刃陌刀,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反贼,是一群已经把所有筹码都押上了赌桌的亡命之徒。
时间不站在任何一方——谁先动手,谁就拿到先手。他必须等狄仁杰的决策,狄仁杰需要他带回来的情报来敲定进攻的时间、路线和兵力配置。而在这之前,他能做的只有守好这扇水门,不让任何一步棋走在他们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