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日入夜，天寒地冻。白马寺的晚钟响过三通之后，洛阳城西北角就彻底沉寂了下来。雪虽然停了，风却比白日里更加刺骨，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在割。齐云塔在夜色中只看得见一截黑沉沉的轮廓，塔尖被铅灰色的夜雾吞没，偶尔从雾隙间露出半轮冷月的微光，旋即又被淹没了。
李元芳带着张环、李朗、沈涛、肖豹四人在酉时末出了狄府，沿着安仁坊的巷子一路往西北走。五个人全部换上了夜行衣，外罩深灰色的大氅，脚上的靴子用厚布裹了底，走在雪地上只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李元芳走在最前面，腰间除了铁尺之外还多带了一柄短刀，刀鞘用黑布缠死，防止反光。张环紧随其后，背着一捆麻绳和两只铁钩，李朗扛了一面小型的藤牌，沈涛和肖豹各带了绳索和铁尺。
“将军，”张环压低声音，“到了地方怎么布置？”
“先看地形。”李元芳头也不回，“土地庙周围有几条退路，几条进路，附近最容易被踩出声响的雪面在哪一块，全都摸清楚再设伏。今晚大人有令，只监视不动手，除非对方先动手或是抓住了他们搬运东西的现行。”
“那要是撞上那些——‘走尸’呢？”李朗忍不住问了一句。
“照昨晚的法子办。”李元芳的手在腰间短刀刀柄上按了按，“挑它的关节。记住，不要斩首——大人要留一个相对完整的带回去交给仵作细验。那些东西力气不小，骨头硬得邪乎，但关节囊是软的。下手准一点，别跟它硬碰硬。”
李朗咧了咧嘴还想说什么，张环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了。
五个人出了尚善坊，沿白马寺西墙外的荒地摸过去。月色昏暗，荒地上的枯草从雪里探出一丛丛黑乎乎的梢头，风一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土地庙就在荒地中央，是一座只有一间正殿的小庙，殿顶的瓦片缺了半边，残雪堆在檐角，门板歪斜，门槛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座早已废弃的破庙，连乞丐都不愿往里住。
李元芳在距离土地庙三十步远的一丛枯草丛后面蹲下来，抬手握拳。身后四人立刻停步，同时伏低了身形。
“张环，你带李朗绕到庙后面，看看有没有后门或是墙洞。”李元芳压低声音，“沈涛、肖豹，你们散到东西两侧找掩体藏好。我进庙里看一下，半刻钟不出来你们就收拢。”
张环一点头，带着李朗猫着腰沿着枯草丛的边缘往庙后摸去。沈涛和肖豹对视一眼，分别往东西两侧的矮树丛中分散。李元芳将大氅紧了紧，压低了身体重心，一步一步朝土地庙正面逼近。雪在他脚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咯吱声，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听一听——庙里没有动静。风从破门板的缝隙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空响。
他侧身闪到门边，用刀柄轻轻推开半扇破门。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呻吟，停住了。他等了片刻，侧身挤进门缝，庙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没有点灯，只是蹲在门槛内侧，闭上眼睛让眼睛适应黑暗。
过了大约几十息的工夫，庙内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正对门是一座石供台，供台上空空荡荡，没有神像，没有香炉，连块牌位都没有。供台上面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平整光滑，不像最近有人动过的样子。供台两侧是光秃秃的土墙，墙角结着蛛网，蛛网上沾满了灰。
供台座子底下那块青石板探子白天查过，就卡在供台正下方。李元芳蹲过去，伸出手在那块石板的缝隙里摸了一圈，摸到半截极细的线头，是粗麻绳磨损后留下的残茬。青石板的边缘有极其细微的新鲜擦痕，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但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是金属撬杠留下的痕迹。
他立刻收手，原路退回庙外，朝两侧做了个手势。沈涛和肖豹从矮树丛中闪出来，无声地靠拢。片刻后张环和李朗也从庙后绕回来，张环压低声音报告:“将军，庙后是一片乱石堆，没有后门，墙基完整。但我们找到一样东西。”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半截烧焦的松脂火把。火把头焦黑，柄部还带着余温。
“在哪里找到的？”李元芳问。
“庙后墙外的乱石堆里，藏在几块大石头缝中间。上面盖了层薄雪，但雪是浮的，一拨就掉了。”
李元芳接过火把翻来覆去看了看，火把头还在冒着一丝极细的白烟。他眼中精光一闪:“这东西是今晚才灭的。有人今晚来过土地庙，而且刚走不久。”他示意大家继续藏好，“原本的埋伏计划不变，但位置要调整。张环带李朗守东侧矮树林，沈涛和肖豹守西侧乱石堆后面，我留在庙前枯草丛中。所有人不许出声，不许点火，等满一个时辰再撤。如果有动静，看我手势行动。”
四个人同时抱拳，无声地散开。夜色更浓了，月亮彻底沉进了云层后面，荒地上几乎看不清十步以外的任何东西。白马寺西墙高耸在黑黢黢的夜空中，墙头积着雪，偶尔风大一些，雪就从墙头吹下来，飘过荒地，落在枯草和乱石上，也落在土地庙破败的屋顶上。
大概过去大半个时辰，西侧乱石堆方向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是沈涛发出的信号。李元芳霍然转头，看见沈涛从乱石堆后面探出半张脸，朝土地庙方向指了指，然后竖起三根手指，又指了指地下。李元芳心中一动:有人来了，三人，方向是土地庙——从地下来的。
他立刻朝东侧的张环那边打了个手势，然后伏低了身体，几乎贴在了雪面上。枯草丛的缝隙之间，他能看见土地庙门前那片空地。起初什么都没有。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地下传上来的——沉闷的摩擦声，石头在石头上面滑动，嘎嘎嘎地响，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很慢。声音的源头就在土地庙正殿的供台下面。紧接着，一道极细的光线从供台底部漏了出来，青石板被从下面缓缓托起。
石板被推到一旁，从下面探出一只手。那只手很白，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做苦力的人。手在供台底部周围摸了一圈，抓住石板的边缘，然后一个黑影从石板下面翻了上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三个人影站在土地庙正殿里，供台底下透出来的微光映出他们的轮廓——三人都戴着黑色斗笠，披着黑布斗篷，身形中等偏瘦。其中一人背上背着一只藤编背篓，背篓里沉甸甸地装着什么东西，篓口用黑布扎得严严实实。另外两人空着手，每人腰间佩着一柄窄刃弯刀，刀鞘上缠着黑布。
“今晚的货到了？”背背篓的人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李元芳的位置刚好能听见——那声音很斯文，不带丝毫江湖气，倒像个账房先生。
“到了。四具，全部按方子处理过了。”另一人答道，“井口今晚已经弃用。之后的货从这边走。”
“慧明那边怎么说？”
“方丈说最近风声紧，让我们加快进度。祭天大典在即，不能误了时辰。”
对话极短，说完之后三人不再出声。那个背背篓的人径直走到土地庙正殿东南角，蹲下身，在墙角的地面上摸索了几下，然后用力一按——墙角一块不起眼的砖沉了下去，机关声沉闷地响了一下。供台下面那块青石板开始缓缓移动，重新盖住了洞口。三人中另外两人将石板推平，从香案下抓了一把干灰撒在石板缝隙中，用鞋底将灰抹匀，手法极其老练，几个呼吸间便将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背背篓的人站起身，低声说了句什么，三人便排成一列，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土地庙，沿着荒地向西墙方向走去。
李元芳没有动。他在等——等那三人走远，还是等石板下面再爬出第四个人？他拿不准。直觉告诉他，下面应该还有人，但直觉也告诉他——今晚不能再等了。那三人已经快要走到白马寺西墙根下了。
他突然站起，枯草丛猛地一掀。右手高高举起，五指捏拳，在夜空中猛地一挥——这是出击的信号。
张环和李朗从东侧乱石堆中同时跃出，像两头猎豹扑向荒地西侧的三人。李元芳则是直扑正前方，靴子在雪地上只踩出三声闷响，身形已经欺近那三人数步之内。短刀脱鞘而出，刀锋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极细的弧光，直取背背篓那人的手腕——他要活口，所以这一刀不是要命，而是要缴械。
背背篓的人反应快得惊人。他在最后一刻侧身，刀锋擦着他的手腕划过，砍断了背篓的一根竹带，背篓顿时歪向一边。他猛地把背篓推向李元芳，同时身体暴退。另外两人同时拔刀，窄刃弯刀出鞘，刀身在黑暗中反射出一线幽光，刀刃薄得像纸，锋口泛着淡淡的铜绿色——刀上淬了毒。
“拿下！”李元芳一声暴喝，短刀横拍开毒刀，脚下步伐连错，避过反刺回来的刀锋。张环从侧面扑到，手中铁尺挟风砸下，将一人的毒刀震得脱手飞出。李朗紧跟着欺上，藤牌朝另一人的面门猛地撞去，那人踉跄后退，李朗一脚踩上他的刀背，铁尺横扫，膝盖顶入对方腰眼，将人砸翻在地。
沈涛和肖豹从东侧同时包抄过来，堵住了三人往西墙方向的退路。背背篓的人见退路被断，猛然返身撞开沈涛一条手臂，往白马寺西墙墙根下一处矮树丛钻去。他在树丛后弯腰一掏，竟摸出半截铜哨咬进嘴里。哨声还没来得及响起，李元芳已经从侧面扑到，飞起一脚踢中他的手腕，铜哨脱手飞出，落入雪地。然后他整个人压在背背篓的人身上，膝盖抵住对方后腰，短刀横勒在他脖颈上。
“再动一下，本将军卸了你的下巴。”
背背篓的人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不再挣扎了。另外两人已经被张环和李朗用麻绳反绑了双手，押在雪地上。李朗搜查了他们的身上，从两人衣襟内侧各搜出两只极小的皮囊，解开口子一闻——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腐肉的腥甜，和李元芳昨晚在走尸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李元芳一把扯下背背篓那人的斗笠。斗笠下是一张三十出头的脸，面容普通，嘴角抿得很紧，脸颊一侧有道旧刀疤。他的眼神不像是寻常匪徒——被刀架在脖子上，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你们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背篓里装的是什么？”李元芳喝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抬起眼皮看了李元芳一眼，嘴角忽然咧开，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刀架在脖子上的人脸。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轻轻咬了一下后槽牙。
“卸他的下巴！”李元芳厉声道。
张环的反应已经够快了，一把掐住那人的下颌用力一掰，但那人的牙齿已经咬合了。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僵住，然后松弛下去。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从他嘴角溢出来，转瞬就消散在寒风中。
李元芳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了。
“将军，”张环低声，“死了。”
李元芳咬紧了后槽牙。他站起身，走到另外两个被绑的人面前。那两人正冷眼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其中一人张了张嘴——李元芳这次没有犹豫，直接伸手卸了他的下巴。但那人嘴里的毒丸已经在齿间碎开了。他的身体同样抽搐了一下，然后软倒下去。第二个人，也是同样的结局。
荒地上一片死寂。风吹过枯草丛，发出沙沙的声音。李元芳站在那里，看着地上三具尸体，脸色铁青。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蹲下来，掰开那个背背篓的人的嘴。他的后槽牙里嵌着一颗已经碎裂的蜡丸，蜡壳内残留的黑色糊状物散发出一股特殊的苦味——不是普通的毒药，而是用几种药材调和过的复方，只消一点点就能封喉。
六年前蛇灵覆灭时，如燕见过这种东西，他们叫它“泥丸”。服下之后，没有救。
“将军，”沈涛压低声音，“现在怎么办？”
李元芳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把尸体带回狄府，交给大人。张环、李朗，你们把庙里那块青石板撬开，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
张环和李朗提了撬棍和火把走进土地庙。李元芳跟着进去。张环将撬棍插进石板缝隙，用力一压，石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滑开。一道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来，一股裹着腐臭和草药味的气流从洞口涌出，浓烈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李元芳拿过火把，探身往下照。洞口下面是一道窄窄的石阶，石阶往下延伸大约一丈深，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地窖。地窖里堆着几只藤编背篓，篓口都用黑布扎着。除此之外，地窖一角还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搁着几支铜针、几卷黑色的丝线、一只研药的石臼和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符纸上画着的正是那种诡异的人体经络图。
李元芳的目光在符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木桌后面的墙根处。那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撂黑色陶罐，每只罐口都用蜡封着，罐壁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字。他让张环拿过一只罐子撬开封口，火把往里一照——罐子里是一种黑褐色黏稠膏状物，气味极腥，沾在刀尖上哪怕只一点，也能让皮肤立即泛起灼烫般的红斑。
“这些陶罐全部封好口，搬回狄府。符纸、铜针、石臼也带走。”李元芳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土，“把这些东西交给曾大人，请洛州府仵作仔细检验。另外，你回府后替我带话给大人——土地庙地下通道的另一头通向西墙方向，但现在不宜贸然掘开。卑职建议傍晚起增加人手在白马寺外围设暗哨。”
夜色更浓了。洛阳城西北角的荒地上只剩下风声和枯草摩擦的细响，土地庙那间破败的正殿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张紧闭的嘴。李元芳迈出庙门时，忽然想起方才那三人留下的只言片语——“井口今晚已经弃用。之后的货从这边走。”“祭天大典在即，不能误了时辰。”
他转过头看着沉沉夜色中的白马寺。那面古旧的西墙后面，还埋着多少秘密？
一个多时辰后，李元芳等人回到了狄府。三具尸体被抬进了偏院的空房里，用白布暂时盖着。那些陶罐、符纸、铜针、石臼全部搬进了狄仁杰的书房，书案摆不下，只好搁在青砖地上。
张环把地窖内搜出的片状残渣也装在一只布袋里，搁在桌角。李元芳换下夜行衣，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对狄仁杰说了一遍。
狄仁杰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那十几张从地窖里带回来的符纸，一张一张地摊开排好。符纸上的经络图和他手中那张“痨病符”几乎完全一致——密密麻麻的线条从头顶百会出发，沿着脊椎下行，在四肢关节处形成闭合的回环结构。唯一不同的是，这些新发现的符纸上画的经络回路更加复杂，有些线条甚至超出了人体正常的经络范围，延伸到了皮肤表面根本不存在的路径上。
他把两张符纸叠在一起对着灯光照了照，发现它们的笔迹出自同一人之手。线条的起笔重、收笔轻，转折处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回勾——这是一种极为独特的手法，需要多年的练习才能形成。
“大人，”李元芳站在书案前，脸色不太好，“卑职疏忽了。没防住他们服毒。”
狄仁杰摆了摆手:“这些人嘴里的毒丸藏在后槽牙里，一旦被擒即刻咬碎，这是死士。你就算第一个反应再快，也救不回他们。本阁在意的是——你刚才说他们是三人，从土地庙底下钻出来的。他们提到了‘慧明’，提到了‘井口今晚弃用’，提到了‘之后的货从这边走’。你还听到一句关键的。”
“‘祭天大典在即，不能误了时辰。’”李元芳重复了一遍。
“对。祭天大典。陛下定在年前举行祭天大典，地点在万象神宫外的天坛。这件事已经筹备了一个多月，阖朝文武都要参加。”狄仁杰的目光从符纸上抬起来，“他们的目标不是陛下的寝宫，至少不单单是寝宫。他们在为祭天大典做准备。符纸只是探路石，是用来试探宫禁防线深度的。真正的杀手锏还在后头。”
这些话说完，书房里沉默良久。李元芳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狄仁杰从蒲团上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那张洛阳城坊图铺在案上。他用手指从白马寺西墙往下画，经土地庙所在荒地，到甜水井巷的古井，最后落在废太子李贤囚所旧址:“这几处都是废弃的旧地下通道节点，通连路径早该断开了，但如今全部被人重新贯通。”
他转头看着李元芳:“从明天开始，你调八大军头分两班倒，带人在白马寺外围昼夜盯守。本阁会让曾泰以洛州府的名义在甜水井巷和废太子囚所一带加设临时岗棚，每夜通报。另外，明天一早本阁要进宫一趟。”
李元芳抱拳领命。狄仁杰又看了看地上那些黑陶罐和几卷黑丝线，忽然抬眼问道:“你有没有验过白马寺西墙根那片矮树丛？”
“大致摸过，没有断裂的墙体。”
“明天白天再去看一次。记住带一根锹杆从墙根往下探，探到底看看土壤是不是新翻过的。西墙僧人往来最密，那一带的土层要是近期被动过，就会有痕迹。”
李元芳郑重抱拳。他转身要出门时，狄仁杰又叫住他。
“告诉张环他们，今晚辛苦了，本阁心里有数。”
腊月二十五日清晨，天还没亮透，狄仁杰就乘轿进了皇城。万象神宫的朱红宫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凝重，宫门外的广场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碎雪，两排千牛卫持戟而立，一动不动。
狄仁杰在内侍的引领下走进集仙殿的时候，武则天正在批阅奏章。她今天的气色比上次见到时好了些，但眉宇间仍然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御案上的奏章堆了半尺高，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上的朱砂还没干透。殿中角落，香炉里燃着檀香，烟雾袅袅升起。
“怀英来了。”武则天放下朱笔，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来，朕也要找你。薛怀义上了奏章，说今年天寒，祭天大典的日子应该往后推一推。”
狄仁杰行了礼，在御案旁的墩子上坐下:“陛下英明。臣今日来，正是为祭天大典的事。”
“哦？”武则天的眉毛微微一动，“你查到什么了？”
“臣昨夜派人在白马寺附近抓获了三名行踪诡异的嫌犯。三人被擒后全部当场服毒自尽。”狄仁杰取出一张符纸呈上，“这是从他们的秘密地窖中搜出来的符纸。和此前放在陛下枕边的那张符纸，出自同一人之手。”
武则天接过符纸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三个人临死前，”狄仁杰继续道，“说了几句话。其中一句是——‘祭天大典在即，不能误了时辰’。”
殿中很安静。檀香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中凝成淡蓝的薄纱。武则天把那张符纸放在御案上，用手指轻轻按住，然后抬起眼看向狄仁杰。她的目光很锐利，锐利得像一把藏在丝绒里的刀。
“他们要在大典上干什么？”
“臣还不知道。但臣可以推断——符纸上的经络图与洛阳街头行走的尸体身上的经络改造完全一致。这是一种极其精密的人体控制之术，可能是药物，可能是机括，也可能是更罕见的手段。幕后之人不惜杀人取材、反复试验、在地下构建运送孔道——他们图的绝不只是制造恐慌，他们要在最关键的时刻把杀手锏推出来。祭天大典阖朝出席，宫门大开，正是动手的唯一时机。”
武则天把那叠符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经络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放下符纸，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怀英，你相不相信这世上有报应？”
狄仁杰顿了一下:“臣只相信证据。”
武则天嘴角微微扬起，没有笑意:“朕也不信。所以朕还活着，他们已经死了。贤儿——朕不后悔当初的决定。但朕知道，那件事是别人做的。有人替他报了仇。现在那人的后人，或者那人自己，回来找朕讨债了。”
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拉开门。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御案上的奏章哗哗作响。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背对着狄仁杰说了最后一句话:“怀英，你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查到哪里，朕给你撑到哪里。朕这辈子不怕鬼，不怕神，不怕人——但朕怕一样东西。”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知道武则天没说完。
她停了好一阵，才把后面那句话吐出来，声音压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的尾音:“朕怕——朕的儿子，真的没有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