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天还没亮透,狄仁杰就带着李元芳和如燕出了府。曾泰巳时赶到狄府时扑了个空,管家狄安说阁老天不亮就出门了,让他去白马寺找人。
白马寺在洛阳城西北,始建于东汉,是中原第一座佛寺。山门前的石狮子被雪盖了厚厚一层,只露出两只石眼,瞪着灰白的天。寺里早课的钟声刚刚敲过,余韵还在雪幕里嗡嗡地荡。香客不多,三三两两地拢着袖子往大雄宝殿走,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一飘就散了。
狄仁杰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灰襕袍,外罩黑绒大氅,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家老翁来寺里进香。李元芳依旧是便装,灰布棉袍,腰间暗藏铁尺,跟在狄仁杰身后两步远。如燕穿了一身淡青衣裙,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香烛和几样供果,看起来像是个随行侍奉的丫鬟。她模样清秀,眼神却比寻常丫鬟锐利得多,进门之后目光已经不动声色地把山门两侧的角楼、甬道拐角、殿前的影壁全都扫了一遍。
三人穿过山门,走进第一进院子。院子正中是一只生铁铸的大香炉,香炉里插满了燃了一半的香,烟雾在雪中凝成淡蓝色的薄纱。香炉后面就是大雄宝殿,殿门大开,里面金身的释迦牟尼佛垂眉低目,在长明灯的幽光中显得庄严而遥远。
狄仁杰在香炉前站定,从如燕的竹篮里取了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他的动作很慢,拜得也很慢,看起来就是个虔诚的老香客。但他的耳朵却在听。
寺里很安静。除了早课的诵经声从偏殿传来之外,只有风声和雪落声。僧人们在大雄宝殿里做早课,木鱼声笃笃笃地响着,节奏平稳。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极了。但狄仁杰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在大理寺断案三十年磨出来的直觉——当一个地方看起来太正常的时候,往往就是最不正常的时候。
“大人。”李元芳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您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狄仁杰微微点头。他也闻到了。那味道极淡,被香火气盖住了大半,但仔细分辨还是能辨别出来——是一股淡淡的腐臭,和昨晚甜水井巷那具尸体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从哪边来的?”狄仁杰低声问。
李元芳微微眯起眼,鼻翼轻轻翕动,然后朝大殿西侧努了努下巴。
狄仁杰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大殿西侧是一道月洞门,门后是一条青石甬道,甬道尽头是一片柏树林,枯枝上压着积雪。柏树林后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座殿宇的灰色歇山顶,规模比大雄宝殿小一些,飞檐斗拱的形制却很古旧,不像是后世增建的。那里应该是白马寺的地宫方向——历代住持圆寂后归葬之处。寻常香客到不了那里,甬道入口站着两个年轻僧人,抄着手立在月洞门两侧,看起来是在扫雪,但眼神偶尔抬起,目光阴冷。
“到那边看看。”狄仁杰用竹杖点了点地,迈步就往西走。
刚走到月洞门前,那两个年轻僧人就迎了上来。一个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阿弥陀佛,施主请留步。此处是寺内清修之地,不对外开放。”
狄仁杰拄着竹杖站住了,笑眯眯地看着那僧人:“老夫从前常来白马寺进香,记得这里头有座观音殿,殿里的千手观音像是前朝的古物,老夫一直想瞻仰瞻仰。今日特地带了香烛供果,小师父行个方便?”
那僧人面色不变,语气却更客气了几分:“施主记错了。观音殿在东边,不在这边。这里是本寺藏经阁和禅堂,不接待外客。施主若要拜观音,请往东走。”
“哦?”狄仁杰偏了偏头,装作一副迷糊老人的样子,“老夫记得就是这边嘛。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那这边是什么殿?”
另一个年轻僧人脸色微沉,语气没那么客气了:“施主,寺有寺规。请您往别处去。”
气氛有些僵住了。李元芳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如燕的手指也轻轻按在了竹篮边缘——篮底藏着一柄短剑。但狄仁杰只是呵呵笑了两声,摆了摆手:“好好好,不去了不去了。老夫往东走就是。”他转过身,拄着竹杖慢悠悠地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问了一句,“对了,老夫听说贵寺的监寺慧明方丈佛法精深。老夫近来夜间多梦,心神不宁,想请方丈给看看。不知方丈今日可在寺中?”
那僧人的脸色缓和了些:“慧明师叔每日卯时在大雄宝殿领早课,辰时在禅房用茶,施主若要见,可以去禅房外等候。”
“多谢小师父。”狄仁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三人绕过香炉,穿过大雄宝殿西侧的游廊,寺后是一排禅房。中间那间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那人大约五十岁左右,身形瘦削,穿一领褐色僧袍,外披一件深红袈裟。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卷经书,正在闭目养神。旁边还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绯色官袍,腰系银带,头戴乌纱,身形微胖,正端着茶盏说着什么。
狄仁杰脚步顿了一下。他认出那个穿官袍的人了——薛怀义,左金吾卫大将军,陛下眼前最炙手可热的红人。薛怀义的兵马负责宫禁外围的守卫,曾泰之前想借金吾卫的人手巡夜,就是被这位薛大将军一口回绝的。
慧明睁开眼,目光平淡地扫了一眼门口。他看见了狄仁杰,站起身,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三位施主有何贵干?”
狄仁杰双手合十还了礼:“老夫姓狄,今日来寺里进香,听闻方丈佛法精深,特来拜访。不想方丈有客,老夫改日再来。”
他说完就要走。但薛怀义已经站起来了。薛怀义的目光在狄仁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起来,笑声很响,震得禅房门框嗡嗡的:“哟,这不是狄阁老吗?怎么穿成这样?下官差点没认出来!”
狄仁杰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身拱手:“薛将军。”
薛怀义大步走出来,拍了拍狄仁杰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狄仁杰身子晃了一下:“阁老来上香怎么也不说一声?下官也好安排护卫随行嘛。这冰天雪地的,万一摔着了,陛下可要心疼的。”他说话的语气很热情,但热情底下压着一层别的东西——是戒备,还是嘲讽,不太分得清。
“老夫只是随意走走,不敢劳动薛将军。”狄仁杰微微一笑。
薛怀义又笑了起来,转头对慧明道:“慧明方丈,这位是当朝宰相狄阁老——陛下跟前的红人,比本将军还红。你可要好生招待。”
慧明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单手立在胸前,微微弯腰:“原来是狄阁老,贫僧失敬了。”
狄仁杰道:“方丈不必多礼。老夫只是路过来讨杯茶喝,不想打扰了方丈与薛将军叙话。”
“不打扰。”慧明淡淡道,“薛将军是寺里的老施主,今日来谈的是年前为寺里添置铜钟的事。已经谈完了。”他看了一眼薛怀义。
薛怀义哈哈一笑:“对对对,谈完了。那本将军就先告辞了。”他朝狄仁杰拱了拱手,“阁老慢坐,下官告辞。”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靴子踩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禅房里安静了下来。慧明请狄仁杰三人入内就坐,亲自斟了三杯茶。狄仁杰盘腿坐在蒲团上,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用杯盖慢慢拨着茶叶。
“方丈在白马寺修行多少年了?”
“贫僧十四岁出家,至今三十六年。”慧明的声音很平淡,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
“那方丈是见过废太子李贤的。”狄仁杰的声音也很平淡。
禅房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一瞬。慧明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拨了下去。窗外的雪落在瓦上,沙沙的,格外清晰。
“见过。”慧明道,“那时贫僧还是个小沙弥,在藏经阁打扫。太子殿下曾在藏经阁抄过经书,贫僧给他送过茶水。”
“太子殿下抄的是什么经?”
“《地藏菩萨本愿经》。”
“哦?”狄仁杰放下茶盏,“为谁抄的?”
慧明沉默了片刻。手中的念珠又停了一下。“为先帝祈福。”他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但手中的念珠停了那一瞬,却没逃过狄仁杰的眼睛。
“抄了几天?”
“三天。”
“在哪抄的?”
“藏经阁。”
“抄完之后呢?”
“抄完之后,”慧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太子殿下在藏经阁的偏室里坐了一夜,第二日天不亮就走了。贫僧记得那天也是腊月。下着雪,太子殿下从寺后的小门出去,上了马车走了。从那以后,贫僧再也没有见过太子。”
禅房里的茶香在冷空气中凝成了薄薄的白雾。狄仁杰坐在蒲团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慧明的眼睛:“方丈的记性很好。”
慧明双手合十:“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只是如实回答施主的问题。”
狄仁杰忽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粗茶,但煮得极酽,苦味在舌根久久不散。他放下茶盏,又问道:“方丈可知道,近日洛阳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尸身跃行’之事?”
慧明的动作没有任何破绽——手上的佛珠依旧拨得均匀,眼皮沉垂如旧。但他的声音里却透出一丝极细微的迟疑,像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再开口时却仍然平淡如水:“贫僧久在寺中,不闻外事。不过近日来上香的施主们偶尔也提起此事,贫僧听了几句,只当是无稽之谈。”
他停顿了一下,眼帘微动,又补了一句:“佛门清净地,鬼魅不留。施主们若心中不安,贫僧劝他们多念几卷经,自然就安心了。”
狄仁杰笑道:“方丈说得是。老夫也是这么想的。”他站起身,朝慧明拱了拱手,“叨扰方丈了。老夫告辞。”
慧明起身还礼:“施主慢走。”
狄仁杰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对了,方丈方才说——白马寺有藏经阁。老夫平生最爱藏书,不知能否进去看看?”
慧明神色不动:“藏经阁年久失修,经卷多已移存别处,如今只剩空架。施主若要看经书,大雄宝殿西侧的阅经堂随时开放。”
“那便算了。”狄仁杰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出了禅房。
三人走出白马寺山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把雪地照得白花花地晃眼。狄仁杰拄着竹杖走在最前面,走得不快,脚步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出山门外的石阶,沿着寺墙根往南拐,走到一棵歪脖子槐树下,他忽然站住了。
“元芳,如燕,方才慧明说的那些话,你们觉得哪里不对?”
李元芳想了想:“他看起来什么都回答了,但仔细一想,什么都没说。”
如燕接过话:“他说藏经阁年久失修、经卷移存别处——既然只是空架子,那为什么还要派两个年轻力壮的武僧把着通往西院的甬道?藏经阁若真在那边,那就是他要遮掩的去处。但还有一点也奇怪,他讲到太子最后一夜在寺里时忽然不说下去了。和尚不打诳语,但和尚可以不说全。”
狄仁杰看着雪地上反射的白光,慢慢地点了点头:“你们说得都对。慧明这个人和薛怀义在禅房里对坐,薛怀义这个人不是好佛之人。他是左金吾卫大将军,大忙人,年根底下跑到白马寺来跟一个监寺谈铜钟的事——薛怀义什么时候管过白马寺的钟?”
李元芳和如燕都沉默了。
“薛怀义在宫里进出自由。慧明方丈深得陛下信任,时常被请入宫中和无嗔师太一同为陛下讲经。这两个人凑在一起,配上最近发生的这些事——”狄仁杰没有说完,他拄着竹杖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白马寺的飞檐斗拱。雪后的寺庙格外庄严肃穆,钟声又在敲了,嗡——嗡——嗡——震得柏树枝上的雪扑簌簌地往下掉。
“回府。”狄仁杰拍了拍竹杖上的雪,“曾泰应该已经到了。”
曾泰确实已经到了。他在狄府的书房里等了半个时辰,把带来的卷宗翻了好几遍,急得坐立不安。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恩师!您可算回来了!”曾泰快步走上前,“学生有一件要紧事禀报。”
“进来说。”狄仁杰走进书房,脱下大氅递给如燕,在书案后面坐下。
曾泰跟着进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狄仁杰:“昨夜学生派出的探子在白马寺附近转悠了一整夜。他们发现了一件古怪的事——白马寺西墙外有一片荒地,荒地上有一间破败的土地庙。昨夜三更,有人在土地庙出没,而且不是一个人,至少三四个。探子不敢靠太近,远远地看到这些人进进出出,好像在搬运什么东西。天快亮的时候,这些人就不见了。探子天亮后进去查看,发现土地庙里什么都没有,供台上灰尘很厚,地面也都是积灰,不像有人常待的样子。但探子注意到——供台的石座子底下,有一块青石板的缝隙里卡着一片东西。”
狄仁杰打开折好的纸。里面夹着一片薄薄的东西,质地像是羊皮,但比羊皮更韧。一面沾满了泥土,另一面光滑发亮,上面残留着淡淡的朱砂痕迹。他把这片东西凑近鼻端闻了闻,那股味道让他眉头一皱——腐臭味里夹杂着浓浓的草药味,和昨晚在那具尸体上闻到的味道如出一辙。他又用手指贴着另一面沾了沾,指尖立即泛出一丝麻意。
“这很像是包过什么药材的皮子。”狄仁杰放下皮片,“曾泰,你马上回洛州府,把这东西交给仵作仔细查验。记住,仵作验完之后你亲自盯着,别让第四只手碰到。”
曾泰应了,但他站着没走,神色踌躇。
“还有什么事?”狄仁杰问。
“学生昨夜去调阅废太子李贤案的旧档,发现一件怪事。”曾泰压低了声音,“府库存档的柜子里,涉及废太子案的卷宗有几册被取走了。签条还在,内页没了。翻查调阅记录,最后一次借阅是八年前,借阅人是时任大理寺卿的来俊臣。来俊臣早就在六年前被处死,当时抄家时所有卷宗应当全部追回了大理寺入库。但这几册卷宗却不在入库记录里——也就是说,它们从八年前被来俊臣借走之后,再没有还回来。”
狄仁杰的目光一凛。
“那几册是哪几册?”他站住了,回身看着曾泰。
“一册是李贤案的供状原件,一册是涉案禁军卫士的名单清册,还有一册——”曾泰舔了舔嘴唇,“还有一册是丘神积前往巴州赐死李贤的行前密札。”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炉里的火在噼啪作响。
狄仁杰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坐下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曾泰,你还记不记得,那批禁军卫士被处置之后,家属的安置是怎么说的?”
“学生查过相关文书。涉案禁军一百二十人全数论罪流配,家眷从籍,老弱者就地编管。但户籍底册上那些家眷的下落——到今天竟也查不出几个活口了。”
狄仁杰没有再问。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了洛阳城夜夜游走的厉鬼身上。那些人影穿着三十一年前的禁军武服,那是早已在世上消失的装束。如今有人把它重新穿在了尸体身上——穿在了当年那些含冤而死之人的骸骨上。
“裴千面那边回信了没有?”狄仁杰换了话题。
“回了。”曾泰反应过来,连忙说,“裴将军说他巳时后会到洛州府署见我。陛下被符纸惊动之后,他也想尽快查清寝殿内的值守漏洞。”
狄仁杰点了点头,把案上那张画满了经络的符纸用布包好,沉声道:“你见裴千面时,不必告诉他昨夜甜水井的事。只问他宫禁之内,能出入陛下寝殿外围的人有多少,武后近来的讲经法会有哪些人常被召见。”
曾泰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恩师,昨夜探子还在白马寺西墙外发现了一个人。”
“谁?”
“薛莫愁。”
狄仁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薛莫愁是洛阳府的捕头,曾泰的直属下属。他出现在白马寺附近,有可能是去查案的,毕竟洛阳府也在追查尸身跃行的案子。但是在那个时辰、那个地点出现,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他看见探子了没有?”
“探子说没有。”
“他进寺搜查了没有?”
“没有。他只是沿着西墙来回走了两遭,然后从土地庙那里折向东北,直接回洛阳府衙了。”曾泰顿了一下,“但他走得很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和他平日办案的从容大不相同。”
狄仁杰沉吟片刻:“曾泰,薛莫愁这个人,在你手下多少年了?”
“六年。学生到洛州府之前,他就是洛阳捕头了。”曾泰道,“他办案利索,法理娴熟,就是脾气冷了些,同僚们私下说他是个不近人情的铁捕,只认案卷不认人。”
“不近人情。”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今天回去之后,把薛莫愁经手的近三个月的案卷全部调出来,你亲自过目。如果他在处理与白马寺或废太子旧地有关联的案件时有任何疏漏或主动结案的痕迹——你知道该怎么做。”
曾泰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低声道:“恩师怀疑薛捕头有问题?”
狄仁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慢慢揉着太阳穴。
“本阁只是不相信巧合。”他睁眼去看曾泰,“一个捕头,半夜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一个监寺,三十一年前恰好给废太子送过茶。一个禁军大将军,大忙人,年根底下跑到寺庙里和监寺谈铜钟。还有在宫中为陛下讲经的师太——曾泰,你觉得这些巧合加起来像什么?”
曾泰想了半天,缓缓摇头。
狄仁杰也不急,只是端起早已冷掉的茶抿了一口。
“那说明他们根本没打算完全隐形。他们只是在等我们去查,一点一点地查。而我们查到的东西越多,看到的假相就越多。假相越多,我们就越难找到真相。”
窗外又起风了,梅枝上的雪被风摇落,簌簌地飘下来,落在廊下的台阶上。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元芳。”他唤了一声。
李元芳从门外走进来:“大人。”
“八大军头召集好了没有?”
“张环他们已经全部到齐,在偏厅等着。”
“好。”狄仁杰转过身,“今晚你带上张环、李朗、沈涛、肖豹四个人,埋伏在白马寺西墙外的土地庙周围。本阁倒要看看,今晚还会不会有东西从那里被搬进白马寺。记得挑身手最好的,动静要小,只监视不动手,直到确认值得收网为止。”
“那剩下的杨方、仁阔、潘越、齐虎呢?”李元芳问。
“杨方和仁阔守狄府外围,本阁今晚不睡,在书房查卷。潘越和齐虎——”狄仁杰从书架上抽出那张洛阳城坊图,展开,手指点在城西北角的废太子囚所方向,“你们轮班蹲守废太子囚所一带。如果那些‘行走的尸体’是被人分批放进洛阳城的,它们的出发地不会在城中,而会靠近便于藏匿的地方。西北角废太子囚所周围最可疑。有发现立刻回报,不许擅自动手。”
李元芳抱拳:“卑职马上去安排。”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狄仁杰又叫住了他。
“元芳,今晚你的人带上绳索和铁钩。如果真的撞上那些东西,照昨晚的法子办——断它的关节,但是不要斩它的头。本阁要留一个相对完整的活标本,送到仵作那里查个彻底。”
李元芳眼中精光一闪,重重地点了点头,大步跨出门槛。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很快被风声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