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芙被抬回客栈的时候,整个人蜷缩在担架上,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雏鸟。她的嘴唇不停地颤抖,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额头上滚烫滚烫的,烧得像一块刚从炉火里取出的铁。狄仁杰让曾泰去请幽州城里最好的郎中,又让如燕守在床边寸步不离。郎中来了,诊了脉,说是惊惧交加加上饥渴多日,邪气入体,需要好生调养,至少三天才能清醒过来。
狄仁杰没有等在床边。他让如燕照顾沈玉芙,自己带着李元芳和曾泰回到了柳条巷那座宅子。千牛卫已经把宅子里里外外都围了起来,火把的光把整条巷子照得通明。邻居们被惊动了,探头探脑地张望,被守在巷口的卫士挡了回去。
宅子里的搜索还在继续。沈涛带着人把正房、厢房、厨房、柴房全部翻了一遍,连墙缝和地板下面都没有放过。狄仁杰走进正房的时候,沈涛正从墙上把那幅绣着梅花的绣品小心翼翼地取下来。
“阁老,这幅绣品后面有东西。”沈涛指着墙面道。
绣品被取下来之后,露出了后面的一面白灰墙。墙上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和墙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桑皮纸上画着一幅图——不是地图,而是一幅组织结构图。
图的顶端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洛”字。从“洛”字往下,分出三条线。第一条线的末端写着“张”,第二条线的末端写着“周”,第三条线的末端写着“柳”。
“洛”是洛阳。“张”是张怀远。“周”是周寒江。“柳”是柳如烟。
三条线往下,又各自分出若干条支线。张怀远的支线延伸向幽州官库、都督府、西门守军。周寒江的支线延伸向洛州军器坊、水路码头、漕运船队。柳如烟的支线最多最密,像一棵大树的根系,密密麻麻地延伸向幽云县、并州、幽州、矿山、驿站、戏班、青楼、赌坊、药铺、道观。
每一个支线的末端,都标注着一个人名或者一个地名。狄仁杰在上面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铁震山、霍庭之、殷七娘、白鹤鸣、乔五、孟青书、公孙玄、凌秋月、顾惜霜、沈玉芙。还有一些名字是他没有见过的。
“这是柳如烟在幽州的整张网。”狄仁杰指着墙上的图,手指从最顶端的“洛”字一直划到最底部的密密麻麻的支线,“洛阳的那个人,通过三条线控制幽州的一切。张怀远管军政,周寒江管运输,柳如烟管情报和暗杀。三条线互不统属,各自为政,但都向洛阳的那个人负责。这就是为什么咱们每抓到一个人,其他线上的人不会受到牵连——因为他们彼此之间根本不认识。”
曾泰凑近了仔细看,指着柳如烟支线末端的一个名字道:“恩师,您看这个名字。‘裴’,后面被刮掉了。”
狄仁杰凑过去,墙上确实有一个被刮掉的字。刮痕很新,应该是最近几天才刮的。从残留的笔画来看,被刮掉的是一个“东”字的右半边。
“裴东来。”狄仁杰缓缓说道,“幽云县令。本阁一直觉得奇怪,幽云县发生七桩命案,裴东来身为县令,既不积极破案,也不上报朝廷,只是把案子压在那里,等着本阁来查。现在本阁明白了——他也在柳如烟的网上,负责在幽云县替她遮掩。”
曾泰道:“恩师,要不要马上把裴东来抓起来?”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急。裴东来跑不了。他的名字被刮掉,说明柳如烟已经把他放弃了,或者说,柳如烟已经不需要他了。现在抓他,只会打草惊蛇。本阁要的是洛阳的那个人,裴东来不过是一条小鱼。留着这条小鱼,也许能钓出更大的鱼。”
他继续看墙上的图。在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七月廿三,洛州渡口,货齐即发。”
七月廿三。
狄仁杰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今天是七月十七,距离七月廿三还有六天。柳如烟在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天把最后一批货集中到粮仓,被截获了。但墙上的这行字说明,那批货并不是全部。还有一批货,或者说最重要的一批货,将在七月廿三从洛州渡口发出。
“柳如烟还有一批货。”狄仁杰指着那行小字道,“七月廿三,洛州渡口。这批货不需要经过幽州,直接从洛州发出。也就是说,周寒江在洛州军器坊打造的兵器,还有另一条运输路线,不经过柳如烟的手。”
李元芳道:“大人,那咱们怎么办?去洛州截这批货?”
狄仁杰道:“要去。但不是现在。现在去,等于告诉周寒江咱们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他会把货藏起来,或者换一条路线。本阁要等,等到七月廿二,再去洛州,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沈涛从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信笺,道:“阁老,卑职在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些。”
狄仁杰接过信笺,一封一封地拆开看。信上的字迹各不相同,但内容都是向柳如烟汇报各地的情况。其中有一封信引起了他的注意。信上的字迹很工整,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七月十五之货已失,洛州之事照旧。裴不必留,速除之。”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盖了一个小小的私章。狄仁杰把信笺举到火把下,仔细看了看那个私章。印章的图案,和他在黑松岭从黑衣人尸身上找到的图案一模一样——玄鸟抓蛇。
但这一次,玄鸟的头顶多了一顶小小的冠冕。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玄鸟加冕,唯储君可用。这个图案,他在前朝宫闱案牍中见过。使用这个图案的人,自称前朝储君,或者,被前朝余孽奉为储君。
“玄鸟加冕。”狄仁杰低声念了一遍,把信笺递给曾泰,“曾泰,你看这个图案。”
曾泰接过信笺,仔细看了看,脸色大变,道:“恩师,这是……前朝太子的旗帜!玄鸟加冕,唯储君可用。难道洛阳的那个人,是前朝太子?”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前朝太子在二十多年前就从宫墙上跳下去了,尸骨无存。本阁亲眼见过他的尸体,不会有假。但玄鸟加冕这个图案,确实只有前朝储君才能使用。这说明,洛阳的那个人,即便不是前朝太子本人,也一定是前朝皇室中身份极高的人。他打出玄鸟加冕的旗号,是为了号令散布各地的前朝余孽。柳如烟自称安阳公主遗孤,也是假的。她不过是那个人推出来的一枚棋子,用来收拢幽州这边的势力。她真正的身份,就像沈玉芙说的那样——是洛阳派来的。”
李元芳道:“大人,如果柳如烟是洛阳派来的,那她在幽州做的这些事,包括打造兵器、私采铁矿、编织情报网,都是替洛阳那个人做的。她自己没有野心吗?”
狄仁杰道:“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本阁一直在想,柳如烟在幽州经营了二十年,她手里掌握着这么大一张网,她会甘心只做一枚棋子吗?如果她不甘心,她会做什么?”
曾泰道:“恩师的意思是,柳如烟和洛阳的那个人之间,可能出现了裂痕?”
狄仁杰道:“不是可能,是一定。你想想,洛阳那个人在七月初一就发出了撤退的命令,让所有人中元节之后撤离。但柳如烟没有撤。她不但没有撤,还趁中元节之夜,把最后一批货集中运出去。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她知道,一旦撤回洛阳,她就会失去手里所有的筹码。她不甘心二十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她要最后搏一把。结果这一搏,让她栽了跟头。货被咱们截了,铁震山死了,乔五死了,白鹤鸣也死了。她现在手里能用的人越来越少,洛阳那个人不但不救她,反而派人在黑松岭杀了铁震山灭口,又让人在柳条巷的宅子里对沈玉芙下手。这说明什么?”
李元芳道:“说明洛阳那个人已经放弃了柳如烟。他要清除所有可能暴露他身份的线索。”
狄仁杰道:“不错。柳如烟现在是腹背受敌。咱们在追她,洛阳那个人也要杀她灭口。她现在唯一能活命的机会,就是落在咱们手里。只有落在本阁手里,她才能保住性命,才能把洛阳那个人的身份说出来。所以本阁断定,柳如烟现在不会跑太远。她一定还藏在幽州城里,或者在幽州附近,等着一个机会。”
如燕从客栈那边赶了过来,脸色有些焦急,道:“叔父,沈玉芙醒了。她一直在叫您的名字,说有话要跟您说。”
狄仁杰立刻放下手里的信笺,对沈涛道:“你们继续搜,把墙上的图拓下来,每一个字都要拓清楚。信笺全部带回客栈,本阁要一封一封地看。”
回到客栈,狄仁杰快步走进沈玉芙的房间。沈玉芙半靠在床上,脸色依然苍白得像纸,但眼神比在宅子里的时候清亮了一些。如燕给她喂了半碗粥,她的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看到狄仁杰进来,她的眼眶立刻红了,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着,不要动。”狄仁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语气温和,“沈姑娘,你有什么话,慢慢说。不着急。”
沈玉芙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她的嗓子因为多日没有说话而变得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阁老……我义母她……她不是前朝公主。”沈玉芙的眼泪滚了下来,“她骗了我。她骗了所有人。”
狄仁杰道:“本阁知道。她是洛阳派来的。你在宅子里昏过去之前,说了这几个字。沈姑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玉芙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那天晚上,我本来已经睡了。半夜的时候,被一阵说话声吵醒了。声音是从义母的房间里传来的,是她和另一个人。我本来不想听的,但我听到那个人提到了我的名字。他说,沈玉芙知道的太多了,不能再留了。我吓了一跳,就悄悄爬起来,走到义母的房门外,贴着门缝听。”
“那个人是谁?”狄仁杰问道。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陌生,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冷,像冬天的风一样。义母在他面前,好像很怕他,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义母说,玉芙是我的义女,跟了我十几年,她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以保证她不会说出去。那个人说,保证?你的保证值几个钱?上面说了,幽云县的线全部要断干净,一个人都不能留。裴东来已经在处理了,你这里也要处理干净。”
“裴东来?”曾泰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个人提到了裴东来?”
沈玉芙点了点头,道:“提到了。那个人说,裴东来已经处理掉了幽云县那边的尾巴,只剩下沈玉芙一个。义母还是不肯,说玉芙只是个孩子,求那个人放过她。那个人冷笑了一声,说柳如烟,你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不是什么公主,你只是一个被人从乱葬岗捡回来的孤儿。上面给了你二十年,让你从一个要饭的叫花子变成了锦绣坊的东家,变成了幽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现在的一切,都是上面给的。上面能给你,也能收回去。”
狄仁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柳如烟是被人从乱葬岗捡回来的孤儿。这句话,和他之前掌握的所有关于柳如烟身世的信息都不一样。
“那个人还说,上面让你扮成前朝公主,是为了让你收拢那些前朝余孽的心。你不是真的公主,你只是一个傀儡。傀儡不听话了,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义母哭了,我从门缝里看到她跪在那个人的面前,求他再给她一次机会。那个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七月廿三,洛州渡口有一批货要发往西域。你亲自去洛州,把这条线走通。如果这次再出岔子,你就不用回来了。”
狄仁杰的眼神一凛。七月廿三,洛州渡口。和他在宅子墙上看到的那行小字完全吻合。
“后来呢?”狄仁杰问道。
沈玉芙道:“那个人走了之后,义母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我本来想悄悄回房间的,但我太害怕了,腿发软,一不小心碰到了门边的花瓶。花瓶倒了,碎了。义母冲出来,看到了我。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她把我拉进房间,关上门,问我听到了多少。我说我什么都没听到。她不信。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说,玉芙,你不该听的。”
沈玉芙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声音颤抖着道:“她说,玉芙,义母对不起你。义母这辈子做了很多坏事,杀了很多人。但义母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你是义母从街上捡回来的,义母把你当亲生女儿养大。义母教你绣花,让你在绣品里织那些花纹,其实那些花纹是传递消息用的。义母骗了你,说那是花样。义母对不起你。说完,她就给我跪下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沈玉芙哭得说不下去了,如燕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递了一杯水。沈玉芙喝了一口,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扶她起来,问她,义母,你到底是谁?你替谁做事?她摇了摇头,说,我不能告诉你。告诉了你,你就真的活不了了。然后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说,玉芙,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布包里有银子,够你生活几年的。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拿着布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屋子中间,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然后呢?”狄仁杰道。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沈玉芙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绑在厢房里了。嘴被堵着,手脚都被捆着。我不知道是谁绑的我,也不知道义母去了哪里。我在那间屋子里被关了很久很久,不知道是几天。中间有人来过一次,是凌秋月。她往香炉里点了一盘香,就是那种让人昏睡的香。她说,沈姑娘,别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然后我就又昏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阁老。”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道:“沈姑娘,那个布包呢?”
沈玉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道:“不见了。我被绑起来的时候,布包还在我怀里。但后来就不见了。可能是被凌秋月拿走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说你从门缝里看到了那个人。他长什么样子?”
沈玉芙努力回忆着,道:“房间里的灯光很暗,我看不太清楚。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服,头上戴着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我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很瘦,很尖,像一把刀。他的声音很冷,说话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像是在念公文一样。对了,他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很大,银色的,上面刻着什么东西。灯光照在上面的时候,反了一下光,我才注意到的。”
狄仁杰道:“戒指上刻着什么?”
沈玉芙摇了摇头,道:“看不清。光一闪就过去了,只看到是一个图案,不知道是什么。”
狄仁杰从袖子里拿出那张画着玄鸟加冕图案的信笺,展开递到沈玉芙面前,道:“你看看,是不是这个图案?”
沈玉芙盯着信笺上的图案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迷茫渐渐变成了惊恐。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抓紧了被子,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语调:“是……是这个……就是这个!一只鸟,鸟头上有一顶帽子,鸟爪子下面抓着一条蛇。阁老,就是这个!”
狄仁杰把信笺收起来,缓缓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意味着他正在思考极其严重的问题。
玄鸟加冕。那个人手上戴着刻有玄鸟加冕图案的戒指。那个人能直接对柳如烟下达命令,能决定裴东来和沈玉芙的生死,能代表“上面”说话。那个人的身份,即便不是洛阳那个真正的幕后之人,也一定是那个人身边最核心的心腹。
“沈姑娘,那个人说话的口音,你还记得吗?”狄仁杰问道。
沈玉芙想了想,道:“他的口音……我说不上来。不是幽州本地的话,也不是并州的话。他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一点儿口音。就像……就像戏台上的戏子念白一样。”
官话。纯正的洛阳官话。
狄仁杰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对曾泰道:“曾泰,你记不记得,大内侍卫的选拔标准里,有一条是必须会说官话?”
曾泰道:“学生记得。大内侍卫负责宫禁安全,经常要和各色人等打交道。为了避免口音引起误会,大内侍卫选拔的时候,要求必须会说一口纯正的洛阳官话。”
狄仁杰道:“白鹤鸣是大内侍卫出身,他会说洛阳官话。黑松岭上那个一箭射死铁震山的人,箭术极高,也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现在这个戴戒指的人,说话是洛阳官话。三个人,都和大内侍卫有关系。”
如燕道:“叔父,您怀疑洛阳那个人,是从大内侍卫里挑的人?”
狄仁杰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踱步。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道:“不是从大内侍卫里挑人。而是那个人本身,就能调动大内侍卫。能调动大内侍卫的人,整个洛阳城里,不超过五个。”
曾泰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恩师,您是说……”
狄仁杰抬起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道:“现在还不是下结论的时候。本阁需要更多的证据。沈姑娘,你提供的这些情况,非常重要。你好好养病,等病好了,本阁还有话要问你。”
沈玉芙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道:“阁老,还有一件事。义母给我的那个布包里,除了银子,还有一块帕子。帕子上绣着一幅图,我当时看了一眼,没来得及细看就被绑了。但我记得帕子上绣的图案,和墙上那幅绣品很像,都是梅花。不过帕子上的梅花枝干,绣得更密,纹路也更多。”
狄仁杰道:“那块帕子,现在在哪里?”
沈玉芙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应该是被凌秋月拿走了。”
狄仁杰转身出了房间,对守在门外的沈涛道:“沈涛,你马上去查凌秋月的下落。上次吴地保说她可能在城南柳条巷,但那座宅子里没有她。她一定还在幽州城里,或者在城外附近的地方。找到她,就能找到那块帕子。那块帕子上绣的东西,很可能是柳如烟留给沈玉芙的最后一条生路。”
沈涛应了一声,带着潘越走了。
狄仁杰回到后堂,把从宅子里带回来的信笺和拓片全部摊在桌上,一封一封,一张一张地重新审视。曾泰和如燕站在一旁,帮他整理归类。
墙上的那张组织结构图被沈涛完整地拓了下来,铺在桌上占了小半张桌面。狄仁杰的目光在图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条线上来回移动,不时用朱笔在上面做记号。
“曾泰,你来看。”狄仁杰指着图上的一条线,“柳如烟这条线上,有一个人咱们一直没有查到——元无量。商会会长,掌控丝路贸易,为柳如烟提供财力支撑。本阁在幽州这么久,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王孝杰查了幽州的商贾名册,也没有这个人。”
曾泰凑过来看了看,道:“恩师,会不会是化名?元无量,无量,就是没有限量,富可敌国的意思。这不像是一个真名字。”
狄仁杰道:“不错。但不管是不是化名,这个人在柳如烟的网上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他和柳如烟是并列的,都是直接向洛阳那个人汇报。这说明他的地位不在柳如烟之下。本阁要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如燕道:“叔父,要不要让学生去商会查一查?幽州城里最大的商会是丝绸商会,会长姓郑,不姓元。但如果元无量掌控的是丝路贸易,他一定和商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狄仁杰道:“可以。但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元无量真的是柳如烟背后的金主,他的身份一定隐藏得很深。你贸然去查,反而会惊动他。”
如燕道:“那怎么办?”
狄仁杰想了想,道:“让王孝杰去查。王孝杰是右威卫大将军,手里有兵,查一个商人的底细名正言顺。让他以整顿边市的名义,把幽州城里所有做丝路贸易的商贾都召集起来,一一登记造册。元无量如果在幽州,就一定会露出马脚。如果不在,也能从那些商贾嘴里问出一些线索来。”
如燕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后堂里只剩下狄仁杰和曾泰两个人。曾泰把从宅子里带回来的信笺按照日期排列好,一封一封地念给狄仁杰听。大部分信都是各地眼线向柳如烟汇报的日常情报——哪个官员被调走了,哪个商队要出发了,哪个关口查得严了。这些信虽然琐碎,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幅柳如烟情报网的运作图。
其中有一封信,日期是六月初三,发自信陵。信上只有一行字:“并州铁矿,位置已定。图随此信。”
信上提到了“图”,但信封里没有图。
狄仁杰把信封翻过来,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信封的内侧,有一些淡淡的墨迹渗透过来,形成了一些隐约的线条。他把信封小心地拆开,平铺在桌上,然后用一支干净的毛笔蘸了清水,轻轻地涂在信封内侧的墨迹上。墨迹遇水之后,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是一幅地图。
地图画得很简略,但关键的地方都标注得很清楚。一座山的形状,一条河的走向,一个用朱砂点出的红点。红点旁边写着两个字:“铁脉”。
并州铁矿的位置。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地图下方一行极小的字上。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矿下三十丈,有前朝藏金。玄鸟所指,即是入口。”
前朝藏金。
狄仁杰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无数的念头。柳如烟在并州铁矿下面藏了一笔前朝的黄金?不对,不是柳如烟藏的。信上写的是“有前朝藏金”,说明这笔黄金是前朝时期就埋下去的,柳如烟只是后来发现了它。或者说,洛阳那个人告诉了她这个秘密,让她去并州铁矿,一面私采铁矿铸造兵器,一面暗中寻找那笔藏金。
三十丈,不是一个小数目。要在铁矿下面挖三十丈深的坑道,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时间。柳如烟在并州经营了这么多年,她到底挖到了没有?那笔藏金,现在还在不在矿下?
狄仁杰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王孝杰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盔甲,脸上的汗水混着灰尘,一道一道的。他一进门就大声道:“大帅,末将审了那几个黑衣人,问出东西来了!”
狄仁杰抬起头,道:“说。”
王孝杰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用袖子一抹嘴,道:“末将按照大帅的吩咐,把那些黑衣人的衣服全剥了。八个人,每个人手臂上都有那个玄鸟图案,一模一样的。末将把他们分开审,堵着嘴不让他们自尽。前面六个人都不开口,怎么打都不说。第七个人撑不住了,招了。他说他们都是玄鸟会的,从小被玄鸟会收养,训练成死士。他们的任务就是听从‘上面’的指令,杀任何人,不问理由。这次来幽州,是奉了‘上面’的命令,配合柳如烟的行动。但柳如烟不是他们的首领,他们的首领另有其人,是一个代号叫‘朱雀’的人。”
“朱雀?”狄仁杰道,“他说了这个‘朱雀’是谁吗?”
王孝杰摇了摇头,道:“他说他也不知道。玄鸟会的规矩,底下的人只知道自己的直属上级,不知道更高层的人是谁。他的上级是一个叫‘青鸾’的人,这次也来了幽州,就是在黑松岭上一箭射死铁震山的那个。末将问他‘青鸾’在哪里,他说不知道。每次行动都是‘青鸾’派人通知他们,他们见不到‘青鸾’本人。”
狄仁杰道:“那个招供的人,现在在哪里?”
王孝杰的脸色僵了一下,道:“死了。他说完之后,趁看守不注意,一头撞在墙上,撞死了。末将拦都没拦住。”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道:“不怪你。这些死士从小被洗脑,能说出这些已经是极限了。他撞墙自尽,不是因为怕受刑,而是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觉得自己背叛了玄鸟会。这种人,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王孝杰道:“大帅,这个玄鸟会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养了这么多不怕死的疯子?”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缓缓说道:“玄鸟会,本阁在很多年前就听说过。那时候本阁还是并州法曹,办过一个案子,抓到了一个前朝余孽。那个人在牢里自尽之前,说过一句话。他说,玄鸟不死,大周不宁。玄鸟会的成员遍布天下,你们杀不完的。当时本阁以为他是在虚张声势,没有太在意。现在看来,他说的也许是真的。玄鸟会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大周的各个角落——边镇、州府、矿山、漕运、甚至是大内。他们就像地下的暗河,表面看不见,但水流一直在涌动。一旦找到出口,就会喷涌而出。”
王孝杰听得脊背发凉,道:“大帅,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等着他们喷出来吧?”
狄仁杰转过身来,道:“当然不能等。本阁已经有了一个计划。王将军,你帮本阁做一件事。你去查一个人——元无量。据本阁所知,这个人是幽州商会的会长,掌控丝路贸易,是柳如烟背后的金主。但幽州商贾名册上没有这个人,说明他用的不是真名。本阁要你以整顿边市的名义,把幽州所有做丝路贸易的商贾都召集起来,一一盘查。重点查那些不是幽州本地人、最近几年才冒出来的、生意做得特别大的商贾。”
王孝杰一拍大腿,道:“这个好办!末将明天一早就把那些商人全叫到都督府来,挨个审。他娘的,敢在老子的地盘上资助反贼,老子扒了他的皮!”
狄仁杰道:“不要急。你大张旗鼓地查,元无量一定会藏起来。本阁要的不是抓他,是让他动起来。只要他动,就会露出马脚。沈涛和潘越会在暗处盯着,看哪些人听到风声之后有异动。”
王孝杰恍然大悟,咧嘴笑道:“大帅这是打草惊蛇,引蛇出洞!末将懂了!”
王孝杰兴冲冲地走了。曾泰走过来,低声道:“恩师,学生有一事不明。柳如烟在幽州经营了二十年,她手下的这些人——铁震山、霍庭之、殷七娘、白鹤鸣、乔五——都是她一手提拔的。但这些人被抓之后,没有一个供出柳如烟的藏身之处。是他们真的不知道,还是宁死不说?”
狄仁杰道:“一部分是真的不知道。柳如烟做事,单线联系,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任务,不知道别人的。铁震山知道柳如烟,是因为他掌握着铁矿,地位重要。但像乔五、白鹤鸣这些人,可能只知道自己的上线是凌秋月或者孟青书,根本不知道柳如烟在哪里。另一部分人,比如凌秋月、顾惜霜,她们是柳如烟的心腹,一定知道柳如烟的藏身之处。但她们不会说。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恐惧。她们知道,就算说了,落在咱们手里,也许能多活几天。但如果不说,洛阳那个人也许还会想办法救她们。一旦说了,不但自己要死,家人也要死。”
曾泰道:“恩师,那咱们怎么才能找到柳如烟?”
狄仁杰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从宅子暗格里找到的信,指着上面那行字——“七月廿三,洛州渡口,货齐即发”——对曾泰道:“这就是找到柳如烟的关键。洛阳那个人给了柳如烟最后一次机会,让她亲自去洛州,把七月廿三那批货走通。柳如烟现在走投无路,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她一定会去洛州。本阁要在洛州渡口,人赃并获。”
曾泰道:“可是恩师,如果柳如烟去了洛州,说明她已经离开了幽州。咱们在幽州守着,不是守株待兔吗?”
狄仁杰笑了一声,道:“谁说本阁要在幽州守着?本阁明天就启程去洛州。”
曾泰愣了一下,道:“明天?可是恩师,您不是说要等到七月廿二再去吗?”
狄仁杰道:“那是说给柳如烟的眼线听的。这座客栈周围,现在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本阁不清楚,但一定不少。本阁今天放出话说明天回洛阳,半路上在松林遭了埋伏。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本阁没走,还在幽州。柳如烟也会知道。她以为本阁会继续在幽州搜她,所以她会放心大胆地去洛州。本阁就是要让她放松警惕,然后出其不意。”
曾泰道:“可是恩师,您一动,柳如烟的眼线就会发现。她要是知道您去了洛州,她还会去吗?”
狄仁杰道:“所以本阁不能大张旗鼓地走。曾泰,你连夜去准备几套便服。明天一早,本阁带着元芳、如燕和你,换上便服,扮作商旅,悄悄出城。张环、李朗、沈涛、潘越他们八个,分批走,不要一起动。王孝杰留在幽州,继续大张旗鼓地搜柳如烟,搜元无量。让所有人都以为本阁还在幽州。等柳如烟发现本阁不在的时候,本阁已经在洛州张网以待了。”
曾泰眼睛一亮,道:“恩师妙计!学生这就去准备。”
曾泰匆匆出去了。狄仁杰坐下来,把从宅子里带回来的所有东西又仔细梳理了一遍。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幅从信封内侧显影出来的地图上。并州铁矿,前朝藏金。这笔黄金如果还在,数目一定不小。柳如烟找到它了吗?如果找到了,她把黄金运到哪里去了?如果没找到,那个入口又在哪里?
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答案。但狄仁杰知道,只要抓住了柳如烟,所有的答案都会水落石出。
夜深了。幽州城的更夫敲过了三更的梆子,声音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和星星,整个天空一片漆黑。但狄仁杰知道,云层之上,星辰依然在按照它们亿万年来不变的轨迹运行着。就像真相,无论被多少人遮掩,被多少层迷雾笼罩,它始终在那里,等着有人去揭开。
第二天,天还没亮,幽州城北门刚刚打开,几骑人影便悄然出了城。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绕了一条偏僻的小路,沿着山脚往南而去。领头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布袍的老者,骑着一匹不起眼的黄骠马,正是狄仁杰。他身后跟着三骑——一个吊着胳膊的汉子,一个穿着劲装的年轻女子,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
在他们出城的同时,幽州城南的官道上,一队千牛卫簇拥着一辆马车,大张旗鼓地往洛阳方向驶去。马车里坐着的不是狄仁杰,而是王孝杰手下的一个副将,穿着狄仁杰的官服,戴着狄仁杰的官帽,扮作狄仁杰的模样。这是狄仁杰安排的第二个幌子,用来迷惑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真正的狄仁杰,已经在去往洛州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