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杰之幽云诡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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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乔装改道入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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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幽州到洛州,官道要走四天。狄仁杰没有走官道。他带着李元芳、如燕和曾泰,沿着山路和乡间小道,绕了一个大圈子。四个人都换了装束——狄仁杰扮作一个贩卖药材的老客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李元芳扮作他的伙计,右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外面罩了一件宽大的短褐,正好遮住了绷带。如燕女扮男装,扮作老客商的侄儿,跟在后面牵马。曾泰扮作账房先生,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褡裢,里面装的是狄仁杰沿途要翻阅的卷宗和信件。

走了两天,他们进入了洛州地界。洛州和幽州虽然相邻,但风貌截然不同。幽州是边镇,到处是兵营和堡垒,空气中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洛州是内地州府,地势平坦,河流密布,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只剩下成片的麦茬在秋风中瑟瑟发抖。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坐轿的,来来往往,比幽州热闹得多。

狄仁杰没有进城,而是在洛州城外十里铺的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客栈不大,只有七八间客房,掌柜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孙,人很和气。狄仁杰要了后院的两间房,一间自己和李元芳住,一间给如燕和曾泰。

安顿下来之后,狄仁杰把曾泰叫到房中,道:“曾泰,洛州是你的辖地。洛州渡口在什么地方?”

曾泰道:“恩师,洛州渡口在城南十五里,洛水边上。那是洛州最大的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货物都在那里集散。渡口有官家的漕运码头,也有民用的商船码头。周寒江主持的军器坊,就在渡口往西三里的一片河滩地上。”

狄仁杰道:“军器坊离渡口只有三里。这个位置,太方便了。兵器从军器坊打造出来,装上车,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运到渡口上船。船一解缆,顺洛水而下,入黄河,再往西,就是通往西域的水路。周寒江是退役水师将领,他太懂水路了。”

李元芳道:“大人,今天是七月十九。距离七月廿三还有四天。咱们现在做什么?”

狄仁杰道:“先去渡口看看。曾泰,你对洛州熟悉,带路。元芳,你的伤还没好,留在客栈。”

李元芳立刻摇头,道:“大人,卑职的伤不碍事。吊着一条胳膊而已,腿又没断。渡口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卑职不跟着您,不放心。”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知道拗不过,便道:“那就一起去。但记住了,你现在是个伙计,不是千牛卫大将军。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要冲动,看本阁的眼色行事。”

四个人换了更不起眼的装束,步行出了客栈,朝洛水渡口走去。十里铺离渡口不远,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洛水渡口比狄仁杰想象的要大得多。洛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了一片宽阔的水面。水面上停泊着大大小小几十条船,有官船,有商船,还有渔民的乌篷船。码头上,装卸货物的苦力们喊着号子,扛着麻袋、木箱从跳板上上下下。岸边的空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货物,用油布盖着,旁边有人持刀看守。

狄仁杰在渡口转了一圈,在一个茶摊上坐下来,要了四碗大碗茶。茶摊的位置很好,正对着渡口的主码头,能看到每一条进出的船。

卖茶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手脚麻利,一边倒茶一边跟客人聊天。狄仁杰喝着茶,随意地问道:“老嫂子,这渡口每天都这么热闹?”

老妇人道:“可不是嘛。这几年洛州渡口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听说是朝廷在附近开了个什么军器坊,来来往往的官船商船多了起来。以前一天也就十几条船,现在一天少说也有三四十条。我们这个小茶摊,生意也跟着好了不少。”

狄仁杰道:“军器坊?那是什么地方?”

老妇人压低声音,道:“就在西边三里,河滩上那片新盖的青砖院子。门口有兵守着,闲人不让靠近。听说里面是打造兵器的,日夜不停地打铁,声音传出去好几里。我们村里的人晚上都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响声。”

狄仁杰点了点头,又问道:“这几天渡口有没有来什么生面孔?比如外地的商人,或者打扮得比较讲究的女人?”

老妇人想了想,道:“生面孔天天都有,渡口嘛,南来北往的人多了去了。至于打扮讲究的女人……前两天倒是来了一个。坐着一辆青帷马车,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脸。马车直接上了渡口,有人接她上了一条大船。那条船当天晚上就走了,往下游去的。”

狄仁杰道:“那条船是什么样子的?”

老妇人道:“是一艘两层的大商船,船舷上画着一只鸟,好像是……什么鸟来着?对了,是一只金色的鸟,挺好看的。”

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金色的鸟。玄鸟。

“那条船往哪里去了?”狄仁杰问道。

老妇人摇了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船出了渡口,往下游走,到了洛水河口可以进黄河。往西是去洛阳,往东是去大海。谁知道它去了哪里。”

狄仁杰没有再问。喝完茶,付了茶钱,他带着三人离开了渡口,沿着河岸往西走。走了大约三里,果然看到了一片青砖院落。院子很大,四周围着高高的院墙,墙头上插着铁蒺藜。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四个身穿皮甲、手持长矛的士兵。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洛州军器坊”五个大字。

狄仁杰没有靠近,而是绕到了军器坊的侧面。侧面是一条土路,路边长满了芦苇,把军器坊的院墙遮住了大半。透过芦苇的缝隙,能看到院墙里面有几座高大的工棚,工棚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果然像老妇人说的那样,日夜不停。

狄仁杰在芦苇丛中站了一会儿,观察着军器坊的布局。院墙虽然高,但并不是没有破绽。西边的院墙靠近河岸,河岸上堆着一些废弃的木料和石料,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掩体。如果有人要从军器坊里往外运东西,走西墙比走正门要隐蔽得多。

“曾泰,军器坊的船停在哪里?”狄仁杰低声问道。

曾泰指了指西墙外面的一片水域,道:“恩师您看,那边有一个小码头。码头上停着几条船,都是军器坊自己的船。学生查过户曹的档案,军器坊名下有五条货船,专门用来运送打造好的兵器。按照朝廷的规定,这批兵器应该直接运往洛阳武库,但周寒江每次运送的数量和账册上记录的都对不上。”

狄仁杰道:“对不上是什么意思?”

曾泰道:“户曹的账册上记录,军器坊每月打造刀剑三百把、弓弩一百具、箭矢五千支。但学生暗中查访过,军器坊每个月实际运出去的货,远远超过这个数。多出来的那些,不知道去了哪里。周寒江上报朝廷说是因为铁料损耗大,实际产出少。但学生问过渡口的苦力,他们说军器坊每个月至少要装十几船货,每船都有好几十箱。”

狄仁杰冷笑了一声,道:“铁料损耗大。这个借口倒是好用。铁震山在幽州也是这么说的。他们把多出来的铁料私下铸成兵器,一部分运往西域,一部分留在洛州,等着七月廿三统一发出。本阁现在明白,为什么洛阳那个人要让周寒江来主持洛州军器坊了。军器坊在手,就等于握住了一座兵库。他想要多少兵器,就能有多少兵器。”

如燕道:“叔父,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调兵把军器坊围了?”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现在围军器坊,只能抓到周寒江,抓不到柳如烟。而且周寒江大可以推脱说账目上的问题是底下人瞒报,他不知情。没有确凿的证据,动不了他。本阁要的是人赃并获。七月廿三那天,等柳如烟和周寒江同时出现在渡口,等那批货运上船的时候,本阁再收网。”

曾泰道:“可是恩师,咱们现在只有四个人。元芳还受了伤。就算加上张环他们八个,也不过十二个人。周寒江在军器坊经营多年,手下少说有几十号人。再加上柳如烟带来的人和渡口上的船工,他们的人数远超咱们。怎么收网?”

狄仁杰道:“谁告诉你本阁只有十二个人?本阁在离开幽州之前,已经让齐虎带着本阁的手令,快马赶往洛州刺史府。洛州新任刺史是陛下年初才任命的,名叫杜鸿渐,是狄某人的老相识。本阁让他调集洛州府兵,以缉拿水匪的名义,在渡口上游五里的芦苇荡里埋伏。等本阁的信号一到,他就会带兵顺流而下,把整个渡口团团围住。”

曾泰眼睛一亮,道:“恩师早就安排好了!”

狄仁杰道:“本阁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走吧,回去。咱们这几天就在客栈里待着,哪里都不要去。让柳如烟和周寒江以为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四个人沿着原路返回十里铺。走到半路,李元芳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大人,有人跟着咱们。”

狄仁杰没有回头,脚步不停,道:“几个人?”

李元芳道:“一个。从军器坊那边就开始跟了,一直跟在咱们后面两百步左右。卑职刚才在茶摊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个人坐在茶摊最边上的桌子,咱们走他也走。”

狄仁杰道:“能甩掉吗?”

李元芳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土路两旁是大片的麦田,视野开阔,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往前再走一里,有一个岔路口,一条通往十里铺,一条通往洛州城。岔路口有一片槐树林,树干粗壮,树冠茂密。

“大人,前面那片槐树林。您和曾兄、如燕先走,卑职留下来。”李元芳道。

狄仁杰道:“你的伤——”

李元芳道:“大人放心,卑职只用一条胳膊也能对付他。”

狄仁杰没有再说什么,和曾泰、如燕加快了脚步,朝槐树林走去。李元芳放慢速度,装作系鞋带,蹲在路边。等狄仁杰三人走进了槐树林,他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但走的不是狄仁杰他们的方向,而是往岔路口的另一条路——通往洛州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个人犹豫了一下,也拐上了通往洛州城的路。

李元芳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完全是一副闲逛的模样。身后那个人跟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大概是觉得李元芳只是一个普通的行人,警惕性降低了,脚步也加快了一些。

就在这时,李元芳猛地转过身,一个箭步朝那个人冲了过去。那个人反应也不慢,立刻伸手去拔腰间的刀。但他的刀刚拔出一半,李元芳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左手一拳打在他的手腕上,刀脱手飞了出去。紧接着一脚扫在他的膝弯,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李元芳左手顺势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

“谁让你跟踪我们的?”李元芳沉声道。

那个人被掐得满脸通红,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我没有跟踪……我只是……路过……”

李元芳手上加了一分力道,道:“从军器坊一路跟到岔路口,你跟了整整三里路。路过?我再问你一次,谁让你跟踪的?”

那个人眼睛翻白,嘴唇哆嗦着,终于松了口:“是……是周大人……周大人让我盯着渡口周围……所有可疑的人……”

“周寒江?”

“是……是……”

“盯着渡口周围的可疑人,然后呢?汇报给谁?”

“汇报给……军器坊的刘管事……刘管事再汇报给周大人……”

“这几天你们盯上了多少人?”

“好几个……都是来渡口转悠的……有商人,有船夫,还有一些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刘管事让我们把每个人的行踪都记下来,报上去……”

“你们记下来的那些人在哪里?”

“不知道……刘管事只让我们盯人,不让我们抓人……说是怕打草惊蛇……”

李元芳还待再问,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回头一看,三骑快马从军器坊的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便服,但腰间都挂着刀。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远远就喊道:“放开他!”

李元芳没有放开。他单手把地上那个人提了起来,挡在自己身前,对那三骑道:“别过来。过来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三骑在十步之外勒住了马。领头的精瘦汉子盯着李元芳,目光阴鸷,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的人?”

李元芳道:“你的人?你的人为什么跟踪我?”

精瘦汉子道:“这里是军器坊的地界,军器坊有权利盘查任何可疑之人。你在军器坊外面鬼鬼祟祟地转悠,我们跟踪你,是天经地义的事。识相的把人放了,跟我们去军器坊说清楚。说不清楚,就别想走了。”

李元芳冷笑了一声,道:“军器坊什么时候有了盘查行人的权力?我只听说军器坊是打造兵器的地方,不是衙门,更不是军营。你们有什么资格盘查行人?”

精瘦汉子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道:“看来你不是普通的行人。普通行人不会知道军器坊有没有盘查的权力。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元芳没有回答,而是拖着那个人慢慢往槐树林的方向退去。精瘦汉子朝左右使了个眼色,两个手下同时催马,一左一右朝李元芳包抄过来。

就在这时,槐树林里飞出两支袖箭,精准地射中了那两匹马的脖子。马匹吃痛,嘶鸣着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士摔了下来。两个骑士在地上滚了一圈,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两柄长剑已经抵在了他们的咽喉上——如燕从树林里闪身而出,手中的软剑寒光凛冽。

精瘦汉子脸色大变,伸手去拔刀。李元芳已经把手里的人推倒在地,一个纵跃冲到他马前,左手抓住马笼头,猛地往下一拉。那匹马被他拉得前蹄一软,整个马身朝前栽倒。精瘦汉子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李元芳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李元芳道。

精瘦汉子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地举起双手,额头上沁出了冷汗。他闯荡江湖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用单手把一匹奔马拉倒。这个吊着胳膊的汉子,力气大得吓人。

狄仁杰和曾泰从槐树林里走了出来。狄仁杰走到精瘦汉子面前,打量了他一眼,道:“你是军器坊的人?”

精瘦汉子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灰布长袍的老者,只觉得对方的眼神像两把刀子,刺得他不敢直视。他硬着头皮道:“是又怎么样?我是军器坊的护卫队长,姓刘。你们抓了我的人,还对我动手,周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狄仁杰笑了一声,道:“刘队长,你刚才说,军器坊有权力盘查任何可疑之人。本……老夫想问你,这条规矩是谁定的?”

刘队长道:“当然是周大人定的。”

狄仁杰道:“周寒江是军器坊的主事,他的职权范围仅限于军器坊内部。军器坊外面的官道,是朝廷的官道,归洛州府管辖。周寒江擅自把盘查权延伸到官道上,这是越权,是违制。他一个小小的军器坊主事,谁给他的胆子?”

刘队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狄仁杰又道:“你说你们在盯着渡口周围的可疑人。老夫问你,什么样的人算‘可疑’?”

刘队长道:“这……周大人说,凡是盯着军器坊看的人,在渡口转悠不走的人,打听军器坊消息的人,都算可疑。”

狄仁杰道:“盯了多少人了?”

刘队长犹豫了一下,道:“记不清了,总有二三十个。”

狄仁杰道:“这些人现在在哪里?”

刘队长的眼神开始闪躲,道:“我……我不知道。我只负责盯人,把人报上去之后,就不关我的事了。”

狄仁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你不知道?你是军器坊的护卫队长,负责盯梢抓人。人抓了之后送到哪里去,你竟然不知道?刘队长,你当老夫是三岁孩童吗?”

刘队长的额头上汗珠滚落下来,嘴唇哆嗦着,但始终不肯开口。

狄仁杰收回目光,淡淡道:“你不说也没关系。等到了洛州府的大牢里,会有人让你开口的。如燕,把他们四个都绑了,嘴堵上。曾泰,你去前面的村子里雇一辆牛车,把人装在车上,运到洛州刺史府。告诉杜刺史,就说本阁请他暂且收押这几个人,好吃好喝地供着,不要审,也不要让任何人接触他们。等七月廿三过了,本阁亲自提审。”

曾泰应了一声,快步朝前面的村子走去。如燕从马背上解下缰绳,把四个人反绑双手,串成一串,又从他们的衣襟上撕下布条,把嘴堵得严严实实。

刘队长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他想说什么,但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穿着灰布长袍的老者,根本不是什么贩卖药材的客商。

半个时辰后,曾泰赶着一辆牛车回来了。四个人把刘队长和他的三个手下搬上车,用稻草盖好。曾泰赶着牛车,沿着土路朝洛州城的方向驶去。狄仁杰、李元芳和如燕则继续步行,返回十里铺的客栈。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擦黑了。狄仁杰坐在房中,把今天在渡口和军器坊看到的情况仔细回想了一遍。军器坊的护卫在渡口周围布下了眼线,专门盯梢“可疑之人”。这说明周寒江已经高度戒备了,他知道七月廿三那批货的重要性,不允许出任何差错。柳如烟很可能已经到了洛州,也许就藏在军器坊里,也许藏在渡口附近的某个地方,等着七月廿三的到来。

曾泰在两个时辰后回来了。他禀报道:“恩师,人已经交给杜刺史了。杜刺史让卑职转告恩师,洛州府兵已经按照恩师的吩咐,在渡口上游五里的芦苇荡中埋伏了两百人。杜刺史亲自坐镇,只等恩师的信号。另外,杜刺史还提供了一个情况。”

狄仁杰道:“什么情况?”

曾泰道:“杜刺史说,大概半个月前,洛州城里来了一个戏班子,班主是一个女人,姓凌。戏班子在城里唱了三天的戏,然后就不见了。杜刺史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想起来,那个戏班子的出现和消失都太突然了,不像是正常的跑码头卖艺。他让人查了一下,戏班子在洛州城期间,军器坊的周寒江去看过两场戏。”

狄仁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道:“凌秋月。她果然也来了洛州。戏班子是幌子,她的真正任务是替柳如烟和周寒江之间传递消息。周寒江去看戏,不是看戏,是去跟凌秋月接头。”

李元芳道:“大人,凌秋月在洛州出现,说明柳如烟确实已经到了。她们现在应该都藏在某个地方,等着七月廿三。”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还有三天。这三天里,咱们要做两件事。第一,摸清楚七月廿三那批货从军器坊到渡口的运输路线,以及装船的时间和方式。第二,找到柳如烟的藏身之处。但这两件事都不能打草惊蛇。周寒江的眼线今天被咱们抓了四个,他一定会警觉。他可能以为是有江湖势力盯上了他的货,不一定能猜到是官府的人。咱们要利用他的这种心理,继续以商旅的身份活动。”

曾泰道:“恩师,怎么摸清运输路线?”

狄仁杰从包袱里拿出一张洛州的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标注了军器坊、渡口、洛州城以及周围村庄的位置。他指着军器坊到渡口之间的区域,道:“从军器坊到渡口有三条路。一条是大路,沿着河岸直接过去,最宽,但也最显眼。一条是小路,穿过一片柳树林,比较隐蔽。还有一条是水路,从军器坊西墙外的小码头上船,顺流而下三里,直接到渡口的主码头。本阁今天观察了,西墙外的小码头上停着五条船,都是军器坊的。如果周寒江要运一批不想让人看到的货,他一定会选水路。因为水路最快,而且船上的货别人看不见。”

李元芳道:“大人的意思是,那批货会在军器坊西墙的小码头上船?”

狄仁杰道:“本阁是这么判断的。但还需要确认。曾泰,你明天去渡口,找那几个在码头上扛活的苦力头儿聊一聊。他们是渡口的地头蛇,谁家的船什么时候装货,装的是什么货,他们最清楚。注意,不要直接问,旁敲侧击。”

曾泰道:“学生明白。”

狄仁杰又对如燕道:“如燕,你明天去洛州城里转一转,去那个戏班子唱过戏的地方看看,跟周围的百姓聊聊天。凌秋月在洛州城待了三天,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她住在哪里,跟什么人接触过,戏班子里有多少人,这些都要打听清楚。你女扮男装,不容易引起怀疑,但还是要小心。”

如燕道:“叔父放心。”

狄仁杰最后对李元芳道:“元芳,你明天跟我再去一趟军器坊。今天咱们在明处,周寒江的人在暗处,吃了亏。明天咱们在暗处,看看军器坊到底是怎么运转的。你的伤——”

李元芳抢着道:“大人,卑职的伤真的不碍事。今天单手撂倒那四个人,您也看到了。”

狄仁杰笑了笑,道:“本阁看到了。不过明天不许再动手了。本阁可不想还没到七月廿三,你就把周寒江的护卫队全打趴下。”

李元芳咧嘴一笑,道:“卑职遵命。”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分头行动。曾泰换了身更旧的衣服,脸上抹了些锅底灰,扮作一个找活干的穷书生,往渡口去了。如燕换了一身青衫,头上扎着方巾,扮作一个清秀的少年郎,往洛州城里去了。狄仁杰和李元芳则继续穿着那身药材商客的装束,出了十里铺,沿着昨天的小路,朝军器坊走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靠近军器坊的大门,而是绕到了河对岸。河对岸是一片荒滩,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低矮的荆棘,视野开阔,能看到军器坊西墙外的小码头和对岸的一切动静,但不容易被发现。狄仁杰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坐下来,从褡裢里掏出一个铜制的千里镜,对准了对岸。

千里镜里,军器坊的西墙清晰可见。墙内,几座工棚冒着黑烟,打铁的声音隔着河都能听到。西墙外的小码头上,停着五条货船,船上没有人,船舱用油布盖着。码头上堆着一些木箱和竹筐,有几个工匠模样的人在搬运什么东西。

狄仁杰把千里镜递给李元芳,道:“你看那个小码头。码头边上的水位很高,说明水很深,大船可以直接靠岸。码头上堆着的那些木箱,尺寸都是一样的,应该是专门用来装兵器的。本阁数了数,码头上现在堆着的木箱,至少有七八十个。如果每个箱子装十把刀或者五张弩,这批货的数量就已经相当可观了。但这还只是明面上的。那些工棚里面,一定还有更多。”

李元芳接过千里镜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大人,您看工棚后面,靠近院墙的那个角落。”

狄仁杰接过千里镜,对准李元芳说的方向。工棚后面靠近院墙的角落里,有一座不起眼的矮房子。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铁门前面站着两个持刀的护卫。一个工匠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两个木箱,走到铁门前。护卫打开门,工匠把木箱搬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工匠推着空车出来,护卫又把铁门锁上了。

“那座矮房子,是军器坊的秘密仓库。”狄仁杰放下千里镜,“铁门,无窗,专人看守。里面存的绝不是普通的兵器。周寒江把最要紧的东西都藏在那里。七月廿三要运走的那批货,很可能就在那座矮房子里。”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要卑职夜里摸进去看看?”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太危险了。军器坊的护卫比咱们昨天遇到的要多得多。你一个人,又带着伤,进去容易,出来难。而且一旦打草惊蛇,周寒江就会改变计划,咱们的布局就全白费了。等,等到七月廿三。本阁要让周寒江亲手把那批货搬出来,亲手装上船,然后在渡口,把他和柳如烟一起拿下。”

两个人继续在河对岸观察了大约一个时辰。狄仁杰用炭笔在纸上画下了军器坊的详细布局图——工棚的位置、矮房子的位置、小码头的位置、护卫换岗的时间、工匠进出的频率,全部记录得清清楚楚。

回到十里铺客栈时,曾泰已经回来了。他的收获不小。

“恩师,学生找了渡口的苦力头儿,姓马,是个直爽人。学生假装想找活干,请他喝了碗酒,聊了小半个时辰。他说,渡口这几天确实不太平。往常军器坊每个月集中发一次货,都是月中的时候。但这个月月中的货已经发过了,听说月底还要发一批,而且这批货的量比平时大得多,周寒江亲自盯,连装船的苦力都是从军器坊自己带的,不用渡口的人。马头儿还说了,往年军器坊发货,都是在主码头上船。但这批货,听说是要在西边的小码头上船,然后顺流下来,在主码头办个手续就走。他觉得这事透着古怪,但人家军器坊的事,他一个苦力头儿也不敢多问。”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西边小码头上船,顺流到主码头办手续。这个流程,和本阁判断的一模一样。周寒江在小码头装货,是为了避开渡口众人的耳目。到了主码头,货已经在船上了,盖着油布,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他只需要在渡口办一个出港的手续,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货运走。”

曾泰道:“恩师,学生还打听到一件事。马头儿说,三天前,就是咱们到洛州的前一天,有一条两层的大商船在渡口停了一夜。那条船不是军器坊的,船主是一个外地商人,出手很阔绰,给了渡口的管事五十两银子,让他们不要登记船上的货物。那条船在渡口停了一夜之后,第二天一早就往下游走了。马头儿记得那条船的船舷上画着一只金色的鸟,跟咱们在茶摊听到的一样。”

狄仁杰的眼神一凛,道:“三天前。柳如烟就是坐那条船来的。但她没有留在船上,而是下了船,藏到了洛州。那条船往下游走,是为了避开耳目,等到七月廿三再回来装货。这是一个完整的计划——柳如烟提前到达,藏在暗处指挥。周寒江在军器坊准备货。七月廿三那天,船回来,货上船,柳如烟随船离开。天衣无缝。”

李元芳道:“大人,那柳如烟现在藏在哪里?”

狄仁杰正要说话,如燕推门进来了。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显然也查到了东西。

“叔父,我找到凌秋月的踪迹了。”如燕坐下来,接过李元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她在洛州城待了三天,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戏班子在城隍庙的戏台上唱了三天的戏,演的都是一些才子佳人的戏文,没什么特别的。但我打听到,第二天晚上唱完戏之后,有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去了后台。客栈的伙计认得那身官服,是军器坊主事的服色。那个人在后台待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出来。他出来的时候,凌秋月亲自送到门口,两个人还低声说了几句话。”

狄仁杰道:“那个伙计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如燕道:“伙计不敢靠近,只隐约听到几个字。凌秋月说,东西都准备好了,让她放心。那个官——应该就是周寒江——说,船廿三准时到,让她那天晚上子时到渡口。凌秋月说,知道了,她会转告。”

狄仁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道:“子时。七月廿三子时,就是七月廿四的凌晨。那是渡口一天里人最少的时候,连苦力都歇了。周寒江选在这个时间装船,确实够谨慎的。”

曾泰道:“恩师,凌秋月现在在哪里?”

如燕道:“戏班子唱完三天戏之后就散了,有的人往南走了,有的人往北走了。凌秋月自己不知道去了哪里。客栈的伙计说她退房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没有人来接。我沿着城南的方向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狄仁杰道:“她不会走远。她留在洛州的任务就是替柳如烟和周寒江传递消息,以及照应柳如烟的起居。柳如烟藏在哪里,她就藏在哪里附近。如燕,你明天继续找。重点查城南,凌秋月退房之后是往南走的,说明柳如烟的藏身之处很可能在城南。”

如燕道:“城南那片我大致转了转,有十几条巷子,住的人很杂,有本地百姓,有外地商贩,还有一些租房子住的江湖艺人。挨家挨户查的话,太显眼了。”

狄仁杰想了想,道:“不用挨家挨户。你去找一个人——城南的地保。曾泰,你明天和如燕一起去,以洛州刺史府的名义找地保,就说是例行清查户口,让地保把城南最近半个月新租房子、新住进来的人全部列一个单子。柳如烟和凌秋月是外地人,又是女人,在城南租房住,一定会经过地保。地保手里一定有记录。”

曾泰道:“学生明白。”

接下来的两天,四个人按照狄仁杰的布置,分头行动。曾泰和如燕以洛州刺史府的名义,在城南找到了地保,拿到了最近半个月新入住人员的名单。名单上有十几户人家,其中三户是单身女人——一户是一个从幽州来的老太太,带着一个孙女;一户是一个从并州来的中年妇人,说是来洛州投亲的;还有一户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自称是绣娘,租了一间临街的小屋,深居简出,很少跟人打交道。

狄仁杰看了名单,指着那个“幽州来的老太太”道:“这个就是柳如烟。她带着的那个‘孙女’,很可能就是凌秋月扮的。柳如烟今年四十出头,凌秋月三十多岁,两个人扮作祖孙,正好合适。老太太的身份不容易引起怀疑,而且老太太出门少,跟邻居打交道也少,便于隐藏。”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要卑职去确认一下?”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用。知道她住在哪条巷子就够了。现在动她,她会跑。等到七月廿三晚上,她去了渡口,本阁再收网。到时候,渡口就是她的葬身之地。”

这两天里,张环、李朗、沈涛、潘越、肖豹、杨方、仁阔、齐虎八大军头也分批赶到了洛州。他们是按照狄仁杰的吩咐,化整为零,有的扮作商贩,有的扮作脚夫,有的扮作游方郎中,从幽州一路南下,在七月廿二的傍晚全部到齐。狄仁杰把他们安排在十里铺客栈周围的民房里,没有住在一起,以免引起注意。

七月廿二晚上,狄仁杰把所有人召集到客栈的后院。后院里,八大军头加上李元芳、如燕、曾泰,一共十一个人,围站在狄仁杰面前。月光照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

狄仁杰展开那张军器坊的布局图,用石块压住四角,开始布置。

“明天,七月廿三。周寒江会在子时——也就是半夜——把军器坊里的那批货运到西墙外的小码头上船。船会顺流而下,到渡口主码头办手续,然后连夜离开。柳如烟和凌秋月会在子时前后到达渡口,登船。本阁要在她们登船的那一刻,人赃并获。”

他指着图上的军器坊西墙,道:“张环,你带李朗、杨方、仁阔,再带上杜刺史拨给本阁的五十名府兵,埋伏在军器坊西墙外的芦苇丛里。等周寒江的人把货全部搬上船,船离开小码头的那一刻,你们就冲进去,占领军器坊。记住,军器坊里那座矮房子——就是这座——给本阁守好了,里面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周寒江如果在军器坊里,当场拿下。如果他在船上,就交给元芳。”

张环拱手道:“卑职明白。”

狄仁杰又指着图上的渡口主码头,道:“沈涛,你带潘越、肖豹、齐虎,再带上五十名府兵,埋伏在渡口主码头两侧的货栈里。杜刺史的两百府兵会从上游芦苇荡顺流而下,堵住渡口的水路出口。你们等杜刺史的船到了,就从货栈里冲出来,配合杜刺史把码头围住。任何人不许下船,任何人不许离开码头。”

沈涛道:“卑职明白。”

狄仁杰最后对李元芳道:“元芳,你带着如燕和曾泰,跟本阁在渡口主码头正面等着。本阁要亲眼看着柳如烟登船,亲眼看着这条大鱼落入网中。”

李元芳道:“大人,您亲自出面太危险了。柳如烟如果狗急跳墙……”

狄仁杰摆了摆手,道:“她跳不了墙。本阁已经在四面都布下了天罗地网,她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本阁要当面问她几句话,问完了,这个案子就算水落石出了。”

布置完毕,众人各自散去准备。狄仁杰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夜空。七月廿二的月亮已经很大了,再过一天就是满月。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明晃晃的。

李元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轻轻披在狄仁杰肩上,道:“大人,夜深了,回屋吧。”

狄仁杰没有动,道:“元芳,你说柳如烟现在在想什么?”

李元芳想了想,道:“卑职不知道。也许她在想着明天之后就能远走高飞,也许她在害怕。”

狄仁杰道:“她不会害怕。一个从乱葬岗被人捡回来、隐姓埋名二十年、替别人编织了一张弥天大网的女人,她的心早就硬得像铁了。但本阁想知道的是,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报恩?是为了活命?还是为了她自己嘴里的那个‘前朝公主’的梦?”

李元芳道:“大人,明天抓住她,您就可以亲自问她了。”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去,道:“是啊,明天就知道了。”

夜风穿过十里铺的街道,吹得客栈屋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远处,洛水的流淌声隐隐约约,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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