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狄仁杰要离开幽州回洛阳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城。客栈门口来了好几拨人,有幽州本地的乡绅,有都督府留任的官员,还有王孝杰派来送行的副将。狄仁杰站在客栈门口,跟这些人一一道别,神态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李元芳吊着胳膊站在一旁,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如燕和张环、李朗几个人在往马车上搬运行李,箱子搬了一个又一个,看起来确实像是要远行的样子。
曾泰站在狄仁杰身后,低声道:“恩师,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从早上到现在,客栈周围至少有三拨人在盯着。学生让沈涛悄悄跟了其中一拨,发现他们去了城南的一家当铺。那家当铺的掌柜姓乔,学生查了,就是乔五。”
狄仁杰微微点头,脸上依然带着笑容跟一个乡绅拱手道别,嘴里低声道:“乔五。赌坊老板,柳如烟用来笼络江湖亡命之徒的人。他的人出现在客栈外面,说明柳如烟已经收到了消息。让沈涛继续盯着乔五,看他接下来跟什么人接触。”
曾泰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退开了。
送走了最后一拨人,狄仁杰转身上了马车。马车很宽敞,里面铺着软垫,中间还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放着茶壶和茶杯。李元芳坐在狄仁杰对面,如燕坐在侧边。驾车的张环,车旁跟着李朗和杨方。其余的千牛卫——包括沈涛、潘越、肖豹、仁阔、齐虎——全部留在了幽州城里,分散在暗处,按照狄仁杰事先布置的计划行事。
马车缓缓驶出幽州城南门,走上了通往洛阳的官道。官道两旁是成片的庄稼地,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麦茬。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看到马车上的官家标识,都远远地避开了。
走了大约十里路,官道两旁的地形渐渐变得复杂起来。左侧是一片起伏的丘陵,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右侧是一条干涸的河道,河道里堆满了鹅卵石。再往前,官道穿过一片松林,松林不大,但树木茂密,遮天蔽日。
狄仁杰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地形,道:“张环,前面那片松林,放慢速度。”
张环应了一声,收紧了缰绳。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如燕的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低声道:“叔父,您觉得他们会在这里动手?”
狄仁杰道:“这片松林是从幽州往南走最适合设伏的地方。树木茂密,便于藏人。离幽州城不远不近,正好是十里的距离——太近了容易被城里的驻军听到动静,太远了他们自己的人马调动不方便。如果本阁是柳如烟,一定会选在这里。”
李元芳用左手拔出刀,横在膝上,道:“大人,如果他们真的来了,您和如燕在车里不要出来。卑职一个人能应付。”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道:“你一只手能应付什么?如燕,你出去帮元芳。本阁在车里,有张环和李朗就够了。”
如燕点了点头,掀开车帘,坐到了车辕上。她的手按着剑柄,目光扫过两旁的松林,耳朵捕捉着风声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马车驶进了松林。松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零星的光斑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路面上。松脂的气味混着腐叶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林子里很安静,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
不对劲。松林里不可能没有鸟。
李元芳的刀握紧了。他的右臂吊在胸前,只能用左手握刀,姿势有些别扭,但刀身稳如磐石。他的目光从一棵松树移到另一棵松树,从一块石头移到另一块石头。
然后他看到了。
一棵松树的树冠里,有一团不自然的黑影。不是鸟巢,是一个蜷缩的人影。
“有埋伏!”
李元芳的话音刚落,一阵密集的破空声从两侧的松林里响起。十几支箭从树冠中射出来,朝马车飞来。如燕瞬间拔剑,剑光如同一道银色的匹练,在马车周围舞成一片光幕。箭矢碰到剑光,纷纷被击落,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张环一抖缰绳,马车的速度骤然加快。两匹拉车的马被箭声惊得嘶鸣起来,四蹄翻飞,朝松林的出口冲去。但前面的路上突然绷起了一条绊马索,张环眼疾手快,一刀砍断了缰绳的活结,两匹马脱离了马车的牵引,越过绊马索冲了出去。马车却在绊马索前停了下来。
松林两侧,几十个人影从树后、树上、灌木丛中冒了出来。他们穿着杂色的衣服,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长矛,还有一些人手里举着弩。领头的是一个身材矮壮的汉子,光头,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
“乔五。”曾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没有跟狄仁杰一起坐马车,而是带了二十名千牛卫,远远地跟在马车后面。听到前面有动静,他立刻带人冲了上来。
乔五看到曾泰带着千牛卫出现,脸上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道:“曾大人,你果然跟在后面。狄阁老这一招引蛇出洞,耍得不错。不过,你以为我乔五会这么容易上当吗?”
他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松林深处,又涌出了更多的人。这些人不是穿着杂色衣服的泼皮,而是清一色的黑衣蒙面,手中的刀比普通人的要长,刀身上泛着幽蓝的光——和黑松岭上的那些黑衣人一模一样。
乔五的身后,也多了两个人。一个穿着灰布道袍,手里提着一柄拂尘,正是白鹤鸣。另一个身材瘦高,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曾泰认出了那个人,脸色一变,道:“孟青书!”
孟青书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道:“曾大人好眼力。在下孟青书,幽云县私塾先生,前朝史官孟文渊之子。今日奉柳娘子之命,在此恭候狄阁老大驾。”
马车里,狄仁杰的声音传了出来,平静得像是在茶馆里聊天:“孟青书,本阁听说过你的父亲。孟文渊,前朝国史馆编修,以秉笔直书闻名。前朝覆灭之后,他拒绝为大周修史,绝食而死。你继承了他的学问,却没有继承他的气节,甘愿替一个阴谋作乱的女人卖命。你父亲在天有灵,不知作何感想。”
孟青书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道:“狄阁老口舌之利,在下早有耳闻。不过今日不是来辩论的。柳娘子说了,狄阁老既然想见她,那就请阁老跟我们走一趟。只要阁老配合,我们绝不会伤害阁老一根汗毛。”
车帘掀开了。狄仁杰从马车里走了出来,站在车辕上,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他的目光从乔五身上移到白鹤鸣身上,又从白鹤鸣身上移到孟青书身上,最后落在了那些黑衣人身上。
“就凭你们这几个人,想请本阁走一趟?”狄仁杰笑了一声,“柳如烟也太小看本阁了。”
他抬起手,朝空中放了一枚响箭。响箭拖着尖锐的啸声冲上天空,在松林上方炸开一团红色的烟雾。
片刻之后,松林外面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不是曾泰带来的那二十个人的马蹄声,而是几百匹战马同时奔驰的声音。地面都在震动。
乔五的脸色变了,猛地回头看向松林外面。透过树干的缝隙,他看到了大周的军旗——红底黑字,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王”字。王孝杰亲自带着三百骑兵,从松林的两侧包抄过来,把整片松林围得水泄不通。
“你……”乔五转头瞪着狄仁杰,“你出城是假,诱我们出来是真!”
狄仁杰淡淡道:“本阁出城是真,回洛阳是假。柳如烟不是想见本阁吗?本阁给她这个机会。不过,见面的地方要由本阁来定。王将军!”
王孝杰的声音从松林外传来,中气十足,震得松针簌簌往下掉:“末将在!”
“把这些人都给本阁拿下。记住,白鹤鸣和孟青书要活的。乔五嘛,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捉,死的也行。”
“末将遵命!”
王孝杰一声令下,三百骑兵同时下马,持盾举刀,从松林的两侧压了上来。那些泼皮看到官兵的数量,腿都软了,有几个人当场扔了刀跪在地上。但那些黑衣人没有退,他们齐刷刷地拔出了刀,刀身上的幽蓝光泽在林间的微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白鹤鸣甩了一下拂尘,道:“狄阁老,你以为这样就能抓住我们?你太不了解玄鸟会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用力往地上一摔。竹筒炸开,一团浓烈的黄色烟雾猛地扩散开来,迅速弥漫了整片松林。烟雾刺鼻,带着一股辛辣的气味,呛得人眼泪直流,睁不开眼睛。
“有毒烟!屏住呼吸!”王孝杰大吼一声。
士兵们纷纷用衣袖捂住口鼻,但烟雾太浓了,伸手不见五指。松林里乱成一团,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喊叫,还有人被烟熏得摔倒在地。
李元芳屏住呼吸,从车辕上跳下来,挡在狄仁杰身前。他的眼睛被烟熏得生疼,视线模糊,只能凭着听觉判断周围的动静。左侧有脚步声,很轻,不是士兵的靴子声,是布鞋踩在松针上的声音。
他毫不犹豫地一刀挥了过去。刀刃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一个人影从烟雾中闪了出来,正是白鹤鸣。他的拂尘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柄细剑,剑身上同样泛着幽蓝的光。
“李元芳,你一只手也想拦我?”白鹤鸣冷笑一声,细剑连刺三剑,剑剑都指向李元芳的要害。
李元芳左手使刀,虽然不如右手灵活,但刀势更加凶猛,每一刀都带着劈山裂石的力量。白鹤鸣的细剑走的是轻灵路子,不敢跟李元芳的刀硬碰,只能仗着烟雾的掩护左躲右闪。两个人缠斗在一起,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另一边,如燕护着狄仁杰退到了马车后面。烟雾中不断有人影闪过,她手里的软剑如同一条灵蛇,每次刺出都精准地击中一个敌人的手腕或者肩膀,让他们失去战斗力但不致命。她知道狄仁杰要活口,所以没有下杀手。
烟雾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渐渐被风吹散了。松林里的景象重新清晰起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人,大部分是乔五手下的泼皮,被烟熏晕了过去。王孝杰的士兵也有不少人中了招,靠着树干坐在地上,脸色发青,不停地咳嗽。
但白鹤鸣不见了。孟青书也不见了。乔五倒在了一棵松树下,胸口插着一把刀,已经断了气。刀是他自己的鬼头大刀,刀柄上裹着防滑的麻布,麻布上沾满了血。
李元芳蹲在乔五的尸体旁边,看了看伤口,道:“大人,不是自杀。有人趁烟雾弥漫的时候,用他自己的刀杀了他。伤口的角度不对,自杀的话刀应该往上斜,但这一刀是平的,是别人捅的。”
狄仁杰走过来,看了看乔五的尸体,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松针上有几行凌乱的脚印,延伸向松林的深处。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至少有三个人。
“白鹤鸣和孟青书跑了。杀乔五的人,应该就是他们中的一个。”狄仁杰站起来,对王孝杰道,“王将军,你派人把这里清理一下,把俘虏押回幽州城。另外,让没有中毒的士兵跟着本阁,沿着脚印追。”
王孝杰道:“大帅,您要亲自追?那两个人心狠手辣,万一……”
狄仁杰摆了摆手,道:“他们跑不远。这片松林不大,外面是开阔地,王将军的骑兵已经把周围都围住了。他们只能往松林深处跑。松林深处有什么?”
王孝杰想了想,道:“末将记得,这片松林往里走,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以前香火还不错,后来因为离城太远,香客不愿意来,就荒废了。”
狄仁杰道:“山神庙。走。”
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如燕、曾泰和王孝杰手下的五十名精兵,沿着松林里的脚印追了下去。脚印在松软的松针上很清晰,一路延伸向松林深处。走了大约两里路,前面出现了一座破旧的山神庙。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院墙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殿的门歪斜着,上面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了里面灰白的木头。
脚印在庙门口消失了。
李元芳拔出刀,走在最前面,轻轻推开了正殿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正殿里供着一尊山神像,泥塑的,身上的彩绘已经褪色,一只胳膊断了,露出里面的草筋和泥胎。神像前的供桌上积满了灰尘,灰尘上有几处新鲜的痕迹——有人动过。
李元芳走到供桌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供桌的桌腿和地面接触的地方,有一圈不易察觉的擦痕,像是供桌被移动过。他试着推了推供桌,很沉,但能动。
“大人,供桌下面有东西。”李元芳道。
几个士兵上前,合力把供桌挪开。供桌下面,是一块石板。石板的边缘有撬动的痕迹,缝隙里还有一些新鲜的泥土。
李元芳用刀尖插进石板的缝隙,用力一撬。石板翻开了,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潮湿的冷风从洞口涌上来,带着泥土和霉烂的气味。
“地道。”曾泰道,“恩师,他们从这里跑了。”
狄仁杰走到洞口边,往下看了看。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洞壁上有凿过的痕迹,不是天然的洞穴,是人工开凿的。洞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槽,里面放着油灯,但灯是灭的。
“这条地道,不是仓促挖的。”狄仁杰指着洞壁上的凿痕道,“凿痕很旧,上面都长了青苔。这条地道至少存在好几年了。柳如烟在幽州的布局,比本阁想象的还要深远。她不仅在城里安插了眼线,在城外的每一处关键位置,都提前准备了退路。”
李元芳道:“大人,追不追?”
狄仁杰道:“追。但不要所有人都下去。元芳,你带着如燕、曾泰和十个精兵下去。本阁在上面等你们。记住,地道里可能还有机关,一切小心。如果遇到岔路,不要分开,宁可追不上,也不能冒险。”
李元芳应了一声,点了一根火把,率先钻进了地道。如燕紧随其后,然后是曾泰和十个精兵。
地道很窄,人在里面只能弯着腰走。洞壁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滑腻。脚下的泥土很松软,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另一种说不出的气味——像是铁锈,又像是血腥。
李元芳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洞壁和地面。地面上有两行新鲜的脚印,一大一小,应该是白鹤鸣和孟青书的。脚印一直往前延伸,没有停顿。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地道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往左,一条往右。脚印在这里分开了——大脚印往左,小脚印往右。
“他们分开了。”如燕道。
李元芳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两边的脚印。往左的脚印很深,步幅很大,像是在跑。往右的脚印比较浅,步幅也小一些。
“白鹤鸣往左,孟青书往右。”李元芳站起来,“白鹤鸣是练武的人,步子大,脚印深。孟青书是个文人,步子小,脚印浅。”
曾泰道:“咱们追哪边?”
李元芳想了想,道:“白鹤鸣。他是柳如烟的心腹,知道的东西比孟青书多。而且他是大内侍卫出身,如果能抓住他,就能问出洛阳那条线的线索。”
他转身对身后的十个精兵道:“你们五个,往右边追孟青书。记住,不要拼命,跟住他就行。如果遇到岔路或者机关,就停下来,等我们回来。其余五个,跟我往左边追白鹤鸣。”
精兵们应了一声,分作两队。李元芳带着如燕、曾泰和五个精兵,钻进了左边的地道。
左边的地道比刚才的更窄,也更深。走了大约百步,地道开始向上倾斜,坡度越来越陡。李元芳的火把照出了前方的一点亮光——不是灯光,是自然光。地道的出口就在前面。
李元芳加快了脚步。出口被一丛灌木遮住了,他拨开灌木,钻了出去。外面是一片山坡,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的荆棘。山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
白鹤鸣正沿着河床往下游跑。他的灰色道袍在枯黄的野草中格外显眼。李元芳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如燕和五个精兵紧随其后。
白鹤鸣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脚下跑得更快了。他的轻功不错,踩着河床里的鹅卵石,一跳一跃,速度很快。但李元芳的速度更快,即便是单手,即便是身上有伤,他的双腿依然像两根铁柱,每一步踏下去都稳稳当当,在鹅卵石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两人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白鹤鸣眼看跑不掉了,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手中的细剑朝李元芳刺去。李元芳侧身躲过,左手刀反手一撩,刀锋擦着白鹤鸣的肋下划过,割破了他的道袍,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白鹤鸣吃痛,后退了两步,靠在了一块大石头上。他的脸色发白,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汗。刚才在地道里跑了那么久,他的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
“白鹤鸣,你跑不掉了。”李元芳举刀指着他,“束手就擒吧。阁老说了,只要你肯招供,可以从轻发落。”
白鹤鸣喘着气,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很古怪,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解脱。
“从轻发落?”白鹤鸣摇了摇头,“李元芳,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是大内侍卫,正七品的官身。我替陛下守了十年的宫门,见过无数的人头落地。从轻发落?犯了谋反大罪的人,从来就没有从轻发落一说。只有死,或者死得更惨。”
李元芳道:“那你为什么要替柳如烟做事?你是大内侍卫,吃的是朝廷的俸禄,为什么要反叛?”
白鹤鸣的笑容变得苦涩起来,道:“你以为我想吗?我是被人拖下水的。十年前,我在洛阳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人追得走投无路。是柳如烟替我还了债,还给了我一条活路。从那天起,我就上了她的船,再也下不来了。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她在幽云县杀人,我替她善后。她让我盯着铁震山,我就去矿山当道士。她让我在黑松岭埋伏你,我就带着人去。我没有选择。”
李元芳道:“你有选择。你现在就可以选择。说出柳如烟在哪里,说出她在洛阳的靠山是谁。阁老可以替你向陛下求情。”
白鹤鸣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闪烁不定。就在李元芳以为他要开口的时候,白鹤鸣忽然猛地一推身后的石头,整个人朝河床的下游滚去。河床的坡度很陡,他像一个滚地葫芦一样,飞快地滚了下去。
李元芳骂了一声,追了上去。但白鹤鸣滚到河床的一个拐弯处,忽然不见了——那里有一个被灌木遮住的洞口,他滚进了洞里。
李元芳冲到洞口,正要钻进去,洞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惨叫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了。然后是一阵重物坠落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归于沉寂。
李元芳举着火把往洞里照了照。洞是垂直的,像一个天然的地漏,深不见底。火把的光只能照到几丈深的地方,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洞壁上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地方,掉下去的人不可能再爬上来。
白鹤鸣死了。
如燕和曾泰追了上来。如燕往洞里看了看,道:“这洞有多深?”
李元芳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但掉下去的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曾泰道:“他怎么……自己跳下去了?”
李元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道:“他不是跳下去的。他是想滚进洞里逃跑,但这个洞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出口。他对这里的地形也不熟悉,慌乱之中,滚错了洞。”
三个人站在洞口边,沉默了。白鹤鸣死了,带着他所有的秘密,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地下。那条从洛阳延伸而来的线索,又断了一截。
回到山神庙时,另一队追孟青书的精兵也回来了。领头的什长脸色不太好,禀报道:“李将军,卑职无能。孟青书从地道出去之后,外面是一片坟地。他在坟地里绕了几圈,卑职跟丢了。不过卑职在他消失的地方找到了这个。”
什长递过来一样东西。是一本书,书皮上写着《孟氏史录》四个字。狄仁杰接过书,翻了翻。书里记录的是一些前朝的史料,字迹工整,是孟青书的手笔。但书的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残页。
狄仁杰翻到残页处,用手摸了摸纸张的断口,道:“这几页是被刚刚撕掉的。孟青书在逃跑的时候,还不忘把这几页撕掉。说明这几页上写的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
曾泰道:“恩师,会不会是柳如烟在幽州的藏身之处?”
狄仁杰道:“有可能。但更有可能是玄鸟会的联络方式,或者是洛阳那个人的身份。孟青书是史官之子,负责替柳如烟编造伪证和伪造文书。他手里掌握的东西,远比咱们想象的要多。”
他把书合上,收进了袖子里,道:“回幽州城。今天虽然没有抓到白鹤鸣和孟青书,但乔五死了,白鹤鸣坠洞而亡,柳如烟在幽州的羽翼又被剪除了两支。她现在能用的人,只剩下凌秋月、顾惜霜,可能还有一些隐藏得更深的棋子。本阁要一个一个,把他们都揪出来。”
众人出了山神庙,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松林里的战场已经被王孝杰的士兵清理干净了,俘虏被押回了幽州城,中毒的士兵也被抬回去救治。王孝杰骑在马上,在松林外面等着,看到狄仁杰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大帅,俘虏一共四十七人,其中泼皮三十九人,黑衣人八人。泼皮们招了,都是乔五雇来的,每人三十两银子。黑衣人不肯开口,末将让人把他们单独关押,严加看守。”
狄仁杰道:“黑衣人不用审了。他们都是死士,嘴里藏着毒囊,一旦被抓就会咬破自尽。黑松岭上那六个黑衣人,就是这么死的。王将军,你让人把他们的嘴堵上,防止他们自尽。然后把他们的衣服全部剥掉,检查他们的手臂上有没有玄鸟图案。”
王孝杰愣了一下,道:“玄鸟图案?”
狄仁杰从袖子里拿出那张画着图案的布片,递给王孝杰。王孝杰接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道:“这是……前朝的宫旗?”
狄仁杰道:“不错。本阁怀疑,这些黑衣人都是玄鸟会的成员。如果他们的手臂上都有这个图案,那就说明,玄鸟会已经渗透到了幽州,而且规模不小。王将军,这件事关系到前朝余孽的复辟阴谋,你一定要严加保密,不得外传。”
王孝杰正色道:“大帅放心,末将知道轻重。”
回到幽州城时已经是黄昏了。狄仁杰在客栈后堂里坐下来,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乔五死了,白鹤鸣死了,孟青书跑了。柳如烟的十五名棋子,现在已经被剪除了将近一半——薛青峦跳崖,霍庭之被抓,殷七娘被抓,铁震山被灭口,乔五被杀,白鹤鸣坠洞。剩下的人里,公孙玄、凌秋月、周寒江、顾惜霜、沈玉芙还在。还有那个一直没有露面的元无量,以及幽云县令裴东来。
狄仁杰在纸上写下了这些名字,然后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洛”字。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洛阳。白鹤鸣是从洛阳来的,张怀远被调回了洛阳,孟青书撕掉的几页纸上很可能记录着洛阳的联络方式,而那个在白马寺取信的神秘人,也在洛阳。
他必须回洛阳了。
但不是现在。柳如烟还在幽州。她是整张网的中心,只有抓住她,才能把所有的线头全部收拢,才能顺藤摸瓜,找到洛阳那个真正的幕后之人。
狄仁杰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曾泰的声音响起:“恩师,学生回来了。”
“进来。”
曾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身材中等,面容普通,属于放在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人。但他的眼神很亮,透着一种常年跟人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精明。
“恩师,这位是幽州城里的地保,姓吴,叫吴大用。”曾泰道,“学生在查凌秋月的下落时,找到了他。他有些情况要向恩师禀报。”
狄仁杰道:“吴地保,你有什么情况?”
吴大用躬身行了个礼,道:“阁老,小人在幽州城当了二十年的地保,城里的大街小巷,没有小人不熟悉的。前两天,曾大人拿着凌秋月的画像来问小人,小人当时没想起来。但今天下午,小人在城南收地租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狄仁杰道:“什么事?”
吴大用道:“大约半个月前,城南柳条巷有一户人家搬走了,空出了一座宅子。那座宅子不大,前后两进,位置很偏僻,在巷子的最深处。宅子的主人是一个姓孙的商人,常年在外面跑生意,宅子一直空着。半个月前,有人租了那座宅子,但租房子的人不是凌秋月,是一个自称姓刘的老太太。小人当时没在意,但今天忽然想起来,那个刘老太太的身量,跟画像上的凌秋月很像。而且她租房的时候,一直低着头,说话也压着嗓子,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狄仁杰的眼睛亮了一下,道:“柳条巷?那座宅子在柳条巷的什么位置?”
吴大用道:“在巷子最里面,紧挨着城墙根。那座宅子的后墙和城墙之间只有一条三尺宽的夹道,平时根本没有人走。宅子的大门常年关着,周围的邻居都是些做小买卖的,早出晚归,也不怎么跟人来往。”
狄仁杰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道:“曾泰,你马上去叫沈涛和潘越,让他们带二十个千牛卫,悄悄把柳条巷围起来。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本阁要亲自去看看。”
曾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吴大用也跟着退了出去。
如燕走过来,道:“叔父,您觉得凌秋月藏在那里?”
狄仁杰道:“不止是凌秋月。柳条巷,柳如烟。你不觉得这个巷子的名字很有意思吗?柳如烟姓柳,她选在柳条巷藏身,也许是某种心理上的暗示。而且那座宅子的位置太适合藏人了——巷子最深处,紧挨着城墙根,平时没有人走。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她可以翻过后墙,从城墙根的小路逃走。”
如燕道:“可是叔父,如果柳如烟真的在那里,她一定在周围布置了眼线。咱们的人一动,她就会知道。”
狄仁杰道:“所以本阁不让王将军的兵去,只让千牛卫去。千牛卫人少,行动灵活,不容易被发现。而且,本阁不打算直接冲进去。本阁要先看看,那座宅子里到底住着什么人。”
夜幕降临,幽州城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暮霭中。狄仁杰换了一身便服,带着李元芳、如燕和曾泰,在吴大用的引领下,穿过幽州城的大街小巷,往城南的柳条巷走去。沈涛和潘越带着二十名千牛卫,分成四组,从不同的路线绕向柳条巷,在巷子周围布下了暗哨。
柳条巷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的房子都很老旧,墙皮剥落,门板上的漆也掉得差不多了。巷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的微弱光亮。吴大用走在最前面,指着巷子深处道:“阁老,就是前面那座,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的那家。”
狄仁杰顺着吴大用手指的方向看去。巷子尽头,一棵歪脖子槐树的枝丫伸过了墙头,在暮色中张牙舞爪。槐树后面的宅子黑漆漆的,没有点灯,大门紧闭着,门上贴着的门神画已经褪了色。
狄仁杰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隔壁的院子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小孩的哭声,是普通人家过日子的声响。但那座歪脖子槐树后面的宅子,安静得像一座坟。
“吴地保,你说租房子的是一个姓刘的老太太。她搬进来之后,有没有人见过她出门?”狄仁杰低声问道。
吴大用想了想,道:“小人问过周围的邻居,都说很少见到她。偶尔看到她出来倒水,也是低着头,匆匆忙忙就回去了。有一家的婆娘跟她搭过话,她说自己是从乡下来城里看病的,大夫让她静养,所以不怎么出门。”
狄仁杰点了点头,对李元芳低声道:“元芳,你带两个人绕到宅子后面,看看后墙和城墙之间的夹道。如果有后门,就守在那里。如燕,你跟本阁从正门进去。曾泰,你带着其余的人守在巷子两头,任何人从宅子里出来,都给我拦住。”
众人分头行动。李元芳带着潘越和另一个千牛卫,贴着墙壁摸到了宅子的侧面,翻过一道矮墙,绕到了宅子后面。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低声道:“大人,宅子后面有一扇小门,门外就是城墙根的夹道。夹道两头都通,往东可以绕到另一条巷子,往西一直通到城墙的马道。卑职让潘越守在东头,另一个人守在西头,后门也有人盯着了。”
狄仁杰道:“好。敲门。”
李元芳走到那座宅子的门前,抬手敲了三下。敲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没有人应门。
李元芳又敲了三下,加重了力道。还是没有人应。
狄仁杰皱了皱眉,道:“把门撞开。”
李元芳后退一步,抬脚猛地踹在门板上。门是旧木门,门闩被一脚踹断,大门咣当一声敞开了。
院子里一片漆黑。李元芳拔出刀,率先走了进去。如燕护着狄仁杰跟在后面。院子不大,正对面是三间正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的石桌上放着茶壶和茶杯,茶杯里还有半杯茶。
李元芳走到石桌前,伸手摸了摸茶杯。杯壁是凉的,但茶渍还没有完全干透。说明喝茶的人离开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大人,茶还是湿的。”李元芳低声道。
狄仁杰环视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正房的门上。门虚掩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他走过去,推开了门。
正房里很整洁。桌椅擦得干干净净,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枝干花。墙上挂着一幅绣品,绣的是一枝梅花,针脚细密,花瓣的层次分明,是上等的绣工。狄仁杰走到绣品前,仔细看了看。梅花的枝干上,用深灰色的丝线绣出了一些看似不规则的纹路。但如果仔细看,那些纹路是有规律的——那是一幅地图。
“沈玉芙绣的。”狄仁杰指着绣品上的针脚道,“这种针法叫‘乱针绣’,是沈玉芙的独门手艺。本阁在幽云县查案的时候,见过她绣的东西,针脚和这个一模一样。”
如燕道:“叔父,沈玉芙在这里,那柳如烟一定也在。”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绣品上移开,在房间里搜索着什么。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仔细,从门边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床边,从床边走到衣柜前。
衣柜的门开了一条缝。狄仁杰伸手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女人的衣服,有深蓝色的,有墨绿色的,都是素色的衣裙。衣服的料子很好,是上等的丝绸,但样式很朴素,像是大户人家的女眷穿的。衣服下面,放着几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着和墙上那幅绣品一样的梅花图案。
狄仁杰拿起一只绣花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鞋底是干净的,没有磨损的痕迹。这说明穿这双鞋的人很少走路,或者说,她只在屋子里穿这双鞋。
“柳如烟确实在这里住过。”狄仁杰放下绣花鞋,转身出了正房,朝厢房走去。
厢房的门也是虚掩着的。狄仁杰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书房。书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个铜制的香炉。香炉里残留着一些灰白色的香灰,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花香。狄仁杰用手指捻起一点香灰,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如燕,你闻闻这个。”狄仁杰把手指伸过去。
如燕闻了一下,脸色微变,道:“是迷香。蛇灵以前用过这种香,叫‘梦回香’,闻了之后会让人昏睡不醒。但药效不长,只能持续一两个时辰。”
狄仁杰道:“香炉里的香灰还是温的。说明不久之前,有人在这里点过迷香。他们要用迷香对付谁?”
答案几乎同时出现在两个人的脑海里。狄仁杰和如燕对视了一眼,同时转身出了厢房,朝正房旁边另一间屋子走去。那间屋子的门关着,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李元芳上前,一刀砍断了铜锁,推开了门。
屋子里没有点灯,但借着院子里透进来的微光,能看到墙角蜷缩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身已经脏污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裙,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上也绑着绳子。
狄仁杰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拨开那个人脸上的头发。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她原本的容貌是很清秀的。
“沈玉芙。”狄仁杰认出了她。
沈玉芙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她的瞳孔涣散,意识显然还处在迷香的作用下,没有完全清醒。但当她看到狄仁杰的脸时,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嘶哑的声音:“阁……阁老……”
“别怕,本阁来救你了。”狄仁杰一边解开她手上的绳子,一边对如燕道,“拿水来。”
如燕从桌上找到一只茶壶,晃了晃,里面有水。她倒了一碗,端过来,送到沈玉芙的嘴边。沈玉芙像是渴极了的沙漠旅人,贪婪地喝了几口,呛得咳嗽起来。
等咳嗽平息下来,沈玉芙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她抓住狄仁杰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颤抖着道:“阁老……义母她……她要杀我……”
狄仁杰道:“柳如烟要杀你?为什么?”
沈玉芙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道:“我……我不小心听到了她和别人的谈话。她说……她说她不是什么前朝公主,她是……她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又开始往下垂。迷香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她在极度的疲惫和恐惧中挣扎着,想要把话说出来,但意识却在一点点地模糊。
“她是什么?”狄仁杰握住她的肩膀,声音沉稳而有力,“沈姑娘,你坚持一下,告诉本阁,她是什么?”
沈玉芙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嘴唇翕动着,吐出了几个字:“她说……她是……洛阳……洛阳派来的……”
话没说完,她的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狄仁杰慢慢站起来,脸上的神情在微光中看不分明。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洛阳派来的。柳如烟不是前朝公主,她是洛阳派来的。她在幽州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前朝复辟,而是替洛阳的那个人做的。”
李元芳和如燕都沉默了。
如果柳如烟是洛阳派来的,那她背后的那个人,势力之大,地位之高,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那个人能把一个普通的女人包装成前朝公主,让她在幽州经营二十年,编织一张覆盖三州六县的庞大情报网,打造数千斤兵器运往西域。这个人的手,伸得太长了。
狄仁杰蹲下来,把沈玉芙扶了起来,道:“元芳,你让人把沈姑娘抬回客栈,请郎中好生医治。如燕,你带人把这座宅子从头到尾搜一遍,每一寸地方都不要放过。本阁要知道,柳如烟在这里还藏了什么。”
李元芳和如燕应声去了。狄仁杰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看着沈玉芙被抬走的方向,目光深沉。
洛阳。
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了洛阳。白鹤鸣的令牌、张怀远的调令、孟青书撕掉的册页、柳如烟真正的身份,全部指向那座大周的心脏之城。在洛阳的某个角落里,在那些朱门高墙的后面,有一个人,正坐在暗处,操控着这一切。
他是谁?
狄仁杰攥紧了袖中那枚刻着“丙字三十七号”的大内侍卫令牌。这枚令牌的主人,或者说这枚令牌背后的那个人,也许就是所有谜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