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虎被带下去后，正堂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狄仁杰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李元芳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曾泰则捧着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的线索。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张环进来掌了灯。橘黄色的火光跳跃着，在狄仁杰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元芳。”狄仁杰忽然开口。
李元芳上前一步：“卑职在。”
狄仁杰道：“你今天去钱世贵家，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李元芳想了想，道：“回大人，卑职去的时候，钱世贵正在后堂会客。卑职等了一会儿，他才出来。当时卑职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个客人似乎走得匆忙。”
狄仁杰目光一闪：“客人？什么样的人？”
李元芳摇头：“卑职没见着。只是隐约听到后堂有说话声，后来就没了。管家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钱世贵才出来。”
狄仁杰沉吟道：“钱世贵招供的时候，可曾提起今天有客人来访？”
曾泰抬起头：“恩师，钱世贵没说。学生记得他交代的事情里，没有这一条。”
狄仁杰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元芳，你立刻带人去钱世贵家，问清楚今天来访的是谁。若是那人还在，就带回来；若是走了，就问清去向。”
李元芳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带上张环和李朗，小心些。”
李元芳点头，大步离去。
狄如燕从外面进来，正好和李元芳擦肩而过。她见李元芳神色匆匆，不由问道：“叔父，元芳哥哥去哪儿？”
狄仁杰道：“去钱世贵家查点事情。如燕，你回来的正好，陪曾泰把账册上的名字整理出来。凡是现在还活着的人，都列一个清单。”
狄如燕道：“是。”
她走到曾泰身边，两人一起翻看账册。那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几十个名字，大部分是当年参与屠村的军士。二十年过去，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不知去向，还有的像钱世贵、郑宏这样，留在幽州继续当差。
曾泰一边看一边摇头：“恩师，这账册上记着五十三个人。学生查过，现在还活着的，不到二十个。除了钱世贵、郑宏、丘福这三个，其他的都散在各地，有的在乡下种田，有的去了别处谋生。”
狄仁杰道：“那个丘福，现在何处？”
曾泰道：“学生查过，丘福当年是右威卫的队正，屠村之后分了银子，不久就辞了差事，在城外开了个小酒馆。后来酒馆关门，他就不知所踪了。”
狄仁杰道：“不知所踪？是死了，还是躲起来了？”
曾泰摇头：“学生不知道。学生派人去查过，邻居说，大约十年前，丘福忽然不见了，连个招呼都没打。房子也卖了，人就像蒸发了一样。”
狄仁杰眉头微皱：“十年前……正是周兴元他们被杀之前。会不会是被人灭口了？”
狄如燕道：“叔父，若是灭口，为何不把所有人都杀了？钱世贵、郑宏都活着，偏偏丘福不见了？”
狄仁杰道：“问得好。这里面有两种可能。一是丘福自己察觉到了危险，躲了起来。二是他被人控制了，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
曾泰道：“恩师，您是说，丘福可能还活着？”
狄仁杰点头：“有这个可能。丘福是队正，当年参与屠村的时候，他手下管着几十号人。他知道的内情，一定比钱世贵、郑宏更多。若他是被人控制，那人一定从他嘴里掏出了不少东西。”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元芳快步走进，身后跟着张环和李朗。三人神色都有些凝重。
狄仁杰道：“元芳，怎么样？”
李元芳抱拳道：“大人，卑职去晚了一步。钱世贵死了。”
狄仁杰目光一凝：“死了？怎么死的？”
李元芳道：“被人杀死在后院。卑职到的时候，尸体还热着，凶手刚走不久。卑职让张环李朗搜了院子，没找到凶手，但在后院的墙上发现了血迹，凶手应该是翻墙逃走的。”
狄仁杰霍然站起：“走，去看看。”
一行人出了驿馆，骑马直奔钱世贵家。
钱世贵的宅子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李元芳留下张环守着现场，自己带着狄仁杰等人从侧门进去。
后院不大，种着几棵槐树。钱世贵的尸体倒在槐树下，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已经流了一地。他的眼睛睁得很大，脸上满是惊恐，似乎死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狄仁杰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尸体。那把匕首刺得很深，一刀毙命。凶手手法干净利落，显然是个老手。
“元芳，可曾查到什么线索？”狄仁杰问道。
李元芳道：“卑职在墙上发现血迹，凶手翻墙的时候应该受了伤。卑职已经让人顺着血迹去找，也许能追到。”
狄仁杰点了点头，站起身，环顾四周。后院的布局很简单，除了几棵槐树，就是一口水井和一堆杂物。他走到杂物堆前，翻看了一下，发现里面有一些打翻的东西。
“这是……”他拿起一个摔碎的药罐，闻了闻，眉头微皱。
曾泰凑过来：“恩师，这是什么药？”
狄仁杰道：“像是金疮药。凶手受了伤，本想在这里找药，但还没来得及，就被发现了。”
他放下药罐，又看了看四周，对李元芳道：“元芳，钱世贵今天见的那个客人，查到了吗？”
李元芳道：“查到了。卑职问过管家，今天下午来的那个人，是个生面孔，管家不认识。那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说话斯文，像个读书人。”
狄仁杰目光一闪：“读书人？会不会是钱世贵说的那个‘先生’？”
李元芳道：“卑职也这么想。管家说，那人来了之后，钱世贵就把他请进后堂，两人谈了大约半个时辰。那人走后没多久，钱世贵就被杀了。”
狄仁杰沉吟道：“那人来见钱世贵，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他来的时候，元芳正好去请钱世贵。元芳走后，他就杀了钱世贵灭口。这时间，掐得太准了。”
李元芳道：“大人，您的意思是，那人一直盯着钱世贵？”
狄仁杰点头：“很有可能。那人知道我们要查钱世贵，所以赶在我们之前，杀了他灭口。”
曾泰道：“恩师，那人怎么知道我们要查钱世贵？我们抓钱世贵的事，没有声张啊。”
狄仁杰道：“我们没有声张，但有人一直在盯着驿馆。元芳带人去钱世贵家，目标太大，有心人一看就知道。”
李元芳懊恼道：“是卑职疏忽了。”
狄仁杰摆了摆手：“不怪你。那人既然敢杀人灭口，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就算悄悄去，他也有办法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现在，钱世贵死了，我们少了一个重要证人。不过，他临死前招的那些话，已经让我们知道了很多事。”
李元芳道：“大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狄仁杰道：“先找到那个凶手。他受了伤，跑不远。你让张环李朗继续追查，一旦发现踪迹，立刻禀报。”
李元芳道：“是！”
他转身吩咐张环李朗，两人领命而去。
狄仁杰又看了看钱世贵的尸体，对曾泰道：“曾泰，你带人把尸体抬回去，找个仵作仔细验看。尤其是那把匕首，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曾泰道：“是，恩师。”
他招呼几个卫士进来，把尸体抬走。
狄仁杰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几棵槐树，眉头紧锁。钱世贵死了，郑宏死了，孙继祖死了，周兴元、吴之荣也死了。当年参与屠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下一个会是谁？是丘福，还是其他还活着的人？
狄如燕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叔父，您在想什么？”
狄仁杰道：“如燕，你有没有发现，这些人死得很有规律。”
狄如燕道：“规律？”
狄仁杰点头：“周兴元、吴之荣、孙继祖、郑宏、钱世贵，他们都是在我们要查他们的时候死的。凶手好像一直盯着我们，我们查谁，他就杀谁。”
狄如燕道：“叔父的意思是，凶手就在我们身边？”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一定在身边，但一定离得很近。我们对案件的每一步进展，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转过身，看着狄如燕：“如燕，你仔细想想，这些天，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有没有觉得谁的行为不正常？”
狄如燕想了想，道：“侄女没发现什么。驿馆里的人都是千牛卫的卫士，跟着叔父多年，应该不会有问题。”
狄仁杰道：“千牛卫的卫士不会有问题，但驿馆里不只千牛卫的人。还有幽州都督府派来的杂役，还有送菜送水的，还有来往的官吏。这些人，都有可能。”
狄如燕道：“叔父怀疑有人混进来了？”
狄仁杰道：“不是怀疑，是肯定。钱世贵被杀的时间太巧，一定有人在盯着驿馆。这个人，我们要找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如燕，从今天起，你多留意驿馆里的人。凡是新来的，或者行为异常的，都记下来告诉我。”
狄如燕道：“是，侄女记下了。”
两人正说着，李元芳从外面进来，抱拳道：“大人，张环他们追到了血迹，一直追到城门口。凶手应该是出城了。”
狄仁杰道：“出城了？城门晚上关闭，他是怎么出去的？”
李元芳道：“张环问了守门的军士，今晚天黑前，确实有人出城。那人骑着马，拿着幽州都督府的令牌，守门的不敢拦。”
狄仁杰目光一闪：“幽州都督府的令牌？能拿到这种令牌的，不是一般人。看来，凶手是官面上的人。”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要派人出城追？”
狄仁杰摆了摆手：“不用了。天黑了，出城追也追不上。况且，凶手既然敢出城，就一定准备好了退路。我们追上去，也未必能抓到。”
他沉吟片刻，又道：“元芳，明天一早，你去都督府查查，今天有谁拿了令牌出城。记住，要悄悄查，不要打草惊蛇。”
李元芳道：“是！”
一行人回到驿馆，夜色已深。
狄仁杰坐在案前，拿起那本账册，又仔细翻看了一遍。五十三个人名，一个个从他眼前掠过。这些人的命运，都系在二十年前那场屠杀上。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活着，有的人不知所踪。而那个真正的幕后主使，就藏在这些名字的背后，操控着一切。
他合上账册，揉了揉眉心。曾泰端了杯茶过来，轻声道：“恩师，您累了一天，早点歇息吧。”
狄仁杰接过茶，抿了一口，道：“曾泰，你说，那个丘福，现在会在哪里？”
曾泰道：“学生查了，他十年前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死了，谁也不知道真相。”
狄仁杰道：“十年前，正是周兴元他们被杀的时候。丘福的消失，会不会跟那些命案有关？”
曾泰道：“恩师的意思是，丘福也被灭口了？”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一定。若是灭口，应该有尸体。但丘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更像是自己躲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丘福是队正，知道的内情比钱世贵他们多。他若是躲起来，一定是察觉到了危险。这个人，也许还活着，躲在某个地方。”
曾泰道：“恩师想找到他？”
狄仁杰点头：“对。他是目前唯一一个可能知道全部真相的人。若能找到他，这个案子就有突破口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天上没有星星，黑沉沉的，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幽州城。
“曾泰，”他缓缓道，“明天你带人去查查丘福的底细。他当过兵，开过酒馆，总会有熟人。找到那些熟人，问清楚他当年是怎么消失的。”
曾泰道：“是，恩师。”
狄仁杰转过身，看着曾泰和李元芳，温声道：“你们也累了，去歇息吧。明天还有事要做。”
曾泰和李元芳抱拳：“是。”
两人退下后，狄仁杰又站了一会儿，才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这一夜，他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那些死去的人。周兴元、吴之荣、孙继祖、郑宏、钱世贵，一个个在他眼前晃过，最后都变成了一具具白骨。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刚起来，李元芳就来报：“大人，王将军来了。”
狄仁杰精神一振：“快请。”
王孝杰大步走进，神色有些凝重：“大帅，末将查到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狄仁杰道：“王将军请讲。”
王孝杰道：“末将派人盯着丘静，昨晚又发现他出门了。这次不是去监军使府，而是去了城外。”
狄仁杰目光一闪：“城外？去什么地方？”
王孝杰道：“末将的人跟着他，发现他去了城外的云隐寺。他在寺里待了一个多时辰，见了寺里的住持。出来后，就直接回城了。”
狄仁杰沉吟道：“云隐寺？那是什么地方？”
王孝杰道：“是个小寺庙，在城外二十里的山上。香火不旺，平时没什么人去。末将查过，那寺庙的住持叫净空，是个老和尚，在云隐寺待了三十多年。”
狄仁杰道：“丘静去见一个老和尚，做什么？”
王孝杰摇头：“末将不知道。末将的人不敢靠太近，只看到他们在禅房里说话，说了很久。”
狄仁杰想了想，道：“王将军，那云隐寺，跟二十年前的云家集，有什么关系？”
王孝杰一怔：“云家集？大帅的意思是……”
狄仁杰道：“云家集在城外，云隐寺也在城外，都在同一个方向。也许，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王孝杰道：“末将去查查。”
狄仁杰点头：“有劳王将军了。”
王孝杰离去后，狄仁杰对李元芳道：“元芳，你带人去云隐寺，暗中查查那个净空和尚。记住，不要惊动他，看看他跟丘静是什么关系。”
李元芳道：“是！”
李元芳带着张环、李朗出了驿馆，骑马直奔城外。
狄仁杰坐在案前，拿起那本账册，翻到记录丘福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丘福，分银二百两，年月日……”
二百两银子，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一个队正，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十几两。这二百两，够他花十几年的。
但丘福没有花这些银子。他辞了差事，开了个小酒馆，后来又关了门，不知所踪。
他去了哪里？为什么要消失？
狄仁杰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梳理着这些天查到的线索。
周兴元、吴之荣被杀，是因为他们知道当年的真相。孙继祖被杀，是因为他是中间人，替幕后主使联络杀手。郑宏被杀，是因为他收了钱，帮杀手进城。钱世贵被杀，是因为他招了供，说出了“先生”的事。
这些人，都是棋子。真正的下棋人，还藏在暗处。
那个“先生”，是丘静吗？丘静去见武崇训，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武崇训背后，是武承嗣吗？
一个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像一团乱麻。
曾泰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恩师，学生查到了丘福的一些事。”
狄仁杰睁开眼：“讲。”
曾泰道：“丘福当年开的那家酒馆，在城东的柳树巷。学生去问了那里的老邻居，有个老人还记得他。说丘福人很老实，不爱说话，酒馆生意一般，勉强糊口。”
狄仁杰道：“后来呢？”
曾泰道：“后来有一天，酒馆忽然关了门。邻居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看到丘福一个人，背着个包袱，匆匆忙忙走了。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他。”
狄仁杰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曾泰道：“老人记得是秋天，大约是十年前的九月份。”
狄仁杰心中一动：“九月份？周兴元是什么时候死的？”
曾泰一怔，想了想道：“周兴元是十年前的八月死的。学生查过卷宗，上面写着，周兴元死于垂拱四年八月十五。”
狄仁杰目光一闪：“八月十五，九月。丘福消失，是在周兴元死后不到一个月。看来，他是察觉到了危险。”
曾泰道：“恩师，丘福会不会是被灭口了？”
狄仁杰摇头：“若是灭口，应该有尸体。但丘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更像是自己躲起来了。他知道有人要杀他，所以提前跑了。”
曾泰道：“那他跑去了哪里？”
狄仁杰道：“这个要查。他当过兵，认识的人多，也许有人收留了他。你继续查，凡是跟丘福有来往的人，都问一问。”
曾泰道：“是。”
曾泰正要离去，狄如燕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异样：“叔父，侄女发现一件事。”
狄仁杰道：“什么事？”
狄如燕道：“侄女今天在驿馆里转了一圈，发现后院的杂役换人了。原来的那个老杂役不见了，新来了一个年轻人。”
狄仁杰目光一凝：“杂役？驿馆里的杂役，是谁派的？”
狄如燕道：“是幽州都督府派的。原来的老杂役姓刘，在驿馆干了十几年，人很老实。今天忽然换了个年轻人，说是刘老头病了，临时找人替几天。”
狄仁杰道：“那个年轻人，你见过吗？”
狄如燕摇头：“没见过。侄女特意去看了看，那人二十来岁，瘦高个，不爱说话，见了人就低头。侄女觉得他眼神不对，不像个普通杂役。”
狄仁杰点了点头，对曾泰道：“曾泰，你去都督府问问，那个老杂役是不是真病了。若是真病，也就罢了；若是没病，这里头就有文章。”
曾泰道：“是！”
曾泰匆匆离去。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卫士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阵阵传来。那个新来的杂役，正蹲在角落里扫地，低着头，看不清脸。
狄仁杰看了一会儿，对狄如燕道：“如燕，你多盯着他。有什么异常，立刻告诉我。”
狄如燕道：“是。”
正说着，李元芳带着张环、李朗回来了。三人身上都沾着尘土，神色有些疲惫。
狄仁杰道：“元芳，怎么样？”
李元芳抱拳道：“大人，卑职去了云隐寺，查到了那净空和尚的一些事。”
狄仁杰道：“讲。”
李元芳道：“净空和尚今年六十多岁，在云隐寺待了三十多年。他原本不是和尚，是二十年前才出家的。”
狄仁杰目光一闪：“二十年前？那不就是云家集灭门的时候？”
李元芳点头：“是。卑职问了寺里的小和尚，他们说，净空和尚是那年秋天来的，说是看破红尘，要出家。当时的住持收了他，给他剃度。后来老住持死了，他就当了住持。”
狄仁杰沉吟道：“二十年前秋天出家，正是云家集灭门之后。这个净空和尚，会不会跟那件事有关？”
李元芳道：“卑职也这么想。卑职本想见见净空，但怕打草惊蛇，就没进去。只在外围转了转，问了几个附近的村民。”
狄仁杰道：“村民怎么说？”
李元芳道：“村民说，净空和尚很少下山，平时就在寺里念经。但每年秋天，他都会下山一次，去一个地方待几天。那个地方，就是当年的云家集。”
狄仁杰目光一凝：“他去云家集做什么？”
李元芳道：“村民不知道。只看到他一个人，背着个包袱，在废墟上待很久。有时候待一天，有时候待两三天。”
狄仁杰心中一震。云家集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二十年来无人问津。净空和尚每年都去，他在那里做什么？祭奠亡灵？还是找什么东西？
他想了想，对李元芳道：“元芳，你明天再去一趟云隐寺，这次想办法见见净空。但要小心，不要让他起疑。”
李元芳道：“是！”
狄仁杰又对张环道：“张环，你带几个人，去云家集废墟查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尤其是净空和尚每年去的时候，都待在哪儿。”
张环抱拳：“是！”
众人领命而去。狄仁杰坐回案前，拿起那本账册，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三个字：云家集。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二十年前的往事。
三百多口人，一夜之间被屠杀。老人、孩子、妇女，无一幸免。凶手是谁？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毒手？
狄仁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片废墟。荒草萋萋，断壁残垣，在风中瑟瑟发抖。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冤魂，还在那里游荡吗？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曾泰匆匆走进，神色有些凝重：“恩师，学生查到了。”
狄仁杰睁开眼：“讲。”
曾泰道：“学生去都督府问了，那个老杂役刘老头，确实病了。但学生觉得不对，就去了他家看看。刘老头躺在床上，说是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早起来就头晕眼花，起不来床。学生让大夫给他看了看，大夫说是中了迷香。”
狄仁杰目光一闪：“迷香？有人对他下手？”
曾泰点头：“是。刘老头说，昨晚睡觉的时候，闻到一股怪味，然后就昏过去了。今天早上醒来，就浑身无力。大夫说，这是中了迷香，要养几天才能好。”
狄仁杰道：“那个新来的杂役，是什么时候来的？”
曾泰道：“今天早上来的。刘老头病了，都督府就临时派了个人来顶替。学生问了都督府，他们说，那人是新招的，底细还没查清楚。”
狄仁杰点了点头，对狄如燕道：“如燕，那个杂役现在在哪儿？”
狄如燕道：“还在后院扫地。侄女盯着他，他没离开过。”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门口，对门外的卫士道：“去把那个新来的杂役叫来。”
片刻后，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被带进正堂。他低着头，不敢看人，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狄仁杰打量着他，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人小声道：“小的……小的叫赵二。”
狄仁杰道：“哪里人？”
赵二道：“幽州本地人。”
狄仁杰道：“以前在哪儿当差？”
赵二道：“小的……小的以前在城外种地，后来地没了，就进城找活干。都督府招人，小的就去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忽然道：“你抬起头来。”
赵二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神闪烁，不敢直视狄仁杰。
狄仁杰看着他，缓缓道：“赵二，你可知罪？”
赵二脸色一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阁老饶命！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狄仁杰道：“不知道？那你为何要对刘老头下迷香？”
赵二身子一抖，颤声道：“小的没有！小的没有！”
狄仁杰冷冷道：“没有？刘老头昨晚被人下了迷香，今天你就来顶替他。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赵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元芳上前一步，厉声道：“说！谁派你来的？”
赵二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叩头：“阁老饶命！将军饶命！小的……小的真的是来顶替的，什么都不知道！”
狄仁杰看着他，目光如炬：“赵二，本阁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本阁可以从轻发落。若是不说，本阁就把你交给李将军。李将军的手段，你应该听说过。”
李元芳配合地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赵二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他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是……是有人让小的来的。”
狄仁杰道：“什么人？”
赵二道：“小的不认识。那人昨天晚上找到小的，给了小的十两银子，让小的今天来驿馆顶替刘老头。他还给了小的一个小包，让小的趁人不注意，把这个包放到阁老的房里。”
狄仁杰目光一凝：“那个包呢？”
赵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李元芳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药瓶。
狄仁杰接过信，拆开来看。信上只有一行字：“阁老若再查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您身边的人。”
狄仁杰脸色一沉，把信递给李元芳。李元芳看了，勃然大怒：“大人，这是威胁！卑职这就去查，一定要把那人揪出来！”
狄仁杰摆了摆手，拿起那个药瓶，打开闻了闻。药瓶里是白色的粉末，无色无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看向赵二：“那人还说了什么？”
赵二摇头：“没……没了。他只说让小的把包放好，然后就走了。小的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求阁老饶命！”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带下去，先关起来。”
赵二被带下去后，李元芳愤愤道：“大人，这人太嚣张了！竟敢威胁您！”
狄仁杰却显得很平静，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缓缓道：“元芳，这封信虽然是在威胁我们，但也说明了一件事。”
李元芳道：“什么事？”
狄仁杰道：“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是对的。他们慌了，才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他顿了顿，又道：“他们想让我停止查案，我偏要继续查下去。元芳，你去告诉张环，让他带人去云家集，一定要把净空和尚每年去的地方查清楚。”
李元芳道：“是！”
李元芳离去后，狄仁杰又对曾泰道：“曾泰，你去查查那个药瓶里的粉末是什么。找个大夫看看，有没有毒。”
曾泰道：“是。”
两人都走了，正堂里只剩下狄仁杰和狄如燕。
狄如燕轻声道：“叔父，您真的不怕吗？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狄仁杰看着她，温声道：“如燕，叔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威胁，叔父见多了。但叔父从未因为威胁而放弃查案。因为叔父知道，若是放弃了，那些死去的人，就永远没有公道了。”
狄如燕眼眶微红，点了点头：“侄女明白了。”
狄仁杰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盯着那个杂役，别让他跑了。虽然他只是个小角色，但也许能从他嘴里掏出更多东西。”
狄如燕道：“是。”
她转身离去。狄仁杰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天空很蓝，阳光明媚。但他知道，在这明媚的阳光背后，隐藏着无尽的黑暗。
那些黑暗中的眼睛，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他不怕。他是狄仁杰，是大周的宰相，是百姓的父母官。他的职责，就是驱散黑暗，还世间一个清白。
无论对手是谁。
窗外，卫士们的操练声还在继续。那整齐的步伐，那嘹亮的口号，像一首战歌，激励着他继续前行。
狄仁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转过身，坐回案前，又拿起了那本账册。
账册上的名字，一个个映入眼帘。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着的人，那些不知所踪的人，都在等着他，等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