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被关进柴房之后，狄仁杰坐在案前沉默了许久。
那封威胁信就摆在他手边，字迹工整，墨迹新鲜，显然写完后不久就送到了赵二手中。写信的人敢用这种手段，说明他们已经急了，但也说明他们还有顾忌——若真想让狄仁杰死，直接派杀手来就是，何必费这番周折？
狄仁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很陌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但写字的人显然刻意隐藏了自己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写得规规矩矩，没有任何个人特色。
“欲盖弥彰。”狄仁杰喃喃道。
曾泰凑过来：“恩师，您说什么？”
狄仁杰指着信道：“你看这字，横平竖直，大小一致，像是照着字帖描出来的。这样的人，平时一定写得一手好字，为了不让我们认出来，才故意写成这样。”
曾泰仔细看了看，点头道：“恩师说得是。学生看这字，确实太过规矩了，反而不自然。”
狄仁杰道：“能写出这样字的人，一定读过书，而且经常动笔。幽州城里，这样的人不多。”
曾泰道：“恩师的意思是，写信的人就在都督府？”
狄仁杰点了点头：“很有可能。而且此人就在我们身边，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钱世贵被杀那天，元芳刚出门，凶手就知道了。今天赵二的事，也是我们刚发现刘老头被人下了迷香，他就派人送了信。这说明什么？”
曾泰道：“说明此人一直盯着驿馆，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
狄仁杰道：“对。而且此人能调动人手，能拿到都督府的令牌，能在城内外自由来去。这样的人，身份不低。”
曾泰想了想，道：“恩师，会不会是丘静？”
狄仁杰摇了摇头：“丘静是长史，身份确实够。但他若是亲自盯着驿馆，未免太冒险。他手下有的是人，随便派一个来就是。”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丘静去见武崇训，去见净空和尚，这些事都需要他亲自出面。他不可能一直守在驿馆外。”
曾泰道：“那会是谁？”
狄仁杰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卫士们正在换岗，一切如常。但他知道，在那些看似平常的身影中，一定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这间屋子。
“曾泰，”他缓缓道，“你让张环悄悄查查，这几天驿馆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卖菜的、送货的、路过的，都要查。”
曾泰道：“是。”
曾泰刚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还有，让沈涛带两个人，换上便装，去都督府门口守着。看看每天都有什么人进出，尤其是那些生面孔。”
曾泰道：“学生记下了。”
曾泰离去后，狄仁杰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袖中。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狄如燕走了进来。
“叔父，”她轻声道，“那个赵二，侄女又审了一遍。”
狄仁杰道：“他说了什么？”
狄如燕道：“他说那人给他银子的时候，是蒙着面的。但他记得那人身上有一股气味，像是檀香。”
狄仁杰目光一闪：“檀香？那是寺庙里才有的气味。”
狄如燕点头：“侄女也这么想。叔父，会不会是云隐寺的和尚？”
狄仁杰沉吟道：“净空和尚每年都去云家集，行踪诡秘。丘静也去云隐寺见他。这个和尚，确实可疑。但他若是派人来送信，何必亲自来？派个小沙弥就是。”
狄如燕道：“也许是他不放心别人。”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像是他。赵二说那人给了他十两银子。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一个清修的和尚，哪来这么多钱？”
狄如燕道：“那就是有人假扮和尚？”
狄仁杰道：“有可能。也可能是那人身上带着檀香，是为了掩盖别的气味。比如血腥气，或者药物的气味。”
他顿了顿，又道：“如燕，你去告诉李朗，让他带人去城里的药铺查查，最近有没有人买过迷香。迷香这种东西，一般药铺不敢卖，能买到的人不多。”
狄如燕道：“是。”
她转身要走，狄仁杰又叫住她：“如燕，你自己也要小心。那封信上说，下一个死的，是我身边的人。你、元芳、曾泰，都在这个‘身边人’里。”
狄如燕笑了笑：“叔父放心，侄女武功虽然不如元芳哥哥，但也不是那么好杀的。”
狄仁杰看着她，温声道：“我知道你武功不错，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不可大意。”
狄如燕正色道：“侄女记下了。”
她离去后，狄仁杰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幽州城防图。
图上标注着驿馆的位置，在城东南，离都督府不远。驿馆周围有几条街道，都是热闹的集市。若有人想盯着驿馆，最好的地方就是对面的茶楼，或者街角的杂货铺。
他想了想，走出正堂，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卫士们正在操练。张环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阁老，有什么吩咐？”
狄仁杰道：“张环，你带两个人，去驿馆对面的茶楼坐坐。看看茶楼里都有什么人，尤其是那些常客。若是发现有可疑的人，不要惊动，回来禀报就是。”
张环抱拳：“是！”
他点了两个卫士，换上便装，出了驿馆。
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离去，然后转身回到正堂。
刚坐下，李元芳就从外面进来。他神色有些疲惫，但眼中闪着光。
“大人，”他抱拳道，“卑职又去了一趟云隐寺，这次见到了净空和尚。”
狄仁杰精神一振：“哦？他怎么说？”
李元芳道：“卑职扮成香客，进寺烧香，借机跟净空说了几句话。那老和尚看起来很慈祥，说话慢条斯理，像个得道高僧。但卑职问他二十年前的事，他就支支吾吾，不肯多说。”
狄仁杰道：“你问了他什么？”
李元芳道：“卑职问他，二十年前为什么出家。他说是看破红尘，厌倦了俗世。卑职又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是外地来的，不愿多提。卑职再问，他就借口要念经，走了。”
狄仁杰沉吟道：“他越是不肯说，就越可疑。一个真正看破红尘的人，不会对自己的过往讳莫如深。他这样遮掩，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要把净空抓来审问？”
狄仁杰摆了摆手：“不急。现在抓他，打草惊蛇。况且，我们还没有证据证明他跟案子有关。丘静去见了他，不代表他就是同谋。也许，他只是知道一些内情。”
他顿了顿，又道：“张环带人去云家集了，等他回来，看看有什么发现再说。”
李元芳点头：“是。”
狄仁杰看了看他，温声道：“元芳，你累了一天，先去歇息吧。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事要做。”
李元芳道：“卑职不累。大人，那个赵二，要不要再审审？”
狄仁杰道：“如燕已经审过了，没问出什么新东西。先关着吧，等过几天再放了他。放的时候，派人跟着，看看他去哪儿，见什么人。”
李元芳眼睛一亮：“大人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狄仁杰微微一笑：“对。赵二只是个小角色，杀了他也没用。但若他背后有人，我们放了他，那人一定会找他。到时候，我们就能顺藤摸瓜。”
李元芳抱拳道：“大人英明！”
狄仁杰道：“好了，去歇息吧。”
李元芳退下后，狄仁杰又拿起账册，翻到记录丘福的那一页。丘福，队正，分银二百两，不知所踪。这个人，会是解开谜团的关键吗？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张环还没回来，沈涛也没回来。狄仁杰有些不安，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卫士们已经收了操，三三两两地往住处走。伙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该吃晚饭了。
狄仁杰正想让人去叫曾泰，曾泰就自己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叠纸，神色有些兴奋。
“恩师，”他快步走到案前，“学生查到了那个药瓶里的粉末是什么。”
狄仁杰道：“是什么？”
曾泰道：“大夫看了，说那是砒霜，但掺了别的东西，毒性不强。若是吃了，会让人上吐下泻，但不会死。”
狄仁杰目光一闪：“砒霜？他们想下毒？”
曾泰道：“学生也这么想。那包粉末要是放到恩师的饭里，恩师吃了就会生病。虽不致命，但也要卧床几天。”
狄仁杰点了点头，冷笑道：“他们不敢杀我，就想让我病倒，没法查案。好算计。”
曾泰道：“恩师，要不要加强戒备，防止他们下毒？”
狄仁杰道：“是要加强戒备。从今天起，咱们的饭菜，都要有人盯着。凡是进厨房的人，都要查清楚身份。”
曾泰道：“是。”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环快步走进，抱拳道：“阁老，卑职回来了。”
狄仁杰道：“茶楼里有什么发现？”
张环道：“卑职在茶楼坐了一个下午，发现有个年轻人一直在窗边坐着，盯着咱们驿馆的大门。他坐了两个时辰，只喝了一壶茶，也不跟人说话，眼神一直往这边瞟。”
狄仁杰道：“那人长什么样？”
张环道：“二十来岁，瘦高个，穿着灰布长衫，像个读书人。卑职让李朗在茶楼外守着，等他出来，就跟了上去。”
狄仁杰道：“跟到了吗？”
张环道：“跟到了。那人出了茶楼，拐进一条小巷，进了一户人家。李朗在外面等了半天，没见他出来。后来问了邻居，才知道那户人家是个老秀才的家，老秀才有个儿子，在外地读书，很少回来。”
狄仁杰目光一闪：“你是说，那人就是老秀才的儿子？”
张环道：“邻居说，老秀才的儿子确实二十来岁，瘦高个，喜欢穿灰布长衫。但他在外地读书，不应该在城里。”
狄仁杰沉吟道：“那就有两种可能。一是那人就是老秀才的儿子，回来探亲。二是那人假冒老秀才的儿子，借他家的地方藏身。”
张环道：“阁老，要不要进去查查？”
狄仁杰想了想，道：“先不要打草惊蛇。你让李朗继续盯着，看看那人什么时候出来，出来之后去哪儿。另外，查查那个老秀才的底细，看看他儿子是不是真的在外地读书。”
张环道：“是！”
张环离去后，狄仁杰对曾泰道：“曾泰，你去查查那个老秀才，看他是什么人，跟都督府有没有来往。”
曾泰道：“是。”
曾泰也走了，正堂里又只剩下狄仁杰一个人。
他坐回案前，拿起那本账册，却怎么也看不进去。那个灰衣人的出现，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若是那人只是盯着驿馆，为什么要躲进老秀才家？若是他跟老秀才有关系，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这些问题，暂时都没有答案。但他知道，答案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刚起来，李元芳就来报：“大人，张环回来了，说那个灰衣人又出来了。”
狄仁杰道：“去哪儿了？”
李元芳道：“去了都督府。张环跟着他，看到他进了都督府的后门。过了半个时辰，他又出来了，然后去了城东的一条巷子。”
狄仁杰目光一闪：“都督府？他是都督府的人？”
李元芳道：“张环也是这么想的。他跟到城东，看那人进了巷子里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是个杂货铺，掌柜的姓刘，是个老实人。”
狄仁杰道：“那人进去之后呢？”
李元芳道：“进去之后就没出来。张环在外面守了一夜，今天早上，那人又出来了，这次换了身衣裳，穿着青布长衫，像个账房先生。他又去了都督府。”
狄仁杰沉吟道：“看来，此人是都督府的吏员，住在城东的杂货铺里。那杂货铺的刘掌柜，跟他是什么关系？”
李元芳道：“张环问了邻居，邻居说，刘掌柜有个侄子，在都督府当差，经常来他这里住。那人应该就是刘掌柜的侄子。”
狄仁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此人是都督府的吏员，借住在叔父家，每天去都督府当差。但他在茶楼盯着驿馆，是谁指使的？”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要把他抓来审问？”
狄仁杰想了想，道：“不急。先查清楚他的底细。他叫什么名字，在都督府做什么差事，跟谁来往。查清楚了，再动手不迟。”
李元芳道：“是。”
他正要离去，狄仁杰又叫住他：“元芳，让沈涛去查。他心思缜密，适合做这个。”
李元芳道：“是。”
李元芳走后，狄仁杰在屋里踱了几步，然后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幽州城防图。
都督府在城中心，驿馆在城东南，云隐寺在城外二十里的山上。这三个地方，形成了一个三角形。那个灰衣人在都督府和驿馆之间来回跑，传递消息。那么，云隐寺那边，又是谁在传递消息？
正想着，曾泰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凝重：“恩师，学生查到那个老秀才的事了。”
狄仁杰转过身：“讲。”
曾泰道：“那个老秀才叫张文远，今年六十多岁，年轻时中过秀才，后来屡试不第，就在家教书。他有个儿子叫张明，确实在外地读书，在洛阳的国子监。”
狄仁杰道：“那张明现在在哪儿？”
曾泰道：“学生派人去问了国子监的人，他们说张明一直在洛阳读书，没有回过幽州。所以，那个灰衣人不是张明。”
狄仁杰目光一闪：“不是张明？那他为什么要进张文远家？”
曾泰道：“学生也纳闷。后来问了邻居，才知道张文远前些天收了一个学生，住在家里。那个学生二十来岁，瘦高个，自称是外地来的，想跟张文远读书。”
狄仁杰道：“这个‘学生’，就是那个灰衣人？”
曾泰点头：“应该是他。他借读书之名，住进张文远家，实际上是在盯着驿馆。”
狄仁杰沉吟道：“这个人心思很深。他知道住在客栈容易被发现，就找个老秀才家借住，扮成学生。这样一来，谁也不会怀疑他。”
曾泰道：“恩师，他这样费尽心机，一定不是普通人。学生怀疑，他就是那个‘先生’。”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会。钱世贵说的那个‘先生’，是个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像个读书人。这个灰衣人只有二十来岁，太年轻了。他应该只是个小角色，负责盯梢。”
曾泰道：“那要不要抓他？”
狄仁杰道：“再等等。等沈涛查清楚他的底细，我们再动手。现在抓他，万一他背后的人察觉，就会断了线索。”
曾泰道：“是。”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涛快步走进，抱拳道：“阁老，卑职查到了。”
狄仁杰道：“讲。”
沈涛道：“那个灰衣人叫刘安，是都督府的录事，专门负责抄写文书。他在都督府干了三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没人注意他。但他的上司，是长史丘静。”
狄仁杰目光一凝：“丘静的人？”
沈涛点头：“是。卑职问了都督府的人，他们说刘安是丘静亲自招进来的，平时也只听丘静的话。别人叫他办什么事，他都推三阻四，只有丘静的话，他办得最快。”
狄仁杰点了点头，冷笑道：“这就对了。刘安是丘静的眼线，专门盯着驿馆。钱世贵被杀那天，就是刘安去报的信。”
李元芳道：“大人，现在可以抓他了吧？”
狄仁杰想了想，道：“抓是要抓，但要抓得巧妙。若是大张旗鼓地去抓，丘静就知道我们发现了他的眼线。他会换人，或者干脆灭口。我们要让刘安自己暴露。”
李元芳道：“大人的意思是……”
狄仁杰道：“今天下午，你带人出去，装作去查案。刘安一定会在后面跟着。你故意把他引到偏僻的地方，然后抓他。要抓得神不知鬼不觉，不让任何人看见。”
李元芳眼睛一亮：“卑职明白了！”
狄仁杰又道：“抓了之后，先不要审，关在秘密的地方。然后，你让人假扮成刘安，继续在茶楼盯着。这样一来，丘静就不会起疑。”
李元芳抱拳道：“大人英明！”
狄仁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事不宜迟，你们这就去准备。记住，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要留下痕迹。”
李元芳和沈涛领命而去。
下午，李元芳带着张环、李朗，骑着马出了驿馆。他们故意放慢速度，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刘安果然在后面跟着。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远远地缀在后面，时不时躲进小巷里，探头探脑地张望。
李元芳装作没看见，带着人往城外走。出了城门，又走了一段，来到一片树林边。
“就在这儿。”李元芳低声道。
张环点了点头，带着两个人绕到后面，截住了刘安的退路。
刘安正探头往树林里看，忽然发现身后有人，吓了一跳，转身就跑。但张环已经堵住了路，他刚跑出几步，就被张环一把按住。
“你们干什么？”刘安挣扎着喊道，“我是良民！你们凭什么抓我？”
李元芳从树林里走出来，冷冷道：“良民？良民为什么跟着我们？”
刘安脸色一变，结结巴巴道：“我……我没有跟着你们。我只是……只是路过。”
李元芳道：“路过？从城里一路‘路过’到城外？你当我们是傻子？”
刘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元芳挥了挥手：“带走。”
张环把刘安捆了个结实，塞进一辆事先准备好的马车里。马车沿着小路，绕了几个弯，最后进了一个偏僻的院子。
这个院子是王孝杰提供的，在城西的角落里，平时没人来。狄仁杰让人把刘安关进柴房，然后对李元芳道：“元芳，找个人假扮他，穿上他的衣服，去茶楼坐着。记住，不要跟任何人说话，就坐在窗边喝茶。”
李元芳道：“是。”
他让沈涛换上刘安的衣服，又让沈涛学着他的样子走路。沈涛平时就心思缜密，学起人来有模有样。他提着茶壶，慢悠悠地走进茶楼，在窗边坐下，要了一壶茶，然后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茶楼的掌柜认识刘安，见他来了，还招呼了一声：“刘先生，今天来得早啊。”
沈涛点了点头，没说话。掌柜也不在意，自顾自忙去了。
驿馆那边，狄仁杰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茶楼。他看到“刘安”坐在窗边，端着茶盏，偶尔往这边瞟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沈涛扮得很像，连喝茶的动作都跟刘安一样。只要他不说话，不跟人深交，就不会露馅。
曾泰站在他身边，轻声道：“恩师，现在刘安被抓了，我们什么时候审他？”
狄仁杰道：“不急。先关他两天，让他害怕。等他自己想说了，我们再审。”
曾泰道：“恩师英明。”
狄仁杰转过身，回到案前，拿起那本账册，翻到记录丘福的那一页。丘福，队正，分银二百两，不知所踪。
“曾泰，”他缓缓道，“你说，丘福若是还活着，会躲在哪里？”
曾泰想了想，道：“学生觉得，他可能会躲在乡下。他是当兵的，在乡下有熟人。而且乡下消息闭塞，不容易被发现。”
狄仁杰点了点头：“有道理。但乡下地方大，想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
曾泰道：“恩师，要不要让王将军帮忙，派兵去乡下搜？”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行。派兵去搜，动静太大，反而会打草惊蛇。况且，我们不确定丘福是不是还活着。万一他早就死了，岂不是白费功夫？”
曾泰道：“那怎么办？”
狄仁杰沉吟道：“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丘福开过酒馆，认识很多三教九流的人。这些人里，也许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他顿了顿，又道：“曾泰，你去查查，当年丘福开酒馆的时候，都跟什么人来往。尤其是那些现在还活着的人，一个一个问。”
曾泰道：“是。”
曾泰离去后，狄仁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躺到床上，闭目养神。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钱世贵被杀，赵二被抓，刘安被擒，净空和尚浮出水面。案子越来越复杂，线索越来越多，但真相却越来越模糊。
他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梳理一下这些线索。
周兴元、吴之荣、孙继祖、郑宏、钱世贵，这五个人死了。他们都是当年参与屠村的人，或者跟屠村有关的人。杀他们的，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这伙人的目的，是灭口，让当年的真相永远沉入地下。
但为什么要灭口？因为有人害怕真相被揭露。谁害怕？当然是当年下令屠村的人。那个人是谁？张光辅？张光辅已经死了。丘岩？丘岩也死了。那么，现在活着的人里，谁最害怕？
丘静。他是丘岩的儿子，他知道父亲的秘密。他怕这个秘密被查出来，影响他的仕途。所以，他派杀手灭口。
但丘静只是个长史，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能让他在短短二十年里从小吏做到长史，能让他有恃无恐地杀人。那个人，是谁？
武崇训？武崇训是监军使，身份够高。但他太年轻，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不可能参与屠村。
武承嗣？武承嗣是魏王，是文昌左相，是武则天最信任的侄子。他二十年前就已经在朝中为官，位高权重。若是他下的令，一切就说得通了。
但武承嗣为什么要下令屠村？云家集的百姓，跟他有什么仇？
狄仁杰翻了个身，望着屋顶。这些问题，暂时都没有答案。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前方，等着他去寻找。
第二天一早，李元芳就来报：“大人，刘安招了。”
狄仁杰精神一振：“哦？他怎么说的？”
李元芳道：“卑职昨晚去看了他，他饿了两天，又冷又怕，一见到卑职就求饶。卑职问他是不是丘静派来的，他点头说是。卑职问他丘静让他做什么，他说就是盯着驿馆，每天报告我们的行踪。”
狄仁杰道：“他还说了什么？”
李元芳道：“他说，丘静每隔几天就见他一次，问他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前几天，丘静忽然让他盯紧一点，说我们可能要抓人。后来钱世贵被杀那天，就是他去报的信。”
狄仁杰点了点头：“果然如此。他还知道什么？”
李元芳道：“他说，丘静身边有个黑衣人，武功很高，从来没见过脸。那个人每次来，丘静都很恭敬，像是下属对上司。”
狄仁杰目光一闪：“黑衣人？多大年纪？”
李元芳道：“刘安说看不清，只知道那人很高，走路没有声音，像鬼一样。他来的时候，都是夜里，戴着斗笠，穿着黑袍，从不露脸。”
狄仁杰沉吟道：“这个人，会不会就是‘蝎子’？但‘蝎子’已经死了。”
李元芳道：“刘安说，‘蝎子’死后，那个黑衣人就没再来过。他怀疑，那个黑衣人就是‘蝎子’。”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会。‘蝎子’是杀手，只听命行事，不可能让丘静恭敬。那个黑衣人的身份，比丘静高。”
他顿了顿，又道：“刘安还知道什么？”
李元芳道：“他还知道一个地方，在城外的乱葬岗。他说丘静有时候夜里去那里，跟一个人见面。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每次见面之后，丘静的脸色就很难看。”
狄仁杰目光一凝：“乱葬岗？那个地方在哪儿？”
李元芳道：“在城外三十里，是一片荒地，埋的都是没人收的尸体。平时没人敢去。”
狄仁杰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乱葬岗，那是个阴森恐怖的地方。丘静去那里见谁？为什么要选那种地方？
“元芳，”他沉声道，“你今晚带人去乱葬岗，埋伏起来。若是丘静再去，就看看他见的是谁。记住，不要打草惊蛇，远远地看着就行。”
李元芳道：“是！”
李元芳正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带上沈涛和肖豹，他们眼力好。另外，多带几个人，注意安全。那地方偏僻，万一有什么意外，也好有个照应。”
李元芳道：“卑职明白。”
李元芳走后，狄仁杰又坐回案前，拿起那本账册。账册上的名字，一个个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