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走后的第三天,平安城方向的情报就断了。小刘留在城里的人没有按时送出消息,李云龙派去接应的虎子空着手回来,说赵庄的联络点没人,接头的暗号挂在老槐树上,但树下没有留信。李云龙听完报告,在团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没说话。赵刚从屋里出来,问:“断了?”李云龙说:“断了。小刘要么出事了,要么被围在城里出不来。不管是哪种,都说明黑田动手了。”赵刚说:“那咱们怎么判断他的方向?”李云龙转身回屋,把地图铺在桌上:“不用判断。他三天没动,今天是第四天。如果今天下午还没有消息,明天一早我就派侦察兵出去。但现在,先把部队收拢。”
命令传下去,各营开始收拢人员。一营从杨村外围的阵地上撤回来,集中在村北的柏树岭和村东的打谷场。二营从白石沟方向撤回杨村西侧的山口,三营从黑龙沟南口撤回村南的河滩地。整个独立团像一个攥紧的拳头,缩在杨村周围不到五平方公里的范围内。赵刚组织区政府和民兵把最后一批老百姓往西边山里撤,几个老太太不肯走,说死也要死在自家炕上。赵刚亲自去劝,说:“大娘,鬼子来了烧房子,您留下来只能白搭一条命。房子烧了还能盖,人没了就没了。”老太太们被劝动了,抹着眼泪上了山。村里的粮食和锅碗瓢盆都埋进了地窖,水井按照李云龙的吩咐下了巴豆。整个杨村在半天之内变成了一座空壳。
下午三点左右,南边河滩地方向传来了一声枪响。李云龙正在打谷场上检查新兵的手榴弹配备,听到枪声抬起头。枪声是从南边来的,很脆,是三八大盖的声音。他判断距离大约五六里。紧接着又响了两声,间隔很长,像是信号。李云龙对虎子说:“去南边看看,三营那边怎么回事。”虎子跑出去。过了不到二十分钟,虎子跑回来,后面跟着三营的一个通信员。通信员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说:“团长,南边河滩地上来了一队鬼子,大概一个小队,带着两挺机枪,正沿着河堤往北走。王营长让我来报告,问打不打。”李云龙问:“就一个小队?”通信员说:“看着就一个小队,没见后续部队。”李云龙想了想:“一个小队就敢往根据地里面闯?这里面有文章。告诉王怀保,不要打,放他们进来。看看他们后面有没有跟大部队。”通信员跑回去传令。
李云龙回到团部,把赵刚叫来,说:“南边来了一个小队鬼子,我让三营放他们进来了。你判断一下,黑田这是玩的什么花招?”赵刚想了想:“一个小队,要么是试探,看咱们的反应;要么是诱饵,引咱们去打,他们主力在后面跟着。”李云龙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派个小队进来晃一圈,如果咱们不打,说明咱们主力还在,他就知道咱们没跑;如果咱们打了,暴露了位置,他的主力就从后面压上来。”赵刚说:“那咱们就不理他?”李云龙说:“不理不行。他晃一圈就走了,回头主力来了咱们还是得打。我想的是,让这个小队进来,让他走。他走到杨村外面,看到村子空了,水井也下了毒,回去报告,黑田就知道咱们跑了。黑田以为咱们往西撤了,他的主力就会往西追。咱们在西边山口正好打他。”赵刚说:“你是要把黑田引到西边去?”李云龙说:“西边是旅部方向,黑田不敢深入。但他会追到半路,然后停下来。停下来的地方就是咱们打他的地方。”赵刚看了地图,说:“西边山口外面有一片丘陵,叫卧虎坡。那地方两边是坡,中间是路,能打伏击。”李云龙说:“卧虎坡我去过,坡上全是酸枣棵子,藏人方便。就是坡太矮,只有二三十米高,打不了大仗。打小股鬼子行,黑田一个大队,卧虎坡吃不消。”赵刚说:“那你的意思是在哪打?”李云龙的手指在地图上往西移动,停在一个叫三里屯的地方。三里屯是杨村西边十五里的一个小村子,村北有一座不高的土山,叫独山。独山周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但土山本身有三四十米高,山上长满了松树。李云龙说:“独山。这地方比卧虎坡强。黑田追到独山,他的兵在平地上展开,咱们在山上。居高临下,好打。”赵刚看了看独山的位置:“这地方离杨村太远了,万一打起来,旅部听不见动静,增援来不及。”李云龙说:“打的就是个快字。黑田以为咱们往西跑了,他的队形肯定松散。咱们在独山突然给他一下,打掉他的先头,然后立刻撤。他还没反应过来,咱们已经走了。”赵刚说:“那你打算怎么把黑田引到独山?”李云龙说:“让那个小鬼子的侦察小队回去报信。他们看到杨村空了,会以为咱们往西跑了。黑田接到报告,肯定会往西追。咱们在半路等着他。”赵刚说:“那个小队怎么办?真放他们走?”李云龙说:“放。但让他们带点东西回去。”他叫来虎子:“去,把村里没来得及埋的几件破棉袄找出来,扔在往西的山路上。再找几双草鞋,丢在路边。让鬼子觉得咱们是从西边走的,走得急,掉了东西。”虎子去了。李云龙又说:“告诉王怀保,那个小队经过杨村的时候,让他的人躲在暗处,不要开枪。让他们走。如果他们往西追,到卧虎坡之前不要拦。过了卧虎坡,让一营的侦察兵跟上,看他们往哪去。”
鬼子的侦察小队在杨村里转了一圈。他们从南边河滩地进来,沿着村中的土路往北走,经过打谷场,经过团部空无一人的院子,经过兵工厂空荡荡的棚子。一个鬼子兵踢开一扇门,里面只有几捆发霉的稻草。另一个鬼子兵走到水井边,摇起一桶水,闻了闻,没敢喝。小队长在打谷场上站了一会儿,朝四周的山上望了望,然后挥手让队伍往西走。他们在西边的山路上发现了那几件破棉袄和草鞋,小队长蹲下来看了看,把草鞋捡起来翻了个面,然后扔掉,继续往西追。追到卧虎坡时,小队长停下来,用望远镜朝坡上看了一阵。坡上只有风刮过的酸枣棵子,没有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人过了卧虎坡。过了坡,就是通往三里屯的开阔地。小队长在开阔地上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朝左右看了看,然后下令往回撤。他大概是觉得追得太远了,前面可能有埋伏。鬼子的侦察小队原路返回,消失在杨村南边的河滩地方向。
李云龙在柏树岭上看着这一切。他本来希望鬼子小队继续往西追,追到独山才好,但小队长撤了。他并不失望,因为他要的就是让这个报告传回黑田耳朵里:杨村空了,八路军往西跑了。当天晚上,李云龙把三个营长叫到团部,把计划重新说了一遍。他说:“黑田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动。他的主力不会走南边河滩地,太窄,展不开。他会从东边白石沟方向过来,或者从北边黑龙沟方向过来。白石沟咱们打过两仗,他可能不敢走。黑龙沟是山本死的地方,他也不敢走。所以他最可能走的是中间的公路,从平安城直接往西,经过杨村南边的河滩地,再往西追。”张大彪说:“那咱们怎么布置?”李云龙说:“一营在杨村南边河滩地的两侧设伏,等黑田的先头部队过了河滩地,你从两边打他的侧翼。打完就撤,往西撤,把他引到三里屯。二营在独山设伏,一营把黑田引到独山脚下,你从山上往下打。三营在杨村西边的山口等着,等黑田的主力全过了河滩地,你从后面抄他的尾巴。”沈泉说:“那独山打完呢?”李云龙说:“打完就撤,往北撤,进黑龙沟。黑龙沟的地形咱们熟,黑田不敢追。他吃了亏,只能退回平安城。”王怀保说:“那杨村呢?”李云龙说:“杨村不要了。让他占。他占一个空村子,没粮食没水,住不了两天就得走。”
第二天天亮,果然不出李云龙所料,黑田动了。最先发现情况的是北边黑龙沟方向派出去的民兵,他们跑回来报告:黑龙沟北口的山路上出现了大股鬼子,大约一个大队,正沿着山路往南走。李云龙问:“有伪军吗?”民兵说:“有,跟在鬼子后面,大概一个团的样子。”李云龙说:“黑田学精了。他把主力放在北边,走山路,避开咱们的公路哨卡。伪军跟在后面,可能是想当炮灰。”赵刚说:“你不是判断他走中间公路吗?”李云龙说:“北边也好。黑龙沟咱们打过两次,地形熟。他想从北边绕过来打杨村的后路,那我就让他绕。”他立刻改变部署:一营从河滩地调到黑龙沟南口,二营留在独山不动,三营从杨村西边山口调到杨村东边的白石沟西侧。他对张大彪说:“黑田从北边来,到了黑龙沟南口,必定往杨村扑。你在黑龙沟南口挡他一阵,边打边退,把他引到白石沟去。白石沟的地形比黑龙沟还窄,他一个大队进了白石沟,展不开。二营从独山调过来,在白石沟东侧的山坡上等着。三营在白石沟西侧。三面一围,吃他一口。”张大彪说:“那独山那边空了?”李云龙说:“独山不去了。黑田改了方向,咱们也跟着改。”他看了看表,上午八点。鬼子从黑龙沟北口到南口,走得快的话,中午前后能到。还有三个钟头。
部队开始调动。一营跑步往黑龙沟南口赶,二营从独山往白石沟东侧运动,三营从山口往白石沟西侧插。李云龙带着虎子和通信员上了杨村东边的一处高地,这里能看到黑龙沟南口和白石沟的全貌。他举起望远镜,黑龙沟南口的山路上已经能看到远处移动的黑点,那是鬼子的行军纵队,拉得很长,前队已经到了沟口外面,后队还在沟里。李云龙数了数前队的人数,大约一个中队,后面跟着大队,中间夹着骡马和辎重。再后面是伪军,穿着灰色军装,队形松散。李云龙对虎子说:“告诉张大彪,等鬼子的前队过了沟口再打。先把他的前队放过去,打他的中间。把他的队形拦腰截断,前后不能相顾。”虎子跑去传令。
中午时分,鬼子的前队出了黑龙沟南口,上了杨村北边的土路。他们走得很谨慎,前面派了尖兵,两侧有搜索队。尖兵走到杨村北口,看到村子空空荡荡,回头朝后面打旗语。鬼子的中队长骑马过来,用望远镜朝村里看了一阵,然后挥手下令继续前进。鬼子的队伍开始进入杨村。这时,张大彪在黑龙沟南口两侧的山坡上开了火。一营的机枪从两个方向朝沟口扫射,把鬼子的中间部队压在沟口外面的一片洼地里。鬼子的前队已经进了杨村,听到后面的枪声,掉头往回跑。张大彪按照李云龙的命令,打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后撤,沿着杨村东边的土路往白石沟方向跑。鬼子的中队长追了一段,停下来,重新整理队形。黑田在后面得到报告:杨村发现八路军主力,正在往东撤退。黑田下令追击,整个大队转向东,沿着土路往白石沟追。伪军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李云龙在高地上看着鬼子的队形转向东,对虎子说:“成了。黑田追白石沟去了。通知沈泉和王怀保,在白石沟两边准备好,等我的信号。”虎子跑去传令。李云龙从高地上下来,往白石沟方向走。走到半路,前面传来消息:鬼子的先头部队已经进了白石沟。李云龙加快脚步,赶到白石沟西侧山坡上的三营阵地时,沈泉的二营已经在东侧山坡上就位。白石沟还是那条白石沟,沟底公路从中间穿过,两侧山坡陡峭。鬼子的队伍进了沟,队形果然收缩成一路,骡马和辎重挤在中间,前后拉得很长。李云龙对身边的王怀保说:“等鬼子的辎重进了沟,把沟口封住。然后两边同时打。还是老规矩,先打辎重,打乱他的队形。”王怀保说:“明白。”
下午两点左右,鬼子的先头部队走到白石沟中段,辎重车队进了沟口。李云龙举起信号枪,朝天上打了一发红色信号弹。三营和二营的机枪同时从两侧山坡上开火,子弹从两个方向交叉着扫进沟底。鬼子的队形顿时大乱,前面的往前冲,后面的往后退,中间的辎重车被挤在公路上动弹不得。几匹骡子受了惊,拖着车往路边跑,翻进了沟里的水坑。鬼子的中队长试图组织反击,带着一个小队往东侧山坡上冲。沈泉的机枪手架在高处的石缝里,等鬼子爬到半坡,一阵扫射,把冲上来的鬼子全部撂倒。西侧山坡上,王怀保的步兵趴在酸枣棵子后面,朝沟底的鬼子打冷枪,一枪一个,弹无虚发。鬼子的炮手试图架炮,但沟里太窄,炮架展不开,只能把炮往沟壁上架,刚架好就被三营的机枪打哑了。
战斗进行了大约一个钟头。鬼子的先头部队被压在沟底中段,辎重车队在沟口附近,前后不能相顾。黑田的指挥部在沟外,得知前队被围,派了一个中队从沟口外面绕,试图从南边山坡上打开缺口。李云龙在山上看见了这股绕行的鬼子,对虎子说:“告诉王怀保,南边山坡放一个连过去,把绕过来的鬼子堵住。”王怀保派了一个连过去,在鬼子绕行的路线上设了一道临时阻击线。那个连利用山坡上的石头和树桩做掩体,等鬼子爬上来,一排手榴弹砸下去,把鬼子压了回去。黑田的第一次解围失败。他又派了一个小队从北边绕,同样被沈泉的二营堵了回去。到下午四点多,沟里的枪声渐渐稀落,鬼子的弹药不多了,伤亡也在增加。
李云龙看了看天色,对王怀保说:“差不多了。让一营从沟口外面压进来,把鬼子的后路封死。二营三营从两侧往中间挤。不要冲太快,逼他投降。”命令传下去,一营从沟口外面往里打,二营三营从两侧往下压。鬼子的队形被压缩在沟底不到两百米的范围内,死伤遍地。黑田在沟外看到局势不利,下令残部往沟口突围。鬼子的残兵集中火力朝沟口冲,一营的机枪手架在沟口两侧,交叉火力封锁了唯一的出路。鬼子冲了两次,丢下几十具尸体,退了回去。第三次,鬼子的中队长亲自带队冲,冲到沟口时被一营的机枪扫中,倒在一堆乱石上。剩下的鬼子失去了指挥,有的把枪扔在地上举起了手,有的跳进沟里的水坑想游走,被岸上的步枪手一个一个点掉。伪军跑得最快,冲在最前面往沟口外跑,跑出去没多远就被三营的伏兵拦住,两百多人跪在路边缴了枪。
战斗在太阳落山前结束。白石沟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鬼子和伪军的尸体,公路上堆着烧毁的辎重车和死骡马。李云龙从山上走下来,踩着满地的弹壳和血水,走到沟底。张大彪迎上来,脸上全是黑灰,左胳膊上又多了一道口子。李云龙问:“黑田呢?”张大彪说:“跑了。他带着几十个人从北边山坡上翻过去了,三营追了一段没追上。”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说:“跑就跑了吧。他一个光杆司令,回了平安城也翻不起浪了。”他看了看沟里的缴获——三门山炮,五挺重机枪,十几挺歪把子,三百多支三八大盖,还有伪军丢下的一地步枪。李云龙对张大彪说:“连夜清点,能搬的全搬走。搬不走的炸了。天亮之前撤出白石沟,回杨村。”张大彪说:“回杨村?村子不是空了吗?”李云龙说:“空了还能再住。黑田跑了,平安城方向短时间内不会有鬼子来。咱们回去休整,顺便把伤员安置好。”他转身往沟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张大彪说:“把那个鬼子的中队长尸体找出来,单独埋了。立个木牌。”张大彪问:“为什么?”李云龙说:“这人打仗不含糊,带队冲了三次,最后一次死在沟口。算条汉子。”张大彪应了。
李云龙走出白石沟时,天已经全黑了。山里的夜风刮在脸上,带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他站在沟口外面,回头看了一眼沟里,战士们正在点着火把搬运缴获,火光在沟壁上跳动,把鬼子的尸体照得忽明忽暗。李云龙从兜里摸出那半包旭光牌纸烟,抽出一根点上。烟抽到一半,虎子从旁边跑过来:“团长,赵政委派人来了,说旅部来了急电。”李云龙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什么内容?”虎子说:“旅长说,鬼子这次扫荡规模大,阳泉和太原方向的鬼子也有异动。旅部命令独立团打完这一仗后,立刻向旅部靠拢,准备配合主力打一次大仗。”李云龙把电报接过来,在火把的光线下看了两遍,然后折起来塞进兜里。他对虎子说:“回电:独立团在白石沟歼敌一个大队大部,击溃伪军一个团。缴获正在清点。明日拂晓向旅部方向移动。”虎子跑去发报。李云龙站在夜色里,看着北边的群山。山脊在星空下像一道黑色的剪影,沉默而坚硬。他转身朝杨村方向走去,身后的白石沟里,战士们的火把还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