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从平安城外撤回来那天,杨村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打谷场上的土路浇成了泥浆。和尚骑着马从北边回来,身上穿着伪军的黑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脸上抹着锅底灰,整个人脏得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他在村口被哨兵拦住,摘了帽子露出那颗光头,哨兵才认出是自家特战队长。和尚把马缰扔给哨兵,大步往团部走,脚上的泥在门槛上蹭了两下,进去就喊:“团长,我回来了。”
李云龙正跟赵刚围着火盆烤手,火盆里烧的是从赵家峪缴来的木炭,烟气有点大,熏得满屋都是炭火味。李云龙抬头看见和尚这副模样,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你他娘的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和尚把破毡帽往桌上一摔:“别提了。黑田那老鬼子把平安城围得跟铁桶似的,西门查得严,我出不来,只能从北门翻城墙出来的。在城外庄稼地里趴了一宿,淋了半夜雨,冻得我直哆嗦。”李云龙从火盆旁边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倒了半缸热水递过去:“先喝口水,坐下说。”
和尚接了水,一口灌下去,暖和了才开口:“黑田最近动静不小。他从阳泉、寿阳、榆次三个地方抽调了伪军,总共大概两个团的样子,都往平安城周围集中。我回来之前,已经有五百多伪军到了城东的张庄据点,还有三百多到了城南的杨家坳。这些伪军都是新调来的,装备比咱们这边见到的伪军好,穿的是新棉军装,拿的是晋造新枪,看样子是鬼子正规编的。”李云龙皱起眉头:“两个团?加上黑田自己一个大队,光平安城方向就多了将近三千人。他这是要干什么?”和尚说:“我打听了一下,伪军里有个伙夫是咱们的线人,他说黑田准备在入冬前再来一次扫荡,规模比上次大,这回不但要打根据地腹地,还要把外围的区小队和民兵一起收拾了。”赵刚在旁边说:“入冬前扫荡,鬼子的老一套。趁老百姓刚收完庄稼,把粮食全抢走,让咱们过不了冬。”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把平安城周围几个新出现的伪军据点一个一个标出来。张庄、杨家坳、还有更远处的白水镇、胡家集。他把这些点连起来,发现黑田在平安城外围形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包围圈,缺口在西边,正对着独立团所在的杨村方向。李云龙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对赵刚说:“黑田不是要扫荡,他是要逼咱们出去。”赵刚说:“怎么说?”李云龙指着地图:“你看,他往东、南、北三个方向派了兵,唯独西边没动。西边是咱们独立团的方向。他这是故意留个口子,让咱们以为有机可乘。等咱们从西边出去打他的外围据点,他的机动兵力就从南北两边合上来,把咱们围在野地里。”赵刚看着地图,点头:“有道理。他上次吃了咱们侧翼包抄的亏,这次专门防这一手。”李云龙说:“对。黑田从关东军调来的,学的是对付抗联的那一套,专门研究过游击战术。他这是布了个反游击的阵。”
和尚说:“还有个事。我在城里碰到小刘了,他一直在盯着宪兵队大院。他说黑田最近跟太原那边电报来往很多,有一天夜里,电台一直响到后半夜。小刘偷听了一下,听不懂日语,但听到一个词重复了好几遍——‘扫荡’。”李云龙说:“这就对上了。黑田在等太原的命令,命令一下,他就动手。”赵刚说:“那咱们怎么办?”李云龙说:“他逼我出去,我就不出去。咱们就在杨村等着,把部队收拢,把粮食藏好,把老百姓撤进山。他黑田爱在外面晃就让他晃,他晃累了总得回城。等他回城的时候,咱们再找机会打他的尾巴。”和尚说:“那他要是真扫荡呢?”李云龙说:“扫荡就扫荡。根据地的老百姓都撤了,粮食也藏了,他进村只能找到空房子。他的兵越多,消耗越大。等他粮食不够了,自然得退。”他转头对赵刚说:“你马上通知区政府,让各村民兵把坚壁清野再检查一遍,特别是水井,该埋的埋,该下的毒下毒。告诉老百姓,鬼子来了就躲,不要硬拼。”赵刚说:“我这就去。”站起来往外走。
李云龙又对和尚说:“你回来得正好,特战队有任务。黑田在外围摆了这么多伪军据点,他的补给线肯定要经过这些据点。你带人摸清楚,从平安城到张庄、到杨家坳,鬼子的运输队走哪条路,什么时辰走,押运多少兵力。摸清楚了报回来,我要打他的运输队。”和尚说:“什么时候动手?”李云龙说:“先摸清楚再说。你休整一天,明天出发。”和尚说:“不用休整,今晚就走。”李云龙看了看他满身的泥和冻得发紫的嘴唇,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待一天。让伙房给你煮碗热面,吃完了睡一觉。明天再走。”和尚咧嘴笑了:“团长,你比赵政委还啰嗦。”李云龙瞪眼:“滚。”
和尚出去以后,李云龙一个人在团部里,又看了一遍地图。他把黑田可能设的包围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他画的是杨村周围的地形:杨村在一个小盆地中间,北边是黑龙沟,东边是白石沟,南边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西边是通往旅部驻地的山路。如果黑田从南北两边合围过来,杨村就三面被围,只有西边一条退路。李云龙在纸的西边画了个箭头,旁边写了个“退”字。他又在东边白石沟的位置画了个圈,写了个“伏”字。他的想法是,如果黑田真来扫荡,独立团就主动放弃杨村,往西边撤,把黑田引到白石沟或者黑龙沟去。那两条沟独立团已经打了两仗,地形熟得不能再熟。黑田要是追进去,一样得吃亏。
正画着,赵刚从区政府回来了,进门就说:“都安排好了。各村的粮食已经藏进山里的地窖,水井也按照你说的,在里面下了巴豆。鬼子喝了拉肚子,拉上两天就没劲追咱们了。”李云龙说:“巴豆是好东西,不伤命,就是折腾人。”赵刚说:“你还笑。万一鬼子不喝井水,去喝河水呢?”李云龙说:“河水他们也喝,但河水是活的,下不了毒。不过你提醒我了,让民兵在河上游也准备点东西,必要的时候把死猫烂狗扔进去,让水发臭。”赵刚说:“这招够损。”李云龙说:“损是损了点,总比让鬼子住着咱们的房子、吃着咱们的粮食强。”
第二天,李云龙起了个大早,去兵工厂找老刘。老刘正在炉子前面敲一块铁皮,火星子溅了一屋子。李云龙进门就喊:“老刘,我让你做的东西呢?”老刘放下锤子,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铁疙瘩,递给李云龙。李云龙接过来看,是一个比拳头略大的铁壳子,上面焊着一根短短的导火索,导火索外面裹着防水蜡纸。整个东西沉甸甸的,外面还缠了两道铁箍。李云龙掂了掂:“多重?”老刘说:“一斤半。里面装的是硝化甘油混合药,威力比普通手榴弹大三倍。”李云龙说:“叫什么名字?”老刘说:“没名字,就按你说的,叫‘铁疙瘩’。”李云龙把铁疙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导火索多长?”老刘说:“七秒。拉弦之后七秒爆炸,够你跑出十步远。”李云龙说:“行。先做五十个,让特战队带上。这东西炸炮楼、炸汽车、炸铁路都行。”老刘说:“五十个够呛,材料不够。硝化甘油得从城里买,铁皮也得省着用。”李云龙说:“材料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做,能做几个做几个。”
从兵工厂出来,李云龙往打谷场走。新兵连的实弹投掷训练正在进行,张大彪站在一个土坡后面,看着新兵一个一个往前面扔手榴弹。前面五十米处画着几个白圈,是目标区。一个瘦高个新兵——就是那个赵铁柱——拧开手榴弹盖子,把弦套在小拇指上,用力一甩。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白圈外面三米远的地方,轰的一声炸开,掀起一片土。张大彪骂了一声:“偏了!你他娘的手腕用劲太大,手榴弹扔出去的时候偏了方向。下一颗瞄准了再扔,别瞎使劲。”赵铁柱红着脸退到一边,第二个新兵上前。这个新兵是个矮个子,胳膊粗短,他扔出去的手榴弹落点更近,不到四十米就炸了。张大彪摇头:“臂力不够,回去多练举石头。下一颗再扔不到五十米,今晚别吃饭。”矮个子新兵哭丧着脸退下去。
李云龙走过去,对张大彪说:“这批新兵手榴弹投得怎么样?”张大彪说:“最好的扔五十五米,最差的不到四十米。平均四十五左右。”李云龙说:“够了。实战中手榴弹很少能扔过三十米,都是十米二十米就扔。近战拼的是胆子和准头,不是距离。”他走到新兵队伍前面,看着这些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有的嘴唇上还带着绒毛,有的手背上全是冻疮。李云龙说:“你们都是刚来的,没打过仗。我告诉你们一句话,记好了:打仗的时候,手榴弹扔出去就趴下,别站着看。你看它,它炸你。还有,扔的时候别慌,拉弦之后数两下再扔,让它在鬼子头顶上炸。听明白了没有?”新兵们齐声喊:“听明白了!”李云龙点点头,转身走了。
下午,李云龙把三个营长叫到团部,开了一个短会。他把黑田的动向说了一遍,然后把自己的判断和计划讲出来。张大彪听完说:“团长的意思是,咱们不出去打,等他来,在咱们的地盘上打。”李云龙说:“对。黑田想让我出去,我偏不出去。我就在家里等着,把院子打扫干净,等他进门再关门打狗。”沈泉说:“那外围的伪军据点不管?”李云龙说:“管,但不是现在。等黑田动了,他的伪军肯定要配合行动,从据点里出来。那时候咱们再打,打他个顾头不顾尾。”王怀保说:“那咱们怎么布置?”李云龙走到地图前面,用铅笔指着:“一营留在杨村正面,摆出死守的架势。二营放在白石沟西侧,三营放在黑龙沟南口。黑田要是从东边来,一营先顶住,二营从白石沟侧击。他要是从北边来,三营在黑龙沟堵住他,一营从杨村出去抄他后路。他要是分两路来,更好,咱们就分别在两条沟里打。”三个营长都说好。李云龙又说:“还有一件事。这次打仗,不要死守阵地,该撤就撤。把鬼子放进来,让他占几个空村子,等他的兵分散了,咱们再一口一口地吃。记住,咱们的命比村子值钱。村子丢了还能夺回来,人死了就没了。”张大彪说:“明白。打游击,不死守。”李云龙说:“就是这个意思。”
三个营长走了以后,赵刚留下来,说:“你刚才说不死守,旅部那边要是问起来,怎么交代?”李云龙说:“旅部问起来,我就说这是战术。旅长懂打仗,他明白。”赵刚说:“万一旅长让你死守杨村呢?”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守。但守之前,我得把老百姓全撤走,把东西全搬空。守一个空村子,鬼子占着也没意思。”赵刚说:“你倒是会算账。”李云龙说:“打仗就是算账。算错了,死的是兄弟。”
天快黑的时候,李云龙一个人去了村北的柏树岭。柏树岭是前几天打山本时牺牲的战士安葬的地方,坟包还是新的,上面盖着松枝。李云龙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数了数坟包的数量——二十一个。他从兜里摸出那半包旭光牌纸烟,点了一根,自己抽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插在坟前的土里。烟在暮色里燃着,一点红光忽明忽暗。李云龙站在那里,没有敬礼,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碰见虎子来找他:“团长,赵政委让你回去,说旅部来了急电。”李云龙加快脚步,回到团部。赵刚把电报递给他:“旅部命令,独立团立即做好战斗准备,防止鬼子冬季扫荡。同时,旅部要求独立团派一个连到旅部驻地附近,帮助旅部直属队构筑防御工事。”李云龙把电报看了两遍,说:“派一个连去旅部?什么意思?”赵刚说:“旅长怕鬼子这次扫荡规模大,旅部那边兵力不够。”李云龙想了想:“那就让三营派一个连去。告诉王怀保,派个能干的连长,带上工具和炸药,帮旅部把工事修结实。但有一条,修完就回来,不要留在旅部。”赵刚说:“你怕旅长扣人?”李云龙说:“旅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上次我跟他要弹药,他硬是扣了我一半。这回我得防着点。”
电报处理完了,李云龙重新坐到桌前,把那张画着杨村周围地形的纸又拿出来看。他在纸上添了几个记号:东边白石沟画了个三角,北边黑龙沟画了个方块,南边河滩地画了个叉。然后他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黑田来,先退西,引东,打北。写完之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挎包最里层。虎子端来一碗热汤面,李云龙接过来吃了两口,忽然问:“和尚走了没有?”虎子说:“今天下午就走了。带了三个人,走的北边山路。”李云龙说:“他带铁疙瘩了没有?”虎子说:“带了两颗,老刘刚做出来的。”李云龙把面碗放下:“两颗不够。你明天一早去兵工厂,让老刘再赶做几颗,做完给和尚送去。”虎子说:“去哪送?”李云龙说:“他会在平安城北边的赵庄留人接应。你把东西交给接应的人就行。”虎子应了。
李云龙把面吃完,走到门口。雨已经停了,云缝里露出几颗星星,冷得发亮。远处的山脊在夜色里像一道黑色的屏障,把杨村和外面的世界隔开。李云龙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门关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翻烂了的《孙子兵法》——那是赵刚送给他的,他其实看不太懂,但每次大战之前都会翻两页,算是给自己定定神。翻到“形篇”那一页,他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之后,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