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独立团就拔营了。白石沟的缴获连夜清点完毕,能带走的全带上了。三门山炮拆成零件,炮管用草帘子裹着绑在骡背上,炮架和轮子拆散了让战士们扛着走。五挺重机枪拆了水筒和枪架,枪身用油布包好,分给三个营各一挺半。十几挺歪把子轻机枪全背着。三百多支三八大盖,除了补充各营损耗外,剩下的捆成捆用扁担挑着。伪军丢下的一步枪,挑好的也带走了,剩下的砸了扔在沟里。弹药箱堆了满满二十几辆骡车,子弹、手榴弹、炮弹,加起来比整个独立团半年的消耗还多。李云龙看着这些家当,对赵刚说:“这回旅长要是再来点验,我就跟他哭穷。说这些东西都是要上交的,但路上得吃饭,得雇骡子,得给民夫发工钱。把账算下来,能留下的就留下了。”赵刚说:“你就不怕旅长当面戳穿你?”李云龙说:“旅长戳穿我,我就说物资在路上损耗了。他能怎么着?他还能把我撤了?”赵刚摇摇头,去安排行军序列了。
部队往西走,沿着山间的羊肠小路。路窄,骡马走不快,战士们就下来推车。新兵们背着枪,走得脚上打泡,但没有一个人叫苦。赵铁柱那个瘦高个,背着一支三八大盖和一袋子弹,走得满头大汗,旁边的老兵要帮他背枪,他死活不肯,说:“我自己的枪自己背,到了战场上谁帮我扛?”老兵笑了,说:“你小子有种。”走了大约二十里,前面传下命令,原地休息。战士们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草垛上,有的靠着树干就睡着了。伙房的人埋锅造饭,但柴火是湿的,烟大,熏得人睁不开眼。李云龙蹲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啃着干粮,看着队伍。张大彪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草地上,从兜里摸出一包从鬼子尸首上翻出来的纸烟,抽出一根递给李云龙。李云龙接了,两个人对着火点上。
张大彪吸了一口烟,说:“团长,这次去旅部,我估摸着旅长不会轻易放咱们走。”李云龙说:“什么意思?”张大彪说:“旅长把咱们调过去,说是配合主力打大仗,但我看没那么简单。独立团现在三个营,满编一千五百多人,加上缴获的装备,旅长可能是想让咱们留在旅部附近当机动部队。”李云龙把烟灰弹了弹:“机动部队也行,只要不拆散咱们的建制。要是旅长想把一营二营三营分到别的团去,那我就不干。”张大彪说:“旅长不会那么干吧?”李云龙说:“旅长不会,但上面呢?师部要是缺人,一个命令下来,咱们独立团就得拆。所以我得留一手。”张大彪问:“怎么留?”李云龙说:“到了旅部,见机行事。先把缴获交一部分上去,让旅长高兴。然后我跟旅长谈条件,独立团可以留在旅部附近,但建制不能动,兵员不能调。旅长要是答应,我就配合主力打一仗。要是不答应,我就带着部队回杨村。”张大彪说:“那不就成抗命了?”李云龙把烟头按灭在石头上:“抗命也不是没抗过。只要能打鬼子,旅长拿我没辙。”
休息了半个钟头,部队继续走。下午时分,远远看到了旅部驻地——一个叫石槽村的山村,坐落在两条山沟交汇处,四周有哨兵,村口架着机枪。独立团到达时,旅部已经派人在村口等着。来的是旅部作战科长孙科长,还是那副眼镜,还是那个本子。他看见李云龙,迎上来说:“李团长,旅长在村部等你。你们的人安排在村东的河滩上宿营,粮草已经准备好了。”李云龙说:“孙科长,旅长心情怎么样?”孙科长推了推眼镜,斟酌了一下词句:“旅长今天上午跟师部通了一次电话,不太高兴。”李云龙心里有数了,对赵刚说:“你带部队去宿营,我去见旅长。”赵刚说:“你一个人去?”李云龙说:“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坏事。”
李云龙跟着孙科长进了村。旅部设在一个地主家的院子里,三进三出的瓦房,门口挂着灰布棉帘子。孙科长让李云龙在院子里等着,自己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旅长的声音:“让他进来!”孙科长掀开帘子,李云龙走进去。屋里烧着一盆炭火,比外面暖和得多。旅长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地图和一叠电报,手里夹着一支烟。他抬头看了李云龙一眼,说:“坐。”李云龙在对面坐下。旅长抽了一口烟,把烟按在烟灰缸里,说:“白石沟打完了?”李云龙说:“打完了。”旅长说:“战果报上来了,我看过了。一个大队,外加一个伪军团,打得不赖。”李云龙说:“是兄弟们卖命。”旅长说:“少跟我来这套。你那些缴获呢?”李云龙说:“都在村东河滩上,孙科长可以派人去清点。”旅长说:“不用清点,你就直说,你打算给我交多少?”李云龙沉默了几秒钟,说:“旅长,独立团现在的状况您也知道。三个营,满编一千五百人,但新兵占了一半。这些人手上有枪,但子弹不够。白石沟打完了,弹药消耗了将近一半。您要是不给我补,下一仗我就打不了了。”旅长说:“你白石沟缴获的弹药够你打三仗,你跟我说不够?”李云龙说:“那是毛数,里面有不少受潮的、变质的。真正能用的,我算了一下,只够打一仗多一点。”旅长哼了一声:“李云龙,你跟我哭穷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样,我给你交个底。这次叫你过来,不是要你的缴获,是有仗要打。”李云龙坐直了:“什么仗?”
旅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着上面:“筱冢义男在太原调兵,准备对晋西北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冬季扫荡。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他调了三个联队的鬼子,加上伪军两个师,分四路合围。目标不是咱们一个团一个旅,是整个晋西北根据地。师部的意思是,趁鬼子的合围还没形成,先在中间给他一刀,打掉他一路,打乱他的部署。这一仗,主力是咱们旅和新一团、新二团。独立团的任务,是穿插到敌后,炸掉鬼子的一个弹药库。”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顺着旅长的手指看。鬼子的弹药库设在平安城以北的柳林镇,那是鬼子在晋西北最大的后勤基地之一,囤积了大量的弹药、粮食和药品。柳林镇周围有三个据点拱卫,驻军一个中队加一个伪军营。旅长说:“你的任务是从东边插进去,绕过平安城,直扑柳林镇。打下来之后,能搬的搬走,搬不走的炸掉。然后从西边撤回来,和新一团会合。”李云龙盯着地图上的柳林镇,脑子里飞快地转。从杨村到柳林镇,直线距离大约八十里,中间要穿过两条公路和三道封锁线。平安城的黑田虽然被打残了,但城里还有守备兵,柳林镇的三个据点也不是好惹的。这一仗不好打,但打好了,收获会很大。他对旅长说:“我去。但我有条件。”旅长说:“说。”李云龙说:“第一,独立团的缴获不交,全部带走。打柳林镇的消耗,我自己解决。第二,新一团丁伟那边,得配合我行动,牵制平安城的鬼子,不能让他们增援柳林镇。第三,我要旅部的电台给我提供情报支持,柳林镇的情报每天报一次。”旅长想了想,说:“第一条,可以。第二条,我找丁伟谈。第三条,旅部电台给你加一个频段,每天早晚各通报一次。”李云龙说:“那我干。”旅长伸出手,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两个人握了握。旅长说:“李云龙,你给老子记住。打柳林镇,只能赢不能输。输了,你提头来见。”李云龙说:“放心,我李云龙打仗,还没输过。”
从旅部出来,李云龙带着孙科长给的通行令回到村东河滩。部队已经宿营,战士们正在吃晚饭,每人一碗小米粥和两个窝头。赵刚迎上来,问:“谈得怎么样?”李云龙把旅长的命令说了一遍。赵刚听完,说:“穿插敌后,打柳林镇。这仗不好打。”李云龙说:“不好打也要打。旅长说了,这一仗关系到整个反扫荡的成败。”赵刚说:“你打算怎么打?”李云龙蹲下来,用树枝在河滩上画了个简图:“从杨村到柳林镇,有三条路。最近的路是从平安城北边绕,但要经过黑田的防区,不行。最远的路是走西北,绕到敌后,但路太远,时间来不及。中间这条路,从白石沟往北,穿过胡家集,再往西插到柳林镇。胡家集是伪军据点,驻军一个连,战斗力不强。我打算走这条路,先端掉胡家集,扫清障碍。然后分兵两路,一路佯攻柳林镇北边的据点,吸引鬼子注意力,主力从南边插进去,直取弹药库。”赵刚看了看简图,说:“胡家集的伪军连好打,但打完胡家集,柳林镇的鬼子就会警觉。你的时间不多。”李云龙说:“所以我得快。今晚出发,明天拂晓前到胡家集,天亮之前解决战斗。然后白天隐蔽休息,明天夜里打柳林镇。”赵刚说:“那新一团那边怎么配合?”李云龙说:“我已经跟旅长说了,让丁伟在平安城西边活动,把黑田的注意力引过去。黑田现在只剩几十个残兵,他不敢出城,但会向太原求援。太原的鬼子要是分兵来救,就中了咱们的调虎离山。”赵刚说:“这一仗的关键是快。打慢了,鬼子的增援一到,咱们就被围在中间了。”李云龙站起来:“所以我带一营和二营去,三营留在旅部附近,作为预备队。万一咱们回不来,三营还能接应。”赵刚说:“那我跟你去。”李云龙说:“你别去。你留在旅部,负责跟旅部联络,顺便看着三营。万一旅长要调三营,你得顶住。”赵刚沉默了一下,点头:“行。我留下。”
部队连夜出发。一营和二营轻装前进,每人只带了两天的干粮和足够的弹药。重武器全部留在旅部,只带了六挺轻机枪和四具掷弹筒。李云龙走在队伍最前面,虎子跟在旁边。夜色很黑,山路崎岖,战士们一个跟着一个,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走了大约两个钟头,前面到了胡家集外围。李云龙让部队停下来,派和尚带特战队去摸情况。和尚带人摸进胡家集,不到半个钟头就回来了,报告说:“胡家集据点里有一个连的伪军,大概一百二十人,住在村东的炮楼里。炮楼是砖砌的,两层,上面有探照灯。村口有两个哨兵,换岗时间是两个钟头一次,下一次换岗在一个小时以后。”李云龙问:“炮楼周围有没有障碍?”和尚说:“有一圈铁丝网,但不高。炮楼门口有一个沙袋工事,架着一挺机枪。”李云龙想了想,对张大彪说:“你带一营从南边摸进去,先把哨兵摸了,然后围住炮楼。沈泉带二营从北边插进去,堵住伪军的退路。和尚,你带特战队从东边翻墙进去,把炮楼门炸开。”和尚说:“我带两颗铁疙瘩,够了。”李云龙说:“尽量不要开枪,能用刀就用刀。打完了,把伪军连长抓来,我有话问他。”
和尚带着特战队先动了。他们摸到炮楼东边的围墙外面,一个队员蹲下来,和尚踩着他的肩膀翻上墙头,伸手把下面的人一个个拉上去。墙里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木箱和几辆自行车。炮楼的一层亮着灯,里面有人在说话。和尚摸到炮楼门口,从腰里抽出大刀,朝后面的队员挥了挥手。两个队员跟着他,贴着墙根摸到门边。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个伪军的声音:“妈的,这么冷的天,还让老子站岗。”另一个声音说:“别抱怨了,再熬一个钟头就换岗了。”和尚一脚踹开门,冲进去,大刀横着一扫,两个伪军还没反应过来就倒在了地上。炮楼一层的其他伪军正在打牌,听到动静抬头,和尚的队员已经端着冲锋枪对准了他们:“不许动!谁动打死谁!”伪军们乖乖举起了手。二层的伪军听到楼下有动静,刚想下楼,被和尚从楼梯口扔上去一颗铁疙瘩。轰的一声闷响,二层没了声音。前后不到一刻钟,胡家集据点被端掉了。
李云龙进了炮楼,让人把伪军连长带过来。伪军连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脸上有麻子,穿着绸面棉袄,一看就是个兵油子。他跪在地上,哆嗦着说:“八路爷爷饶命,我就是个当差的,家里还有老娘……”李云龙说:“我问你话,你老实回答。柳林镇的弹药库,周围有多少兵力?”伪军连长说:“柳林镇驻的是鬼子一个中队,大概一百八十人,还有我们伪军一个营,三百多号人。镇子外面有三个据点,每个据点一个小队鬼子加一个连伪军。弹药库在镇子西边的大庙里,外面有铁丝网和壕沟,里面有一个小队鬼子守着。”李云龙又问:“弹药库什么时候最松懈?”伪军连长说:“后半夜。鬼子换岗在凌晨三点,换岗的时候新旧岗哨交接,有大概一刻钟的空档。平时这个时候最安静。”李云龙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对张大彪说:“把伪军俘虏集中起来,教育一顿,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抗日的留下。炮楼炸了,不要留。”张大彪去处理俘虏。李云龙走到炮楼外面,看了看天色。东边已经有点发白了,离天亮还有大约一个钟头。他对虎子说:“通知各营,立刻撤出胡家集,到北边的树林里隐蔽。白天不动,等天黑再行动。”部队撤出胡家集,钻进北边的树林。战士们找了干燥的地方坐下来,吃着干粮,检查武器。李云龙靠在一棵松树上,闭着眼,脑子里把柳林镇的地形过了一遍又一遍。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