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把山本被歼的战报上报旅部之后，本来以为旅长会亲自来杨村走一趟，像上次那样把缴获翻个底朝天。但旅部的回电只有一句话：“知道了，战果核实后上报师部。”赵刚把电报递给李云龙时，李云龙看了两遍，把电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电报放下，对赵刚说：“旅长不来？”赵刚说：“不来。旅部作战科长带了一个工作组来，下午到，说是核实战果，顺便检查独立团的训练和后勤。”李云龙说：“作战科长？就是那个姓孙的，戴眼镜的？”赵刚说：“对，孙科长，上次来检查过咱们的手榴弹质量。”李云龙想了想：“孙科长好说话，不像旅长那么鼻子灵。他来就来，咱们照实报。”
孙科长下午到的，带了两个人，一个参谋一个后勤干事。李云龙让赵刚陪着他们在杨村转了一圈，看了伤员、看了缴获、看了兵工厂。孙科长在兵工厂里待的时间最长，把老刘刚造出来的手榴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问了装药量和引爆时间。老刘一一答了。孙科长说：“你们的手榴弹装药比旅部兵工厂的多两钱，弹壳薄，破片多，好。但拉火管太紧，新兵拉弦费劲。”李云龙在旁边听了，说：“孙科长懂行。回头让老刘把拉火管改松一点，加个铁环，好拉。”孙科长在本子上记了，又去看了骑兵排的马。十匹军马在树林里养得膘肥体壮，孙科长看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记了数字。李云龙心里明白，孙科长回去肯定要汇报，但旅长不来，就说明旅长默许了独立团留下这些马。这是旅长的老规矩：他不来，就是让你自己看着办；他来了，就是要你放血。
孙科长第二天走的，走之前跟李云龙谈了一次话。他说：“团长，旅长让我带句话。他说这次白石沟和黑龙沟两仗打得不错，师部准备通报表扬。但旅长还说了一句，让你别得意，小心黑田。”李云龙说：“黑田缩在平安城，我不惹他，他不会出来。”孙科长说：“旅长说黑田不是山本，山本是特种作战，打一下就跑。黑田是野战部队出身，吃了败仗要报复，而且他手里还有一个整编大队。旅长让你盯紧平安城方向，别让黑田钻了空子。”李云龙说：“知道了，替我谢谢旅长。”孙科长走了以后，李云龙把赵刚叫来，说：“旅长让孙科长带话，比亲自来还管用。他这是提醒我，黑田要动。”赵刚说：“和尚那边最近有没有消息？”李云龙说：“有。前天小刘回来过一次，说黑田的宪兵队大院最近进出的人多，大多是穿便衣的，可能是特务队。还有，平安城西门外的据点最近增加了兵力，从原来一个小队加到一个中队。”赵刚说：“黑田在增兵。”李云龙说：“他增兵不假，但增的是守备兵，不是野战兵。这说明他还没打算出来，他在防着咱们打他。”赵刚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李云龙说：“先不动。让和尚继续盯，把黑田的底摸透。同时，咱们抓紧练兵，新兵补进来，得赶紧形成战斗力。”赵刚说：“新兵训练的事，张大彪在抓。”李云龙说：“光他抓不够，我得亲自去看看。”
新兵连设在杨村东边的打谷场上，一共补进来一百多个新兵，大多是附近几个县的老百姓，有的是区小队升上来的民兵，有的是从敌占区跑出来的青年学生。张大彪按照李云龙的要求，把新兵分成三组，一组练射击，一组练劈刺，一组练投弹。李云龙走到打谷场上时，张大彪正拿着一根木棍，给新兵示范劈刺动作。他的左胳膊上还缠着纱布，但动作依然迅猛，木棍在空中划出破风声。新兵们排成两排，跟着做，动作参差不齐。张大彪停下来，走到一个瘦高个新兵面前，把他手里的木棍往下压了压：“握棍要稳，虎口对着棍头，你那样握，一刺出去就偏。”瘦高个新兵照做，张大彪又纠正了几个人的姿势，然后让新兵两人一组对练。他自己走到李云龙面前：“团长，这批新兵底子还行，就是没打过仗，一听见枪响就紧张。”李云龙说：“那就多打靶，多投实弹。手榴弹实弹投掷什么时候开始？”张大彪说：“明天。兵工厂刚送过来两百颗手榴弹，专门给新兵练手。”李云龙说：“练手的时候注意安全，别让新兵把弦拉早了。找个老兵在旁边看着，一个一个来。”张大彪说：“安排了。”
李云龙在打谷场上看了半个钟头，新兵们对练的时候喊杀声震天，木棍互相撞击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一个高个子新兵把对手的木棍磕飞了，对手空着手站在原地发愣。张大彪喊了一声“停”，对那个发愣的新兵说：“棍子飞了就扑上去抱腰，用膝盖顶，用牙咬，战场上没人给你捡棍子。”新兵点头，脸红到脖子根。李云龙在旁边看着，想起前身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样子，也是这么笨拙。他走过去，拍了拍那个新兵的肩膀：“你叫什么？”新兵说：“报告团长，我叫赵铁柱。”李云龙说：“赵铁柱，你刚才发愣那一下，在战场上已经死了。记住，手里没武器不等于没命，你的手、脚、牙都是武器。下次再愣，老子踹你屁股。”赵铁柱咧嘴笑，旁边的几个新兵也跟着笑。
李云龙从打谷场出来，往村北的兵工厂走。路上碰见赵刚，赵刚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李云龙问：“谁的信？”赵刚说：“楚云飞的。亲笔信。”李云龙接过信，信封上写着“独立团李团长亲启”，字迹工整。李云龙拆开信，里面只有一页纸，寥寥数行。楚云飞在信中说，他近日将亲自来杨村拜访，面谈粮食换弹药之事，同时想当面感谢李云龙上次在平安城外截击鬼子观摩团的义举。信的末尾写了一句：“李兄若方便，请备薄酒，弟携两瓶汾酒同来。”
李云龙把信看了两遍，对赵刚说：“楚云飞要亲自来。”赵刚说：“方立功没跟着？”李云龙说：“信上没提。他说带两瓶汾酒。”赵刚说：“你怎么看？”李云龙把信折起来：“他来就来。我早就说过，楚云飞是个明白人，底下人犯浑，他不会。他来谈粮食，我就跟他谈粮食。但谈之前，我得先把一件事弄清楚。”赵刚问：“什么事？”李云龙说：“上次占粮站的事，他到底知不知情。如果他知道，那就是他授意的，这顿饭就不必吃了。如果他不知道，是底下人背着他干的，那这个人情我卖给他。”赵刚说：“你怎么弄清楚？”李云龙说：“他来了，我当面问。看他的反应。”赵刚说：“楚云飞是黄埔出身，涵养好，你当面问，他不会恼？”李云龙说：“恼不恼是他的事，问不问是我的事。我李云龙不跟人耍心眼，有话当面说。”
楚云飞是隔了一天来的。那天早上，李云龙刚吃完早饭，村口的哨兵就派人来报：南边来了七八匹马，骑马的穿着晋绥军的军装，为首的那个身材修长，披着一件黄呢子大衣。李云龙把碗放下，对虎子说：“请赵政委到村口迎一下，我在团部等着。”虎子跑去叫人。李云龙把团部收拾了一下，把桌上的文件塞进抽屉，又让人烧了一壶水，摆了两个粗瓷碗。他本来想让伙房准备点像样的饭菜，但想了想，对伙房老赵说：“就照平时的来，加一个炒鸡蛋，一盘腊肉，别搞多了。”老赵说：“团长，人家是客。”李云龙说：“他是来谈事的，不是来吃席的。搞多了，他以为我李云龙好面子，反倒让他看轻了。”
赵刚把楚云飞迎进村的时候，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楚云飞比李云龙上一次见他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黄呢子大衣里面穿着整洁的灰军装，腰里别着一支勃朗宁，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马靴。他身后跟着两个卫兵，手里提着两瓶汾酒，用红纸包着。楚云飞老远就拱手：“李兄，久违了。”李云龙也拱手：“楚兄，路上辛苦。”两人在门口寒暄了两句，进了团部。赵刚陪着坐下，楚云飞的卫兵把酒放在桌上，退到门外。
楚云飞坐下后，先打量了一圈团部。屋子不大，一张旧方桌，几把木凳，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墙角放着一部电话机，摇把上的漆都磨掉了。楚云飞说：“李兄的团部，比我那团部还简朴。”李云龙说：“我这人不会摆排场，能打仗就行。”楚云飞笑了一声：“李兄说话还是这么直。”李云龙说：“直来直去好，省得绕弯子。楚兄这次来，是为粮食的事？”楚云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说：“是，也不是。”李云龙说：“这话怎么讲？”楚云飞说：“粮食是其一。方立功前番跟贵部接洽换粮，底下的营长擅自行动，占了贵军一个区公所的粮站。此事我事先不知情，事后才知道。今天来，第一件事是向李兄当面致歉。”李云龙看着楚云飞的眼睛，楚云飞的目光没有闪躲，语气平缓。李云龙说：“楚兄这么说，我信。那个营长，你打算怎么处理？”楚云飞说：“已经撤了职，调回团部听候处置。方立功监管不力，记大过一次。”李云龙说：“行。这事过去了。粮食的事，你说怎么换？”楚云飞说：“李兄开个价。”李云龙说：“一斤小米换五发子弹，或者一斤换一斤半的炸药。你们晋绥军弹药多，我们缺。换多少你定。”楚云飞想了想：“我换一万斤小米，给你五万发子弹。”李云龙说：“成交。但有一条，子弹要新的，不能是复装的。”楚云飞说：“都是晋造新弹，原装。”李云龙说：“那行。粮食我让人送到指定地点，子弹你让人送到杨村。”
楚云飞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话锋一转：“李兄，还有一件事。上个月贵军在平安城外打掉了鬼子一个观摩团，其中有一个少将服部直臣。这事在晋绥军里传开了，上峰很重视。”李云龙说：“重视什么？”楚云飞说：“重视李兄的胆识。一个团敢在鬼子据点之间伏击观摩团，这在晋绥军里没人敢干。”李云龙说：“那是被逼的。鬼子逼到头上，不干不行。”楚云飞说：“李兄过谦了。我这次来，还有一层意思。上峰让我带句话，说晋绥军有意与八路军在晋西北搞一次联合行动，打击鬼子的运输线。具体方案，旅部层面会接洽。李兄如果有兴趣，我可以从中促成。”李云龙心里警觉起来。联合行动，听着好听，但国民党搞联合，往往是让八路军打头阵，他们在后面捡便宜。李云龙说：“联合行动是好事，但我得听旅部的。旅部让我打哪，我打哪。”楚云飞听出了李云龙话里的意思，也不多说，只是笑了笑：“那就等旅部接洽之后再看。”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楚云飞问起独立团的训练和装备。李云龙含糊其辞，只说够用。楚云飞也没追问。中午吃饭，果然只有四个菜：炒鸡蛋、腊肉、炖土豆、咸菜。主食是苞米面窝头和小米粥。楚云飞吃得津津有味，说：“李兄的伙食比我在团部吃得还香。”李云龙说：“你是吃腻了大鱼大肉，来我这吃个新鲜。”楚云飞哈哈大笑。吃完饭，楚云飞起身告辞。临走前，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李云龙看，是一把勃朗宁手枪的备用弹匣，里面压满了子弹。楚云飞说：“上次在平安城外，李兄走得急，弹匣落在指挥所里了。我今天顺路带来。”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上次打观摩团时，他从一个鬼子少佐身上缴了一支勃朗宁，后来把枪送了楚云飞，但弹匣确实少了一个。他没想到楚云飞会记着这个。李云龙接过弹匣，在手里掂了掂，说：“楚兄有心了。”楚云飞说：“李兄送我一支枪，我还李兄一个弹匣，扯平了。”两人在门口拱手告别。楚云飞上了马，朝李云龙拱了拱手，带着卫兵往南走了。
李云龙站在村口，看着楚云飞的马队消失在远处。赵刚从旁边走过来，说：“这个人不简单。”李云龙把弹匣揣进兜里，说：“是不简单。他今天来，道歉是实的，但联合行动那个话，是试探。他想看看咱们对国民党的态度。”赵刚说：“你怎么看？”李云龙说：“联合行动的事，让旅部去谈。咱们只管打仗。但有一点，粮食换子弹，咱们赚了。五万发子弹，够打两仗了。”赵刚说：“你打算怎么处理那批粮食？”李云龙说：“从赵家峪和白石沟的缴获里出。鬼子的粮食咱们自己吃不完，换子弹正好。”赵刚说：“那旅部那边怎么报？”李云龙说：“照实报。但子弹咱们留三万，上交两万。理由还是老一套：独立团消耗大，需要补充。”赵刚说：“你呀。”李云龙说：“我怎么了？我这是为独立团着想。没有子弹，仗怎么打？”
李云龙回到团部，把楚云飞送来的弹匣装在腰间的驳壳枪上试了试，正好合适。他把枪插回腰里，对虎子说：“去叫和尚回来，让他别盯平安城了。黑田在城里缩着，山本也死了，平安城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大事。让他回来，我有新任务给他。”虎子问：“什么任务？”李云龙说：“练兵。特战队那几十号人，得练练新东西。我有个想法，山本的特工队是专门练过室内近战的，咱们要是再碰上这种鬼子，近战不能吃亏。让和尚把大刀队那套刀法再教一遍，专门练屋里打。”虎子说：“和尚最烦教人。”李云龙说：“他烦也得教。你告诉他，这是命令。”
虎子走了以后，李云龙坐在桌边，把楚云飞的弹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弹匣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是英文，李云龙不认识。他叫来赵刚，赵刚看了一眼，说：“是勃朗宁原厂的字，意思是‘美国制造’。”李云龙把弹匣放在桌上，说：“楚云飞这个人，送人东西都送得这么讲究。他不明说，但意思很清楚：你送我的枪，我记着；我给你的弹匣，你也记着。这人情，欠着。”赵刚说：“你不喜欢欠人情？”李云龙说：“欠什么都行，就是别欠人情。人情债最难还。”他把弹匣收进抽屉，跟山本的肩章放在一起，锁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着平安城的方向。黑田还在城里，筱冢义男还在太原，鬼子的扫荡虽然被打退了，但下一波迟早要来。他得趁着这个空档，把新兵练出来，把特战队练出来，把独立团的骨头练硬。等鬼子再来的时候，他要让筱冢义男知道，独立团不是一支好啃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