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把徐秋影的那份外勤报告反复看了三遍。报告上写的日期是上月十五日,事由是“赴虹口四川北路旧书肆查阅光绪年间海关档案,为站史编撰收集材料”。批准人一栏签的是徐百川的名字,但郑耀先认得徐百川的笔迹,那个签名虽然像,但运笔的力道不对,收笔时的顿挫也浅了一些。他见过徐百川签字的样子,四哥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最后一个“川”字的竖笔总是习惯性地往下多拖半寸。这份报告上的签名,拖得不够。
郑耀先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徐秋影用徐百川的名义给自己批了一张去虹口的外勤单。如果这张单子被查出来,她完全可以说站长口头同意了,事后补的签字。徐百川不会记得一个月前有没有批过这样一张单子。她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但虹口是鬼子占领区,76号的特工总部就在极司菲尔路,特高课在虹口也有据点。军统上海站的人轻易不去虹口,去了就要冒极大的风险。徐秋影去虹口干什么?真的是查档案?还是去见什么人?
郑耀先睁开眼,把那份报告锁进抽屉里。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接电话的是宋孝安。
“孝安,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几分钟后,宋孝安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表情。郑耀先示意他坐下,然后从抽屉里重新拿出那份报告,递给他。
宋孝安接过去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一丝疑惑:“徐秋影去虹口?上个月十五日?”
“你记得那天她在站里吗?”郑耀先问。
宋孝安想了想:“那天我上午在站里,下午出去了。徐秋影……我好像没有在走廊里碰到她。档案科的门是关着的,我以为她在里面。”
“那天有没有人看见她离开?”
宋孝安又想了想:“楼下门房的老赵可能记得。我去问问。”
郑耀先点头。宋孝安站起来要走,郑耀先叫住他:“不要直接问。找个由头,比如说要核对上月的外勤登记,顺便聊两句。”
宋孝安应声去了。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现在需要确认两件事:第一,徐秋影上个月十五日到底去了哪里;第二,她最近有没有别的异常行动。如果她是江鼹的人,那么江鼹被抓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她耳朵里。她可能会跑,也可能会潜伏下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郑耀先需要在她做出反应之前,先把她的底摸清楚。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宋孝安回来了。他关上门,在郑耀先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说:“老赵记得。上个月十五日下午两点多,徐秋影提着一个皮包出了站,穿了一件灰绿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短大衣。老赵问她这么晚还出去,她说去南京路买点东西。老赵说那天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概七点多,手里没有提任何东西。”
郑耀先问:“她回来的时候穿的是那件灰绿旗袍吗?”
宋孝安说:“老赵说没注意衣服,但他记得她回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吹的。而且她进门的时候脚步很快,直接上了楼,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郑耀先沉默了。一个军统站的女特工,下午两点出去,晚上七点回来,中间五个小时。如果是去南京路买东西,不可能花五个小时,也不可能空手回来。而且她回来的时候头发乱了,说明她去过外面,吹了风。上海十月的风不算大,能吹乱头发,说明她在外面待了很久,或者坐过敞篷的车。
“还有一件事,”宋孝安说,“我刚才翻了一下档案科的借阅登记本。徐秋影上个月十五日之前,调阅了去年六月到今年三月的外勤档案。借阅理由是‘整理归档’。但我看了那个时间段的档案,大部分都是已经归过档的,不需要重新整理。”
郑耀先的手指停住了。去年六月到今年三月,这十个月是上海站外勤活动最频繁的时期。那段时间里,上海站执行了多次针对鬼子和76号的行动,有几次是郑耀先亲自指挥的。如果徐秋影把这些行动的细节都记下来,交给江鼹,那么江鼹就掌握了上海站的大部分秘密。
“你查一下,”郑耀先说,“去年六月到今年三月,上海站有哪些行动是成功的,哪些是失败的。”
宋孝安的脸色变了一下:“六哥,你是说——”
“你先查,查完了再说。”
宋孝安点头,站起来出了办公室。郑耀先重新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的前后想了一遍。如果徐秋影真的是江鼹的人,那么上海站最近几个月的行动失败就说得通了。上个月初,上海站派了三个行动队员去炸76号在极司菲尔路的一个军火库,结果人还没到就被76号的人截住了,三个人全部牺牲。当时以为是运气不好,撞上了76号的巡逻队。但如果徐秋影提前把行动计划泄露出去,76号设伏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法租界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被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他看着那些落叶,心里在盘算。徐秋影是档案科科长,她能接触到上海站所有的档案,包括人事档案、行动记录、电报底稿。如果她是江鼹的人,那上海站对江鼹来说就是透明的。但江鼹为什么要安插一个档案科科长?档案科不是行动部门,不参与一线行动,但档案科掌握着所有行动的历史记录和人员底细。江鼹要的,是上海站的全部底牌。
他需要把徐秋影调离档案科。但不能直接调,那样会打草惊蛇。他需要想一个办法,让徐秋影自己离开档案科,或者让她暴露出来。
郑耀先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内线号码。接电话的是徐百川。
“四哥,你在办公室吗?”
“在。你过来吧。”
郑耀先挂了电话,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了站长办公室的门。徐百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抬头看了郑耀先一眼,把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老六,坐。江鼹的事我听说了,戴老板来电报了,说你办得漂亮。”
郑耀先在对面坐下来:“四哥,我来是跟你说另一件事。”
徐百川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什么事?”
“徐秋影。”郑耀先的语气很平,“我觉得她有问题。”
徐百川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和郑耀先对视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有证据?”
郑耀先把那份外勤报告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了宋孝安查到的借阅记录。徐百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烟,点着了,抽了两口。
“徐秋影是三年前进站里的。”徐百川说,“当时是张士超推荐的。张士超说她是金陵女子大学毕业的,在南京做过档案管理,业务能力很强。我看了她的履历,没有问题,就让她进了档案科。后来老科长调走,她就接了科长的位置。”
郑耀先问:“张士超和她是什么关系?”
徐百川想了想:“张士超说她是远房亲戚。具体什么关系,我没有细问。你也知道,张士超那个人——”
“我知道。”郑耀先打断他。张士超是毛人凤的心腹,和戴笠的人一向不对付。如果徐秋影是张士超的人,那她进档案科就可能带着双重目的。她既是江鼹的人,又是张士超的人。张士超用她来监视徐百川和郑耀先,江鼹用她来偷取情报。这两个目的并不冲突,甚至可以互相掩护。
“你打算怎么办?”徐百川问。
“先不要动她。”郑耀先说,“我想让你找个理由,把档案科最近半年的借阅记录全部调出来,让我看一遍。另外,张士超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徐百川说:“张士超最近倒是很安静。上个月他去了两次南京,说是公事,但具体办什么没有说。我让人跟了一段,他跟丢了。”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张士超去南京,徐秋影去虹口,陆中在查他。这几件事如果连在一起看,目标都是他。张士超想把他从上海站挤走,陆中想查他的共产党嫌疑,而徐秋影——如果她是江鼹的人——想在暗中把上海站的底细摸清。这三人各自为战,但他们的目标在某个点上是一致的:削弱戴笠在上海站的力量,把郑耀先搞倒。
“四哥,”郑耀先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你以站长的名义,让徐秋影去南京出一趟差,时间是三天。就说南京那边有一批旧档案需要交接,让她亲自去办。她走了之后,我进档案科。”
徐百川看了他一眼:“你要查她的东西?”
“对。”
徐百川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安排。”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徐百川:“四哥,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张士超。”
徐百川说:“我知道。”
郑耀先出了站长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档案科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档案科的门关着,里面传来打字机的声音,嗒嗒嗒,不紧不慢。郑耀先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当天下午,郑耀先把马小五叫来,让他去一趟法租界,找一个叫“老关”的人。老关是郑耀先在法租界发展的一条暗线,表面上是个修锁的,实际上专门替郑耀先跑一些见不得光的差事。郑耀先让马小五告诉老关,去查一下虹口四川北路上所有的旧书肆,问他们上个月十五日下午有没有一个穿灰绿旗袍的女人来查过光绪年间的海关档案。
“要快。”郑耀先说,“明天中午之前给我回话。”
马小五去了。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桌上那份上海站近三个月的外勤报告翻了一遍。他找到上个月初炸军火库的那次行动,翻到行动前的准备记录。记录上写着,行动方案由行动组拟定,报站长批准后执行。参与行动的三个队员是赵简之手下的,全部在行动中牺牲。郑耀先把这三个人的名字记下来,然后翻到行动前一周的电报往来记录。记录上写着,行动方案在行动前三天确定,电报发给了重庆备案。按照站里的规定,这份电报的底稿由档案科归档。如果徐秋影在归档之前看了这份电报,那么她就有足够的时间把消息传出去。
郑耀先把报告合上。他现在越来越确定,徐秋影就是江鼹安插在上海站的那颗棋子。但他还需要最后一步证据——她传消息的渠道是什么?是直接交给虹口的什么人,还是通过张士超转交?
傍晚的时候,宋孝安又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去年六月到今年三月上海站执行的七次行动,其中三次成功,四次失败。失败的四次里,有三次是因为行动前消息泄露。宋孝安说:“六哥,你看看这个。”
郑耀先接过名单看了一遍。四次失败的行动,时间分别是去年七月、去年十月、今年一月和今年三月。每一次失败之前,档案科都有人调阅了相关的行动档案。调阅人一栏,全部签的是徐秋影的名字。
“她每次调阅的理由都一样,”宋孝安说,“‘整理归档’。但那些档案都是已经归过档的,不需要重新整理。”
郑耀先把名单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去找赵简之,让他从明天开始,盯住徐秋影。她出门去哪里、见什么人、几点回来,全部记下来。不要让她发现。”
宋孝安点头去了。
夜里,郑耀先没有回住处,就在办公室里睡下了。他靠在椅子上,把外套盖在身上,脑子里还在不停地转。徐秋影的事已经清楚了七八分,但还有两三分不清楚。她传消息的渠道是什么?她和张士超之间到底是怎么联系的?如果张士超知道徐秋影是江鼹的人,那他就是在替江鼹做事。如果张士超不知道,那他就是在被徐秋影利用。这两种可能,对应着两种不同的处理方式。
郑耀先更倾向于第一种可能。张士超是毛人凤的心腹,毛人凤和戴笠明争暗斗,如果江鼹的网里也有毛人凤的人,那戴笠查江鼹的名单就查到了毛人凤的头上。毛人凤为了自保,一定会想办法阻挠戴笠的调查。而阻挠的方式之一,就是让陆中加紧查郑耀先,把水搅浑,让戴笠无暇顾及江鼹的名单。
郑耀先睁开眼,看着黑暗中天花板上的影子。如果他的推测是对的,那么他现在面对的不只是江鼹的潜伏网,还有毛人凤的派系势力。这两股力量在暗中勾连,目标都是戴笠。而他,作为戴笠最锋利的刀,就成了这两股力量首先要拔掉的钉子。
他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窗外的风停了,梧桐叶也不再响。整个军统上海站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档案科的窗户还亮着灯。郑耀先知道,徐秋影还在里面整理文件。她整理的文件里,有多少是已经送给江鼹的,有多少是还没有送出去的,他无从知道。但他知道,他需要在三天之内把这件事解决。徐百川明天就会安排她去南京,三天后回来。如果她在南京有所行动,或者她根本没有去南京,那郑耀先就有理由直接扣住她。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照常去了站里。他在走廊里遇到徐秋影,她正从档案科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到郑耀先,她停下来,微微一笑:“郑组长今天来得早。”
郑耀先点头:“徐科长这是要去哪里?”
“站长让我去一趟南京,交接一批旧档案。”徐秋影说,“明天早上的火车。”
她的语气很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郑耀先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种知识女性特有的温和。如果不是他已经知道了那些线索,他绝对不会怀疑这个女人。
“那要辛苦你了。”郑耀先说,“南京冷,多带件衣服。”
徐秋影笑了笑,抱着文件走了。郑耀先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他转身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给赵简之打了一个电话。
“她明天走。今天晚上和明天早上,是关键。你盯紧她,看她有没有去邮局或者电报局。如果有,立刻扣住。”
赵简之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郑耀先挂了电话,坐在桌前,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午他要处理站里的日常事务,下午他要去一趟法租界,见一见老关,问问虹口那边的调查结果。晚上他要去一趟陆汉卿的药铺——虽然老陆让他暂时不要再去,但他需要确认老陆那边有没有新的情况。
中午的时候,马小五回来了。老关的调查结果让郑耀先意外。虹口四川北路上有四家旧书肆,老关一家一家问过了。四家书肆的老板都说,上个月十五日下午没有女人来查过光绪年间的海关档案。其中一家书肆的老板还说,那天下午有一个男人来过,问的是民国初年的海关档案,但翻了一会儿就走了,没有买任何东西。
郑耀先问:“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马小五说:“老关问了,老板说那人三十来岁,戴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没看清脸。但那人说话带一点南京口音。”
南京口音。郑耀先想到了张士超。张士超是南京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南京腔调。如果徐秋影上个月十五日没有去虹口的书肆,那她去了哪里?她编了一个去书肆查档案的理由,但实际上她没有去书肆。她去了别的地方,或者见了别的人。
“老关还查到别的吗?”郑耀先问。
马小五说:“老关说,那家书肆的老板记得,那个男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后来来了一辆黄包车,车上坐着一个女人。女人没有下车,男人上了车,两个人一起走了。”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如果那个女人是徐秋影,那么她上个月十五日去虹口见的不是书肆,而是那个南京口音的男人。那个男人很可能就是张士超。他们在虹口见面,说明他们不想被人看到。在军统站里,张士超和徐秋影可以正常见面,不需要去虹口。他们选择在虹口碰头,说明他们要谈的事情不能让站里的人知道。
“老关看清楚那个女人的脸了吗?”
马小五摇头:“老板说没有看清楚。女人坐在车里,戴着帽子,脸被遮住了。”
郑耀先把这条线索记下来,然后对马小五说:“你去一趟张士超的住处,看看他今天在不在家。如果在,你就在外面盯着,看他今天有没有出门,去了哪里。”
马小五去了。郑耀先拿起电话,打给赵简之,让他把盯徐秋影的人再增加一个。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办公室。
他去了法租界,但没有去老陆的药铺,而是去了药铺对面的一家茶馆。他在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龙井。从窗户看过去,正好能看到药铺的门。药铺的门半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陆汉卿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个病人把脉。郑耀先看了一会儿,确认药铺里没有可疑的人,然后收回目光。
他坐在茶馆里,把整件事的前后想了一遍。徐秋影、张士超、虹口、南京口音的男人。如果那个男人是张士超,那么张士超和徐秋影的关系就不只是远房亲戚那么简单。他们可能在共同替江鼹做事,也可能各有各的目的。但不管怎样,徐秋影是江鼹的人这一点已经可以确认了。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在徐秋影从南京回来之前,把她留在档案科的东西全部检查一遍。
傍晚时分,郑耀先离开茶馆,回到站里。赵简之在走廊里等着他,见他回来,迎上来低声说:“六哥,徐秋影下午四点多出了一趟门,去了南京路。她进了一家绸缎庄,在里面待了大约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然后她直接回了站里,没有再出去。”
“她进绸缎庄的时候,有没有人和她接头?”
“没有。她进去之后,我让人跟进去看了,她确实在买布。买完之后就出来了。”
郑耀先点头。徐秋影去绸缎庄可能只是掩护,也可能她真的在买布。但她在去南京之前去买布,这个举动本身就不太寻常。一个要出差三天的人,下午四点去买布,说明她原本没有打算买,是临时决定的。临时决定去买布,可能是为了传递消息,也可能是在试探有没有人跟踪她。
“继续盯。”郑耀先说,“今晚是关键。她可能会在出发之前把什么东西送出去。”
赵简之应声去了。郑耀先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把那本从江鼹身上搜出来的册子又翻了一遍。册子上没有徐秋影的名字,但有一个代号——“白鹭”。他之前在上海站的旧档案里见过这个代号,那起两年前的日军间谍案里,“白鹭”是鬼子的线人。如果徐秋影就是“白鹭”,那么她替江鼹做事,最终的服务对象就是鬼子。
郑耀先把册子合上。他需要把徐秋影和“白鹭”之间的联系确认下来。如果确认了,他就可以向戴笠汇报,把徐秋影直接扣下来。但现在他手里只有间接证据——外勤报告上的假签名、借阅记录、虹口之行。这些证据足以让他怀疑徐秋影,但不足以让戴笠下令抓人。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夜里十点多,赵简之派人来报:徐秋影又出门了。这次她去了霞飞路,在一家咖啡馆里坐了一会儿。她进咖啡馆之后,有一个人从对面的巷子里出来,在咖啡馆外面站了几分钟,然后走了。那个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夹袍,戴一顶礼帽,看不清脸,但走路的样子很像张士超。
郑耀先把这条消息记在心里。如果那个人是张士超,那么徐秋影去咖啡馆就是为了见他。他们在咖啡馆里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他们在去南京之前见面,说明他们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第二天一早,徐秋影坐火车去了南京。郑耀先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她的黄包车消失在街角。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徐百川。
“四哥,她走了。”
徐百川在电话那头说:“档案科的钥匙在她手里,我让总务科的人去配一把。下午就能拿到。”
郑耀先说:“不用配钥匙。我有别的办法。”
他挂了电话,叫来马小五:“你去档案科门口守着。如果徐秋影的助理来了,你告诉她,站长让她去一趟总务科,有事要办。把她支开半个钟头。”
马小五去了。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一套开锁的工具,装进口袋。然后他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到档案科门口。马小五站在走廊那头,对他点了点头。郑耀先推了推档案科的门,门锁着。他拿出工具,花了不到一分钟就把锁打开了。他闪身进去,把门从里面关上。
档案科不大,靠墙摆着四排铁皮柜,每一排柜子上都贴着标签。郑耀先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前,找到标着“外勤档案”的那一排。他拉开柜门,里面的档案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每一份档案都编了号。他找到去年六月到今年三月的档案格,把里面的文件全部搬出来,放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翻。
他翻得很快,但很仔细。每一份行动档案他都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有没有被复印或摘抄过的痕迹。翻到第四份时,他停住了。这份档案是去年十月的一次行动记录,行动代号“猎鹰”。行动的目标是刺杀76号的一个汉奸处长,结果行动失败,两名队员牺牲。档案上写着,行动前三天,电报底稿归档。郑耀先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底稿的背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他把档案凑近窗口的光线,仔细辨认那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但能认出几个字——“十月八日,四川北路,白”。
十月八日,是行动的前一天。四川北路,是虹口的那条街。白,是白鹭的代号。徐秋影在归档这份电报底稿的时候,在背面写下了这行字。这行字可能是她给自己留的备忘,也可能是她准备传给别人的暗号。但不管怎样,这行字把徐秋影和“白鹭”连在了一起。
郑耀先把档案放回原处,把那行铅笔字用随身带的小刀轻轻刮掉。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行字,这是证据,也是徐秋影的命门。他把档案整理好,重新锁进铁皮柜里,然后退出了档案科。锁上门之后,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他手里有了徐秋影的直接证据,但还缺一样东西——她传消息的具体方式。
如果徐秋影是“白鹭”,那么她一定有固定的传信渠道。这个渠道可能是通过张士超,也可能是通过别的什么人。他需要在她回来之前,把这个渠道找出来。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把徐秋影近半年的行踪在纸上画了一张图。图上标着她每次出门的时间、地点、停留时长。这些数据是他让赵简之在过去两天里收集的,加上之前宋孝安提供的借阅记录,他把所有的点连起来,发现了一个规律:徐秋影每隔十天左右就会去一次南京路的一家绸缎庄,每次进去大约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都会提着一个纸包。
绸缎庄。郑耀先想起赵简之昨天跟踪徐秋影时看到的情景,她从绸缎庄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纸包。如果她是在传递消息,那么绸缎庄里一定有她的接头人。郑耀先把绸缎庄的地址记下来,决定下午亲自去看一趟。
午饭之后,郑耀先换了一身便装,去了南京路。绸缎庄在南京路中段,门面不大,橱窗里挂着几匹绸子和布料。郑耀先没有进去,先在对面的一家鞋帽店里站了一会儿,观察绸缎庄的进出情况。店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面裁布,没有别的客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穿过街,走进了绸缎庄。
伙计抬起头,笑着招呼:“先生要买点什么?”
郑耀先扫了一眼柜台上的布料,说:“我想看看有没有做长衫的料子。”
伙计从柜台下面拿出几匹布,摊在柜台上。郑耀先一边看布,一边留意着店里的陈设。绸缎庄后面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蓝布帘子。帘子后面传来轻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打算盘。郑耀先问:“后面是仓库?”
伙计说:“是账房。老板在里面算账。”
郑耀先说:“能不能请老板出来一下?我想问问有没有更好的料子。”
伙计朝后面喊了一声:“老板,有客人找。”
帘子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后面走出来。这人中等身材,圆脸,留着一撮小胡子,穿着一件酱色的缎面马甲。他走到柜台前,脸上带着生意人的笑容:“先生要什么料子?”
郑耀先看着他的脸。这个人他不认识,但这个人看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极快的闪动,像是认出了他,但又不敢确认。郑耀先说:“要好的。做一件长衫。”
老板从柜台下面搬出一匹深蓝色的绸子,说:“这是杭州来的,料子厚实,做长衫正好。”
郑耀先伸手摸了摸料子,眼睛盯着老板的脸:“这料子不错。老板贵姓?”
“免贵姓白。”老板说。
郑耀先的手指在绸子上停了一下。姓白。白鹭的白。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变化,点了点头:“白老板。这料子我要了。做一件长衫要多少?”
白老板量了尺寸,算了价钱。郑耀先付了钱,拿了条子,说好三天后来取。他出了绸缎庄,走到街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绸缎庄的门面安安静静的,白老板已经回到了帘子后面。郑耀先把这家绸缎庄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往站里走。
他现在知道了,徐秋影的传信渠道就是这家绸缎庄。她每隔十天来一次,把消息交给白老板,白老板再通过别的渠道送出去。这个渠道的终点,很可能就是76号或者鬼子的特高课。他需要在徐秋影从南京回来之前,把这个渠道的底摸清楚。如果他能把白老板抓了,就能从白老板嘴里撬出整个传信网络。
但抓白老板有一个风险——如果白老板背后的人发现他失踪了,徐秋影就会知道事情败露,她可能就不回上海了。郑耀先需要让徐秋影先回来,让她走进他设好的圈套,然后一起收网。
他回到站里,把赵简之和宋孝安叫到办公室。他关上门,把绸缎庄的事说了一遍。赵简之听完,说:“六哥,我带人去把那个姓白的抓了。”
郑耀先摇头:“现在不能抓。徐秋影还没回来。如果现在抓了白老板,徐秋影在南京就会知道。她一旦跑了,我们就前功尽弃。”
宋孝安说:“那怎么办?”
郑耀先说:“等徐秋影回来。她回来之后,一定会去绸缎庄送消息——她在南京见了什么人,拿到了什么东西,都要通过白老板传出去。我们就在她传消息的时候动手,把两个人一起按住。”
赵简之问:“那南京那边呢?她在南京见了谁?”
郑耀先说:“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把绸缎庄盯死。从今天开始,二十四小时不能断人。白老板每天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关门、见过什么人,全部记下来。”
赵简之和宋孝安领命去了。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接下来的行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徐秋影后天回来,他有一天半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需要把绸缎庄的外围情况摸清楚,需要确认白老板和76号或特高课之间的具体联系方式,还需要把行动组的人部署到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南京路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在峨眉山捡到的铜钱。铜钱上的“鼹”字硌着他的手指。他把铜钱拿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江鼹已经被他抓了,但江鼹的网还没有完全破。徐秋影是网上的一个结,白老板是另一个结。他要顺着这些结,把整张网都扯出来。
他把铜钱收回口袋,转身回到桌前,开始写明天的行动计划。窗外的风吹着梧桐叶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桌上的台灯把灯光聚在他手边的纸上,他写得很快,字迹却很清楚。写到最后一个字时,他停下笔,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锁进抽屉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着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的脚步声。整个上海站正在进入夜晚的沉睡,只有档案科的窗户还亮着灯——那是徐秋影的助理还在整理文件。郑耀先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心里在倒计时。还有一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