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郑耀先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戴笠发了一封密电,电文只有八个字:江鼹已获,即日押返。发完电报,他让马小五去镇上雇了一辆马车,又在客栈里找了两根粗麻绳,把江鼹从床上拽起来重新绑过。这次他绑得格外仔细,双臂反剪之外,又在胸口和腰上各缠了两道,绳结打在背后,江鼹自己绝对够不着。江鼹任由他摆布,不挣扎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咳嗽两声。他的脸在晨光里比昨夜看得更清楚,那道从眼角到下巴的伤疤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刚愈合不久的新伤,又像是陈年旧疤被反复撕裂过。
郑耀先把江鼹押上马车,自己坐在他旁边,马小五坐在车辕上,陈掌柜派了一个本地人赶车。马车出了峨眉场,上了通往乐山的官道。路面是碎石铺的,马车颠簸得厉害,江鼹的身子随着车身摇晃,但他始终闭着眼,靠在车厢板上,像是在打盹。郑耀先没有放松警惕,他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把上,眼睛不停地扫视着路两边的树林和山坡。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马车经过一片密林时,郑耀先忽然伸手拍了拍车辕。车夫勒住马,马车停下来。郑耀先侧耳听了一会儿,树林里有鸟叫声,但叫声在某个方向忽然停了。他对马小五使了个眼色,马小五立刻跳下车,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过了几分钟,马小五从树林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他走到车窗边,低声说:“六哥,林子里有人待过,地上有新鲜的脚印,还有这个。”他把布包递进来,郑耀先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把匕首和两块干粮。匕首的柄上缠着黑布,刀身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熊”。
郑耀先的眉头动了一下。熊家的人跟到这里来了。他在成都抓了熊德富,在峨眉山又抓了一个穿黑绸褂子的方脸人——那个人他还没有来得及审。熊家的势力比他预想的要大,这说明江鼹在峨眉山并非只有净慈庵一个据点。他把布包收起来,对马小五说:“不管他,继续走。但把枪准备好。”
马车重新上路。郑耀先让车夫把车赶得快一些,同时又让马小五坐到车厢后面,面朝后坐着,观察有没有人跟上来。一路上没有再出状况,但郑耀先知道,熊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可能在前面某个地方设伏,也可能只是在远处盯着,等待时机。他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乐山,从乐山转水路去重庆。水路比陆路快,也更容易摆脱跟踪。
中午时分,马车到了乐山。郑耀先把江鼹押进了一家靠码头的客栈,要了一间楼上的房间。他让马小五去码头上打听去重庆的船,自己守在房间里看着江鼹。江鼹坐在床沿上,还是不说话,但眼睛睁开了,在房间里慢慢地扫了一圈。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郑耀先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叫郑耀先。”江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郑耀先没有回应。
“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戴笠面前的红人,代号鬼子六。”江鼹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在上海杀过不少鬼子,也杀过不少汉奸。76号的人提起你的名字,牙都要咬碎。”
郑耀先拉了一把椅子在门口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从江鼹身上搜出来的小册子,翻开第一页。他一边看,一边听江鼹说话。江鼹说的这些都不是秘密,军统内部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履历。江鼹现在说这些,无非是想试探他的反应,或者想拖延时间。
“你抓了我,戴笠一定很高兴。”江鼹说,“但我劝你一句——把我交上去之前,先想想清楚。我手里的东西,比你想的要多得多。戴笠拿到我,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他自己身边的人。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郑耀先翻到册子的第二页,上面写着一串名字,其中有一个他认得——军统局本部的一个机要秘书。他记住了这个名字,脸上不动声色。
“你在威胁我?”郑耀先问。
江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那道伤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阴冷:“不是威胁。是提醒。你替戴笠卖命这么多年,他给了你什么?一个行动组组长的位置,还是随时可能被陆中那样的人踩在脚下的处境?你抓了我,立了大功,但功越大,盯着你的人就越多。你觉得陆中会放过你吗?毛人凤会放过你吗?”
郑耀先把册子合上,看着江鼹:“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放了你?”
江鼹摇头:“我知道你不会放我。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你把我交上去,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戴笠这个人,用完一把刀就会扔。你替他做了这么多事,他知道你的能力,也知道你的危险。你越是能干,他越不放心你。”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江鼹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跛脚男人,看着那张布满伤疤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狡猾而疲惫的光。然后他说:“你说完了?”
江鼹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说完了就闭嘴。”郑耀先转身回到门口坐下,重新翻开册子。
江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选峨眉山吗?”
郑耀先没有抬头。
“三十年前,我在报国寺后面的军校里读书。那时候我还年轻,叫另一个名字。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人,一个改变了我一生的人。”江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人教了我很多东西。他告诉我,人这一辈子,总要信点什么。但后来我发现,信什么都是空的。信仰也好,主义也好,最后都会被人拿来当刀子使。”
郑耀先翻了一页册子,还是没有抬头。
“你知道我在军统的前身调查科里待了多少年吗?”江鼹说,“十二年。十二年的档案,全被戴笠一把火烧了。我成了不存在的人。一个不存在的人,当然可以变成任何人。可以是军统,也可以是鬼子的间谍。谁给我饭吃,我就替谁卖命。”
郑耀先把册子收进怀里,站起来看着江鼹:“你在调查科里待了十二年,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陆汉卿的人?”
江鼹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说:“陆汉卿?那个郎中?”
郑耀先的心里猛地一沉。江鼹认识陆汉卿。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变化,但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陆汉卿在调查科里待过?”郑耀先的语气很平淡,像随口一问。
江鼹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你不知道?陆汉卿二十年前在调查科做过事。后来他走了,去了上海。再后来就没了消息。”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认识他?”
郑耀先说:“听说过这个名字。上海滩的老郎中,有点名气。”
江鼹没有再追问,但他看郑耀先的眼神变了,变得比之前更专注,更审视。郑耀先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可能引起了他的怀疑,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他只能赌江鼹没有更多的信息。
就在这时,马小五推门进来:“六哥,船找到了。下午三点有一班去重庆的汽船,还有票。”
郑耀先站起来:“走。”
他押着江鼹出了客栈,沿着码头的石阶往下走。嘉陵江的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黄色,码头上人声嘈杂,挑夫和船工在栈桥上跑来跑去。郑耀先把江鼹押上船,找了一个靠舱壁的位置坐下来。马小五坐在另一边,把江鼹夹在中间。船舱里人很多,有商人,有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郑耀先把江鼹的头按低,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假装是一个生病的人。江鼹没有反抗,顺从地靠着他,闭着眼。
汽船鸣了一声笛,离开了码头。江水拍打着船身,船身微微摇晃。郑耀先靠着舱壁,把江鼹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陆汉卿二十年前在调查科待过。这件事老陆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如果江鼹说的是真的,那么老陆当年也在军统的前身里做过事。后来他离开了,去了上海,成了中共地下党的情报负责人。这段历史,如果被陆中或者毛人凤查到,就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郑耀先闭上眼,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他不能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任何异常。江鼹还在他身边,这个老狐狸的眼睛一直在观察他。他需要把江鼹安全押到重庆,交给戴笠,然后再想办法处理陆汉卿的问题。如果江鼹在被戴笠审讯的时候把陆汉卿的事说出来,那他就必须赶在戴笠知道之前通知老陆转移。
汽船在江上行驶了大约两个钟头。江鼹一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但郑耀先知道他没有睡着——这个人的身体虽然放松了,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数什么。郑耀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在等,等船靠岸,等把江鼹交出去。
下午五点多,汽船到了重庆朝天门码头。郑耀先押着江鼹下了船,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赵简之带着四个行动组的人站在栈桥尽头,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赵简之看到郑耀先,快步迎上来,看了一眼被绑着的江鼹,低声说:“六哥,戴老板让你直接去局本部。他在办公室等你。”
郑耀先把江鼹推上轿车,自己和赵简之坐在两边。车子在重庆的石板路上颠簸着,穿过几条狭窄的街道,最后停在了军统局本部的院子里。郑耀先把江鼹押下车,带进了戴笠办公室隔壁的一间审讯室。审讯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电灯,灯泡外面罩着铁皮罩子,光线集中在桌子中央。
戴笠已经在审讯室里等着了。他坐在桌子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到郑耀先押着江鼹进来,戴笠的目光落在江鼹身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他对郑耀先点了点头:“老六,你先出去。”
郑耀先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戴笠叫住他:“你在外面等着。不要走远。”
郑耀先出了审讯室,把门带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但没有点。他把烟夹在手指间转着,脑子里还在想陆汉卿的事。江鼹进了审讯室,戴笠一定会问他所有的事。如果他提到陆汉卿,戴笠立刻就会起疑。郑耀先需要在戴笠审讯结束之前想出一个应对的办法。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审讯室的门开了。戴笠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对郑耀先说:“你进来。”
郑耀先跟着戴笠进了审讯室。江鼹坐在椅子上,双手还被绑着,但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更平静了。戴笠在桌子后面坐下来,看着郑耀先:“他说了一个名字——陆汉卿。这个人,你认识吗?”
郑耀先的心跳停了一拍,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戴笠的眼睛,说:“陆汉卿?上海法租界的那个郎中?我在上海听过这个名字,但没有打过交道。”
戴笠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说:“江鼹说陆汉卿二十年前在调查科做过事,后来去了上海,和中共地下党有联系。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陆汉卿就是一条大鱼。我要你回上海之后,查一下这个人。”
郑耀先点头:“是。”
戴笠站起来,走到江鼹身边,低头看着这个跛脚男人:“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会让人去核实。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如果你骗我,你知道后果。”
江鼹抬起头,看着戴笠:“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我劝你一句——你身边有内鬼。你查陆汉卿的时候,先查查你的人。”
戴笠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郑耀先一眼,然后对门口的警卫说:“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任何人不得接近。”
江鼹被带走了。审讯室里只剩下戴笠和郑耀先两个人。戴笠在桌子后面坐下来,示意郑耀先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那是郑耀先从成都带回来的那本——翻了几页,然后合上。
“江鼹的名单上,有几个人是我身边的。”戴笠的声音很沉,“这件事不要声张。你回上海之后,把陆汉卿查清楚。还有,册子的事你不要再碰了,我会亲自处理。”
郑耀先应下。他站起来要走,戴笠又叫住他:“老六,江鼹刚才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抓了他,自己也未必有好下场。你觉得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耀先看着戴笠的眼睛:“他是想挑拨。”
戴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也许是。也许不是。你回去吧,上海那边的事不能没有人。”
郑耀先出了军统局本部,站在院子里。重庆的傍晚天色灰蒙蒙的,雾气从江面上涌上来,把远处的山和房子都罩住了。他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完。陆汉卿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他需要尽快回上海,尽快见到老陆,把这件事告诉他。但在那之前,他还要去一趟仁爱堂侧门。江鼹的册子上写着,重庆的名单在仁爱堂侧门石阶下面。
当天晚上,郑耀先带着马小五去了仁爱堂。夜色很深,棉花巷里没有一个人。他走到侧门旁边的那棵老槐树下,蹲下来,用手摸到了那块松动的石板。他把石板掀开,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坑,坑里放着一个油纸包。他把油纸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本和成都那本一样薄的小册子。他把册子收进怀里,把石板放回去,然后离开了棉花巷。
回到曾家岩联络点,郑耀先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桌上,仔细比对。成都那本上有十几个名字,重庆这本上也有十几个,两边有几个名字是重复的。他把重复的名字记下来,又把不重复的也记下来,然后把这些名字和他在军统内部知道的人一一对照。有几个名字他认得,是军统重庆站和成都站的中层人员。还有一个名字让他心里一沉——徐秋影。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
徐秋影在江鼹的名单上。这个心思细腻、身份成谜的女人,原来是江鼹安插在上海站的内线。郑耀先想起自己在上海站和徐秋影的每一次接触,想起她在档案科里翻找文件时的安静模样,想起她偶尔问起的关于他行踪的问题。他背脊上起了一层冷汗。如果徐秋影是江鼹的人,那么他在上海站的一举一动,可能早就被江鼹掌握了。
他把册子收好,决定回上海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徐秋影。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把陆汉卿的事处理好。他给赵简之留了一封信,让他转交给宋孝安,信上只说了一句话:查徐秋影近半年的所有行动,不要打草惊蛇。然后他让马小五去买两张去上海的机票。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和马小五登上了去上海的飞机。飞机在重庆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转向东飞。郑耀先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云层。云层很厚,像一片白色的海。他把陆汉卿的事又想了一遍。江鼹说陆汉卿二十年前在调查科做过事,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老陆的历史就是一个隐患。他必须赶在戴笠的人查到老陆之前,把这件事告诉他,让老陆做好准备。
飞机降落在上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郑耀先出了机场,叫了一辆黄包车,直接去了法租界。他让马小五先回站里,自己去了老陆的药铺。药铺的门半开着,里面飘出草药的味道。郑耀先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学徒,正在碾药。看到郑耀先,学徒抬起头:“先生看病?”
“我找陆大夫。”郑耀先说,“老毛病了,胃不舒服。”
学徒朝后面喊了一声:“师父,有人找。”
陆汉卿从后面的帘子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袖子挽到肘部,手上还沾着药渣。看到郑耀先,他的眼神微微一动,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对学徒说:“你去后面把晒的药收进来。”学徒应声去了。陆汉卿走到柜台前,看着郑耀先:“哪里不舒服?”
“胃。”郑耀先说,“疼了几天了。”
陆汉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脉枕,示意郑耀先把手腕放上去。他的手指搭在郑耀先的脉上,眼睛看着别处,嘴里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郑耀先知道,这个动作是掩护。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江鼹被抓了。他在戴笠面前提了一个名字——陆汉卿。他说你二十年前在调查科做过事。”
陆汉卿的手指在郑耀先的脉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按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郑耀先感觉到他的指尖凉了一下。
“我知道了。”陆汉卿的声音很轻,“你先回去,不要再来。我会处理。”
郑耀先把手腕收回来,站起来。他看了陆汉卿一眼。老陆的眼神还是那么温和,但眼底深处有一种郑耀先从未见过的凝重。郑耀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药铺。
他走在法租界的街道上,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在路面上打转。他走了很远,才在路边停下来。他靠在一棵梧桐树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他把烟抽完,把烟头踩灭,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军统上海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郑耀先推门进去,迎面碰到了徐秋影。她正从档案科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到郑耀先,她停下脚步,微微一笑:“郑组长,回来了。”
郑耀先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和往常一样的笑容:“回来了。徐科长这是要加班?”
徐秋影说:“整理一些旧档案。站长说要重新归档。”她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抱着文件往档案科走去。
郑耀先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想起册子上的那个名字,想起这个女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他没有动声色,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档案科。门关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郑耀先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把门关上。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晕开。他站在窗前,把接下来的每一步在脑子里排了一遍。江鼹已经抓了,册子已经到手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陆汉卿的历史是一个隐患,徐秋影的身份是一个隐患,陆中在站里的调查是一个隐患。他需要在这些隐患爆发之前,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拆掉。
他从窗前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的电报纸。他拿起笔,在电报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徐秋影,档案科,查近半年行踪。他把电报纸折好,放进信封,封上口。这封信他准备让马小五亲自送到赵简之手里,不走站里的电报线。徐秋影是档案科科长,站里所有的电报都要经过她的眼睛。他不能用站里的渠道发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郑耀先把信封揣进怀里,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他闭上眼,但脑子里还在不停地转着。老陆的事,徐秋影的事,陆中的事,毛人凤的事,还有戴笠交给他的任务。所有这些线在脑子里交错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需要从这张网里找出一条路来。
他睁开眼,把桌上的灯拧亮了一些。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上海站近三个月的外勤报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他需要从这些日常的报告里找出徐秋影的破绽。她的行动一定会有痕迹,只要有痕迹,他就能找到。他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住了。一份外勤报告上写着,上个月十五日,徐秋影以档案整理为由,去了虹口。虹口是鬼子占领区,军统的人轻易不会去那里。她在虹口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报告上写的是“查阅旧档”,但上海站的档案科从来不会去虹口查档。
郑耀先把这份报告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继续往下翻。他需要把所有的细节都拼在一起,才能看清徐秋影的真实面目。窗外的风吹着梧桐叶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桌上的灯照着那一页页泛黄的纸张,郑耀先的笔在纸上轻轻地划着,一行一行地标记出他需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