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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绸缎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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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秋影从南京回来的那天,上海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法租界的梧桐叶打得湿漉漉的,贴在柏油路面上,踩上去软塌塌的。郑耀先一早就到了站里,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雨丝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但没有喝,只是让杯壁的温度暖着掌心。

赵简之在楼下门房守着,宋孝安在绸缎庄对面的鞋帽店里。马小五去了火车站,混在接站的人群里盯着出站口。郑耀先给三个人的任务都一样:盯住徐秋影,看她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如果她直接回站里,就继续跟;如果她去了绸缎庄,就在她离开之后动手。

上午十点,马小五从火车站打来电话。电话是打到站里总机转接的,郑耀先接起来,马小五在电话那头说:“六哥,人出来了。穿一件灰绿旗袍,外面套着米色短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皮箱,没有别的行李。她出了站,叫了一辆黄包车,往霞飞路方向去了。”

“跟着。”郑耀先说了两个字,挂了电话。

他放下茶杯,走到走廊里,对门房的老赵说:“赵简之呢?”

老赵说:“赵副组长在楼下会客室里坐着,等您的信。”

郑耀先下楼进了会客室。赵简之正坐在沙发上擦枪,看到他进来,把枪收起来。郑耀先说:“马小五来电话了,徐秋影出了火车站,往霞飞路去了。你现在去绸缎庄,和宋孝安会合。如果徐秋影到了绸缎庄,不要急着动手,等她出来之后再抓。我要活的。”

赵简之站起来,把枪别在腰后:“明白。”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郑耀先,“六哥,如果徐秋影不去绸缎庄呢?”

“那她就回站里。”郑耀先说,“我在站里等着她。不管她走哪条路,今天都跑不了。”

赵简之去了。郑耀先回到楼上办公室,把门关上。他坐在桌前,把那本从江鼹身上搜出来的册子翻开,找到“白鹭”那个代号,在旁边用铅笔写下了“徐秋影”三个字。然后他翻到另一页,找到那个南京口音男人的线索,在旁边写下了“张士超?”三个字。他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等着消息。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宋孝安从绸缎庄对面的鞋帽店打来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六哥,徐秋影到了。她进了绸缎庄,现在在里面。”

“白老板在吗?”

“在。我看着他进去的。刚才他一直站在柜台后面,徐秋影进去之后,他把柜台上的布收拾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起进了后面的帘子。”

郑耀先问:“他们进去多久了?”

“刚进去。几分钟。”

郑耀先说:“继续盯着。她出来的时候,你让赵简之跟上去。出了南京路就动手。”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南京路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黄包车的轮子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片水花。他看着窗外的雨幕,把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徐秋影进了绸缎庄,和白老板在后面的账房里谈话。她带回来的消息——在南京见了什么人、拿到了什么东西——一定会在这次谈话中交代清楚。等他们谈完,徐秋影出来的时候,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但郑耀先心里还有一层顾虑。白老板是绸缎庄的老板,在南京路上开了几年的店,背景可能不简单。如果白老板是76号的人,或者和虹口那边有直接联系,那么绸缎庄里可能有后门或者暗道。他需要确保徐秋影和白老板都跑不掉。他拿起电话,打给赵简之,让他再调两个人去绸缎庄的后巷守着。

又过了大约两刻钟,宋孝安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他的声音更低了:“六哥,徐秋影出来了。她手里还是提着那个皮箱,没有纸包。赵简之跟上去了。”

郑耀先问:“白老板呢?”

“白老板留在店里。他没有出来。”

郑耀先想了一下:“你继续盯着白老板。赵简之跟徐秋影,我让马小五去接应他。如果徐秋影出了南京路往僻静的地方走,就在那里动手。”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挂了电话,又给马小五打了个电话,让他去南京路东头接应赵简之。然后他穿上外套,出了办公室。他要去一趟绸缎庄。如果赵简之那边动手了,他需要亲自审问徐秋影。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把白老板盯住,确保这条线不会断。

郑耀先下楼时碰到徐百川。徐百川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他下来,问:“老六,出去?”

“嗯,有点事。”郑耀先没有多说。

徐百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郑耀先出了站,叫了一辆黄包车,往南京路方向去了。雨已经小了一些,但风更冷了。黄包车在湿滑的路面上跑着,车夫时不时地吆喝一声。郑耀先靠在座位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枚铜钱。

到了南京路东头,郑耀先下了车,步行往绸缎庄的方向走。他经过绸缎庄门口时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宋孝安从巷子里的一个门洞里闪出来,低声说:“六哥,白老板还在里面。刚才有一个伙计出来倒水,除此之外没有别人进出。”

郑耀先问:“赵简之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

郑耀先靠在墙上,从巷口往绸缎庄的方向看了一眼。绸缎庄的门脸还是安安静静的,橱窗里的绸子在雨里泛着暗沉的光。他等了一会儿,大约过了一刻钟,街角跑来一个行动组的人。那人跑到宋孝安面前,喘着气说:“赵副组长那边动手了。徐秋影出了南京路,走到威海卫路的时候想拐进一条巷子,赵副组长跟上去把她截住了。她没有反抗,现在人被押在威海卫路的一间空屋子里。”

郑耀先点头:“好。你告诉赵简之,把人带到法租界的老仓库去。我在那里等他。”

那人跑着去了。郑耀先对宋孝安说:“你在这里守着白老板,等我的信。如果白老板要出门,就跟着他,不要动手。”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转身出了巷子,又叫了一辆黄包车,往法租界的老仓库去了。老仓库在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僻静街道上,是军统的一个秘密关押点。仓库外面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铁门上锈迹斑斑,但里面有几间改造过的屋子,隔音很好,是审讯用的。

郑耀先到了老仓库,进了最里面那间屋子。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没有灯罩的灯泡。他刚坐下不到十分钟,赵简之就带着徐秋影来了。徐秋影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一块布。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沾着雨珠,但神态比郑耀先预想的镇定得多。她看到郑耀先坐在桌子后面,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很快就平静下来。

赵简之把她按在椅子上,取出了她嘴里的布。郑耀先对赵简之摆了摆手,赵简之退到门外去了。屋子里只剩下郑耀先和徐秋影两个人。灯泡的光从上方照下来,把徐秋影的脸照得苍白。

郑耀先看着她,没有说话。徐秋影也看着他,过了几秒钟,她开口了:“郑组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耀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他从档案科抄下来的借阅记录,上面有徐秋影的名字和日期。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份外勤报告,上面有假冒的徐百川签名。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徐秋影面前。

徐秋影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她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郑耀先又把那枚铜钱拿出来,放在桌上。铜钱上的“鼹”字朝上,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徐秋影的目光落在铜钱上,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个反应很细微,但郑耀先看到了。

“江鼹已经被抓了。”郑耀先的声音很平,“他在峨眉山落网。这枚铜钱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你认识这个吗?”

徐秋影沉默了。她盯着铜钱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墙壁。郑耀先说:“你在档案科三年,经手了上海站几乎所有的行动档案。去年六月到今年三月,四次行动失败,每一次行动前你都调阅了相关档案。你去虹口见了人,你去绸缎庄传了消息。这些事我都知道了。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谁是白老板?谁是你的上线?张士超和你是什么关系?”

徐秋影听到“张士超”三个字时,眼皮跳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着郑耀先:“你怀疑张副站长?”

郑耀先说:“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问你。”

徐秋影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绑住的手腕。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郑耀先的眼睛:“郑组长,你抓了我,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是白鹭,那白鹭的网就不只是我一个人。你抓了我,能抓到别人吗?”

郑耀先说:“你说了,我就能。”

徐秋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嘲弄,又像是疲惫:“我说了,你就能?你连张士超都动不了。他是毛人凤的人。你抓了我,毛人凤会怎么对你?陆中会怎么对你?你以为戴老板会为了一个档案科科长,跟毛人凤翻脸?”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看着徐秋影。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清楚自己的处境。她知道自己的价值,也知道自己背后的势力。她在档案科待了三年,不只是替江鼹偷情报,也是替张士超盯着徐百川和郑耀先。她的身份是双重的,她的靠山也是双重的。动了她,就等于同时动了江鼹的网和毛人凤的派系。

但郑耀先没有退路。江鼹的名单上写着徐秋影的名字,那行铅笔字也写着徐秋影的名字。证据确凿。如果他不处理徐秋影,江鼹的网就破不了,戴笠交给他的任务就完不成。

他站起来,走到徐秋影面前,低头看着她:“你说得对,张士超是毛人凤的人。但你忘了一件事——戴老板已经拿到了江鼹的名单。名单上有你的名字。张士超保不了你,毛人凤也保不了你。你现在能做的,是告诉我白老板的身份,告诉我你传消息的渠道。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徐秋影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徐秋影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屋子里的灯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窗外的雨声又密了起来,打在铁皮屋顶上,沙沙作响。

最后徐秋影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白老板姓白,叫白绍堂。他在南京路上开了五年的绸缎庄,但那个店不是他的。店是特高课的产业,他是特高课安插在法租界的情报员。”

郑耀先的心里一沉。特高课。白绍堂是鬼子的人。

“你怎么和他联系的?”郑耀先问。

“我每隔十天去一次绸缎庄,把消息交给他。他会把消息送到虹口,再从虹口转给特高课。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我会给他打电话,说一句‘料子到了’,他就会来站里附近取。”

郑耀先问:“你替特高课做了多久?”

徐秋影说:“两年。两年前,江鼹找到我,让我进档案科。他给了我一个假履历,又让张士超把我推荐给徐百川。我进站之后,每十天向白绍堂送一次情报。去年六月到今年三月,上海站的四次行动失败,都是我提前把行动计划传出去的。”

郑耀先问:“张士超知道你替特高课做事吗?”

徐秋影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我是特高课的人。但他知道我是江鼹的人。江鼹让他把我安插进站里,他就照办了。江鼹给了他什么好处,我不清楚。”

郑耀先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张士超不知道徐秋影是特高课的人,但他替江鼹安插了徐秋影。这就说明张士超和江鼹之间有交易,但交易的内容不涉及鬼子。张士超可能只是为了在站里安插一个自己人,而江鼹正好利用了这一点。

“白绍堂和76号有联系吗?”郑耀先又问。

徐秋影说:“有。76号的情报处处长黄烈偶尔会去绸缎庄。他去的时候不走前门,从后巷进。白绍堂管他叫‘黄先生’。”

郑耀先把这条也记下。黄烈是76号情报处处长,李士群的亲信。如果白绍堂和他有直接联系,那么绸缎庄就是76号和特高课之间的一个联络点。抓到白绍堂,就能同时摸到76号和特高课的两条线。

他站起来,对徐秋影说:“你在这里等着。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会考虑你的条件。”

郑耀先出了屋子,让赵简之带人守着徐秋影。他走到仓库外面,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几缕淡薄的阳光。他站在院子里,把徐秋影说的话重新整理了一遍。白绍堂是特高课的人,绸缎庄是特高课的情报站,黄烈经常去那里。徐秋影把上海站的行动情报传给白绍堂,白绍堂再通过虹口转到特高课。这条线很清楚,但郑耀先需要确认一件事——白绍堂把消息传到特高课之后,特高课有没有把这些情报跟76号共享。如果共享了,那就说明特高课和76号在情报上是打通的。这对军统上海站来说,威胁更大。

他拿出随身的记事本,把白绍堂的名字和黄烈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然后他收起本子,对赵简之说:“我去一趟绸缎庄。你在这里守着徐秋影,不要让任何人接近。”

赵简之问:“六哥,你要去抓白绍堂?”

郑耀先说:“先去看看。如果条件合适,就动手。”

郑耀先出了老仓库,叫了一辆黄包车,往南京路去了。雨后的南京路湿漉漉的,霓虹灯在积水里倒映出模糊的光。他在绸缎庄附近下了车,步行走到巷口。宋孝安还在那里守着,见他来了,低声说:“六哥,白老板还在里面。刚才伙计关了一半的门板,像是要打烊了。”

郑耀先往绸缎庄门口看了一眼。门板已经上了两块,只留了一扇窄缝。他想了想,对宋孝安说:“你进去,跟白老板说你要买料子。把他拖住几分钟。”

宋孝安应声去了。郑耀先从巷子里绕到绸缎庄后面。后巷很窄,两边是高墙,墙根下堆着一些烂木箱和破竹筐。绸缎庄的后门关着,门板上挂着一把旧铜锁。郑耀先走到后门前,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套开锁工具,花了几秒钟把铜锁打开。他推开门,闪身进去。

后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杂物间,堆着几匹布和一些旧箱子。杂物间外面是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就是账房。郑耀先贴着墙走到账房门口,从门缝里看到白绍堂正坐在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簿。宋孝安的声音从前面的店堂里传进来:“白老板,这块料子还有别的颜色吗?”

白绍堂抬起头,朝前面应了一声:“有,你等一下。”他站起来,往前面走。郑耀先在他经过走廊的时候,从侧面闪出来,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墙上。白绍堂挣扎了一下,但郑耀先的力气太大,他的脸被压在墙上,动弹不得。

“别动。”郑耀先在耳边说,“动一下就废了你。”

白绍堂不动了。郑耀先把他的手反剪到背后,用绳子绑紧。然后他松开手,把白绍堂转过来。白绍堂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一撮小胡子,脸上满是惊恐。他看着郑耀先,嘴唇抖了两下:“你……你是谁?”

郑耀先亮了一下特别行动处的证件:“军统。白绍堂,你替特高课做事,做了几年了?”

白绍堂的脸色刷地白了。他的嘴张了张,但什么也没说出来。郑耀先把他推进账房,关上门。然后他走到前面的店堂,对宋孝安说:“关门。”

宋孝安把剩下的门板全部上好,店里暗了下来。郑耀先把白绍堂按在账房的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他从怀里掏出徐秋影的供词,在白绍堂面前晃了一下:“徐秋影已经说了。你替特高课传递情报,黄烈经常来这里。你现在告诉我,黄烈每次来的时候,你给他什么?”

白绍堂的身体在发抖。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我只是个跑腿的。特高课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黄先生来的时候,我把他要的东西给他,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东西?”

“有时候是文件,有时候是胶卷。我不看内容,我只负责转交。”

郑耀先问:“黄烈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白绍堂说:“三天前。他拿了一卷胶卷走了。”

郑耀先问:“胶卷里是什么?”

白绍堂摇头:“我不知道。是特高课的人送来的,用油纸包着,让我交给黄先生。我连打开都没打开过。”

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白绍堂的眼神闪烁不定,但不像在说谎。这个人只是一个跑腿的,知道的东西有限。但他是连接76号和特高课的一个节点。抓了他,就等于掐断了这条线。郑耀先站起来,对宋孝安说:“把他带回老仓库。和徐秋影分开审。”

宋孝安把白绍堂押走了。郑耀先留在绸缎庄里,把账房翻了一遍。他在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册子上记着一些代号和日期,还有几次交接的记录。他把册子收进怀里,又把账房里的其他东西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出了绸缎庄。

他站在南京路上,雨后的风很冷。他把手插进口袋,摸着那本小册子。白绍堂和徐秋影都已经被他抓了,这条线算是断了。但郑耀先知道,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网不止白绍堂一个点。绸缎庄只是一个中转站,白绍堂的上线在虹口,在那边的特高课机关里。他需要把这个网络一层一层地剥开。

他叫了一辆黄包车,回了法租界的老仓库。赵简之在仓库门口等着他,见他回来,迎上来低声说:“六哥,刚才陆中的秘书来了一趟站里,问你去哪里了。徐百川说你出去办事了。陆中的人好像闻到味道了。”

郑耀先的脚步停了一下。陆中的人在盯他的梢。如果陆中知道他在老仓库审讯徐秋影,一定会插手。他需要尽快把徐秋影和白绍堂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或者尽快把审讯做完,拿到口供之后把人交给戴笠。

他进了仓库,先去了关押白绍堂的屋子。白绍堂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绑着,脸色苍白。郑耀先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他面前:“这是从你账房里搜出来的。上面记的代号和日期,你解释一下。”

白绍堂看了一眼册子,嘴唇哆嗦着:“那是我自己记的。每次交接之后,我怕忘记,就记一笔。没有别的意思。”

郑耀先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黄,十月十二,胶卷一卷。’这是什么意思?”

白绍堂说:“十月十二日,黄先生来拿了一卷胶卷。”

郑耀先又翻到另一页:“‘佐,十月八,文件一袋。’佐是谁?”

白绍堂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佐佐木。特高课行动队队长。他来过一次,送了一袋文件过来,让我转交。但他没有说给谁。后来是黄先生拿走的。”

郑耀先把册子合上。佐佐木。特高课行动队队长,山本太郎的鹰犬,剑道高手。这个人多次和郑耀先在暗中交手。佐佐木亲自来绸缎庄送文件,说明那袋文件很重要。而黄烈又把文件拿走了,说明76号和特高课在共享情报。这条线比郑耀先预想的更深。

他出了白绍堂的屋子,去了关押徐秋影的房间。徐秋影还是坐在原来的椅子上,姿态没有变。郑耀先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那本小册子放在桌上。

“白绍堂已经交代了。”郑耀先说,“佐佐木去过绸缎庄,黄烈也去过。你替特高课做了两年,传递了至少四次行动情报,导致上海站多名特工牺牲。这些事,够你死十次。”

徐秋影看着那本小册子,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郑耀先:“你想让我做什么?”

郑耀先说:“我要你把所有你知道的特高课在法租界的联络点都写下来。每一个地址,每一个代号,每一个人的长相。你写完了,我留你一条命。”

徐秋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给我纸笔。”

郑耀先叫赵简之送来纸笔。徐秋影坐在桌前,开始写。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郑耀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下的那些地址和名字。她写了大约两刻钟,写满了三张纸。她把笔放下,把纸推到郑耀先面前。

郑耀先把三张纸拿起来看。上面有七个地址,五个代号,三个人的姓名和长相描述。其中有一个地址在霞飞路,离军统上海站只有两条街。郑耀先把这三张纸收好,对赵简之说:“把她带到二号关押点,单独关着。不要让任何人接近。”

赵简之把徐秋影带走了。郑耀先独自坐在屋子里,把那三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需要把这些信息交给戴笠,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先做一件事——去霞飞路的那个地址看一眼。如果那里真的是特高课的联络点,他需要在特高课转移之前动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雨后的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模糊的星星。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三张纸和那枚铜钱。江鼹的网正在一层一层地破。但每破一层,他就离危险更近一步。陆中在盯他,毛人凤在盯他,特高课在盯他。他需要在所有这些眼睛的注视下,把剩下的网撕开。

他出了仓库,叫了一辆黄包车,往霞飞路去了。车夫在湿滑的路上跑着,路两边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郑耀先靠在座位上,把徐秋影写下的那个霞飞路的地址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二楼,挂着一块“福记商行”的牌子。他需要在天亮之前去那里看一眼,确认那个地方是不是真的,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黄包车拐进霞飞路的时候,郑耀先让车夫在离一百三十七号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来。他下了车,步行走过去。霞飞路上行人不多,店铺大多关了门。一百三十七号是一栋三层楼的旧式洋房,一楼是店面,二楼亮着灯,窗户上挂着深色的窗帘。郑耀先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到二楼的窗帘微微动了一下,有人从窗户后面往外看。他把那个位置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街角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着,车里有人。郑耀先没有看那辆车,继续往前走,但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那辆车没有发动,也没有人下来。他走出霞飞路,拐进了一条小巷,然后站住,靠在墙上。过了几分钟,那辆黑色轿车从巷口驶过,往霞飞路的方向去了。

郑耀先等车走远了,才从巷子里出来。他叫了一辆黄包车,回了老仓库。赵简之在仓库里等着他,见他回来,说:“六哥,陆中刚才又派人来了,问你什么时候回站里。徐百川帮你挡回去了,但陆中好像不太高兴。”

郑耀先说:“让他不高兴去。你今晚带两个人去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外面守着。如果明天早上有人从里面出来,就跟着,看他们去哪里。不要动手,只跟。”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走进关押白绍堂的屋子隔壁,在一张空床上坐下来。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身上,靠在墙上闭着眼。外面的风停了,仓库里很安静。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徐秋影抓了,白绍堂抓了,绸缎庄的线断了。但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网还在,佐佐木和黄烈还在。他需要把这张网彻底撕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过了很久,他才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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