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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竹子的pa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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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净慈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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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峨眉山站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站台很小,只有两间砖房和一根孤零零的电线杆,杆顶挂着一盏昏黄的电灯,灯泡外面罩着一层铁皮罩子,光线只能照到站台中央的一小片地方。郑耀先把白衣人从座位上拽起来,马小五在后面推着,三个人下了火车。站台上只有两个铁路工人,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过来问话。

出了站,外面是一条碎石路,两边长满了野草。远处有几点灯火,那是山脚下的镇子。郑耀先没有直接去镇子,而是拉着白衣人拐进了一条小路。小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埂和一堆堆的稻草垛。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走了大约两刻钟,他们进了一个叫“峨眉场”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石板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几十间木板房和砖房。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峨眉客栈”四个字。郑耀先在客栈对面停下来,让马小五先去摸情况。

马小五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说:“楼下是饭堂,有几个人在喝酒。楼上六间客房,四间空着,两间住了人。一间住着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一间空着但门锁着。”

郑耀先让马小五在客栈外面看着白衣人,自己进去开了两间房,一间在楼下,一间在楼上靠里的位置。他让马小五把白衣人押进楼下那间,自己上了楼。楼上的走廊很窄,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他走到靠里的那间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先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隔壁那间锁着的房间没有动静。对面的房间住着那个穿灰布衫的老头,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偶尔有翻书页的声音。

郑耀先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窗子朝西,能看到远处峨眉山的黑色轮廓,山腰上有一点极小的亮光,可能是寺庙的灯火。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让夜风吹进来。然后他坐在床上,把白衣人交代的那些信息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白衣人叫沈四,是江鼹手下专门负责跑腿的。他的任务很简单:接到命令之后去指定的地点取东西或送东西,然后把东西交给下一个接头人。他从来没有见过江鼹的面,也不知道江鼹的真名。但他记得一件重要的事:每次去净慈庵送东西,主持尼姑都会让他在前殿等着,然后从后殿出来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戴着一顶黑帽子,走路有点跛,左手总是插在袖子里。沈四说,他有一次偷偷看了一眼,看到那个男人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砍过。

左手有疤。郑耀先把这条线索和之前的信息对比了一下。周德胜说江鼹的声音沙哑,像嗓子受过伤。马小五在净慈庵外看到的那个男人走路跛,左手不方便。沈四说那个男人左手腕上有一道疤。这几个特征如果合在一起,说明江鼹身上有多处旧伤。一个身上带这么多伤的人,一定经历过极其凶险的事情。江鼹在军统内部潜伏多年,又和鬼子勾结,他的过去一定不简单。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里,峨眉山像一道巨大的黑影,沉默地矗立在西边。净慈庵就在那座山的半腰上,报国寺的后面。明天一早他就去净慈庵。但在去之前,他需要把沈四再提审一遍,把净慈庵的内部结构问清楚。

郑耀先下了楼,推开马小五和沈四的房间。沈四坐在床沿上,手上的铐子还没摘。马小五靠在门边,见郑耀先进来,让开了位置。郑耀先在沈四对面坐下来,问:“净慈庵有几个门?”

沈四说:“两个。前门对着报国寺后面的那条山路,后门开在后山的竹林里。我每次都走前门。”

“庵里除了主持,还有几个尼姑?”

“三个。一个老尼姑,两个年轻的。老尼姑是主持,那两个年轻的应该是她的徒弟。”

“你每次去的时候,主持让你在哪里等?”

“前殿。前殿供着观音像,我在蒲团上坐着等。主持进去通报,然后那个男人从后殿出来。他从来不走到前殿来,只站在后殿的门帘后面说话。”

郑耀先问:“后殿有几间屋子?”

沈四摇头:“我没进去过。但从外面看,后殿比前殿大,至少有三四间屋子。那个男人应该是住在最里面的一间。”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净慈庵有两个门,前门和后门。如果江鼹住在后殿,那么从后门跑是最快的。他需要在后门也安排人。但他只有马小五一个人可用。他想了想,决定到了峨眉山之后,先去报国寺找当地的军统联络人。戴笠说过成都站有人可以调,但峨眉山这边有没有人,他不确定。他需要先摸清情况,再决定怎么动手。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把沈四交给客栈掌柜看着——他给了掌柜一些钱,说这是他的病人,脑子有点问题,不能让他跑了。掌柜的收了钱,连连点头。郑耀先和马小五出了客栈,沿着石板街往西走,出了镇子之后上了山路。

峨眉山的早晨很冷,雾气从山谷里涌上来,把山路两边的树都罩住了。石板路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走了大约半个钟头,到了报国寺。报国寺是峨眉山最大的寺庙,殿宇层层叠叠,香火很旺。虽然还早,已经有不少香客在进进出出。郑耀先没有进寺,绕到寺庙后面,沿着一条更窄的小路继续往山上走。

小路两边是密密的楠竹林,竹子有碗口粗,叶子遮住了大半天光。走了大约一刻钟,小路尽头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庵堂。庵门很小,只有一扇单开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净慈庵”三个字。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木鱼声,单调而有节奏。

郑耀先没有靠近,在竹林里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蹲下来。从这里可以看到净慈庵的正门和前面的一小片空地。庵门对面的山坡上有一条更窄的小路,通往后山。那应该是后门的方向。郑耀先让马小五留在这里盯着前门,自己绕到后山去看后门的情况。

后山的竹林更密,几乎没有路。郑耀先拨开竹枝,踩着厚厚的竹叶往前走,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大约走了两刻钟,他看到了一道矮矮的土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土墙中间有一扇小门,门板很旧,上面的漆已经看不出颜色了。门关着,但没有锁,只用一根竹棍别着。

郑耀先在竹林里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后门没有人进出。他把后门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记在心里,然后原路返回。

回到前门的时候,马小五还在原来的位置蹲着。他见郑耀先回来,低声说:“六哥,刚才有一个老尼姑从里面出来,去了报国寺的方向。应该是去买菜的。”

郑耀先点头:“庵里还有别人出来吗?”

“没有。但刚才我听到里面有男人咳嗽的声音,从后殿传出来的。”

郑耀先的神经绷紧了。后殿有男人。那个男人很可能就是江鼹。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雾气散了一些。他决定再等一等,看看有没有更多的线索。

又过了大约半个钟头,那个老尼姑从报国寺的方向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棵白菜和一块豆腐。她推开庵门进去了,门又重新合上。过了一会儿,庵里传来了说话声。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和一个男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沙哑,偶尔咳嗽两声。

郑耀先确定了,后殿里确实有一个男人。但这个男人是不是江鼹,还需要进一步确认。他让马小五继续盯着,自己下山去报国寺找当地的联络人。

报国寺旁边有一条小街,街上开着几家香火铺和茶馆。郑耀先走进一家叫“佛缘茶馆”的小店,要了一壶茶。茶馆的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郑耀先趁他倒茶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暗语:“老板,有没有峨眉山的明前茶?”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明前茶没有,只有雨前茶。”

郑耀先:“雨前茶也行,要今年的新茶。”

掌柜的放下茶壶,低声说:“跟我来。”

他领着郑耀先进了茶馆后面的一间小屋。小屋里堆着几麻袋茶叶,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掌柜的关上门,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是重庆来的?”

郑耀先点头,亮了一下特别行动处的证件。掌柜的看了一眼,说:“我是成都站峨眉组的,姓陈。戴老板昨天来过电报,说你要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郑耀先说:“净慈庵。我要知道庵里的情况。”

陈掌柜想了想:“净慈庵以前是个清修的地方,主持叫静安,六十多岁了,在峨眉山住了三十多年。但半个多月前,庵里突然来了一个男人。静安对外说是她的远房侄子,来山上养病的。那人很少出门,偶尔出来也是在傍晚,戴着一顶黑帽子,走路有点跛。我的人跟过一次,跟到报国寺后面就丢了。”

“那个人有没有和外面联系?”

“有。每隔几天就有一个穿蓝布衫的人来送东西。那人从报国寺前面的山路来,进了净慈庵,待一会儿就走。我的人跟过那个蓝布衫,但他每次都走同一条路,到了山下的峨眉场就进了客栈,跟不下去。”

郑耀先点头。陈掌柜说的蓝布衫应该就是沈四。沈四已经在他手里了,江鼹那边还不知道。这是一个优势。他问:“净慈庵的后门,你们注意过吗?”

陈掌柜说:“后门通往后山的竹林,竹林很大,一直延伸到洗象池那边。如果从后门跑,很难追。但后门平时没有人走,静安每天买菜都是从前门出去。”

郑耀先想了想:“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明天早上,你派两个人守在后山竹林的外围,不用靠得太近,只要看到有人从净慈庵后门出来,就远远地跟着。不要动手,也不要暴露。”

陈掌柜点头:“好。我手下有两个人,都是本地人,山路熟。”

郑耀先又说:“还有一件事。你帮我查一下,静安这个人有没有什么来历。她是什么时候到净慈庵的,之前在哪里。”

陈掌柜说:“这个我去打听。峨眉山的尼姑庵不多,互相之间都有来往。静安的底细应该能查出来。”

郑耀先谢过陈掌柜,出了茶馆。他回到山上,在竹林里找到马小五。马小五还蹲在原处,见郑耀先回来,低声说:“六哥,刚才那个老尼姑又出来了,这次她去了报国寺前面的集市,买了些香烛。回来的时候,庵门口有一个年轻尼姑接她,两个人一起进去了。”

郑耀先问:“后殿有动静吗?”

“有。刚才那个男人又咳嗽了几声,还听到他在屋子里走动。脚步声很重,像是拖着一条腿。”

郑耀先点头。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后殿里的那个男人就是江鼹。周德胜说江鼹嗓子沙哑,走路跛,左手不方便。沈四说那个男人左手腕上有疤。这些特征都对得上。但他还需要确认一件事:那个男人是不是江鼹本人,而不是另一个替身。江鼹这个人太狡猾,他可能找了替身来迷惑别人,自己藏在别的地方。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沈四说江鼹每次让他在前殿等着,然后从后殿出来。这说明江鼹很谨慎,他从来不直接见外人。如果他想确认那个男人的身份,最好的办法是让沈四去见他。但沈四已经被他抓了,如果让沈四去,江鼹一定会起疑。除非——他让沈四假扮成从外面回来的样子,带着一个假消息去见江鼹,观察江鼹的反应。

郑耀先蹲在竹林里,把这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四这个人胆子小,但也不是不能利用。他可以用沈四的老婆孩子来威胁他,让他配合。如果沈四配合得好,他就能确认江鼹的身份。如果沈四不配合,他也有别的办法。

他让马小五继续盯着净慈庵,自己下山回了峨眉客栈。沈四坐在房间里,看到他进来,缩了一下身子。郑耀先在对面坐下来,说:“沈四,我给你一个机会。”

沈四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替我做一件事。”郑耀先说,“明天上午,你去净慈庵,告诉那个男人一件事。就说周德胜在成都被抓了,册子被军统拿走了。你只负责传话,别的什么都不用做。传完话你就出来,我在外面接应你。”

沈四的脸色白了:“你让我去骗江鼹?他会杀了我的。”

“他不会杀你。”郑耀先说,“因为你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周德胜确实被抓了,册子确实被军统拿走了。你只需要把这件事告诉他,然后看他怎么反应。如果他慌了,要跑,你就想办法拖住他。如果你不干——”

郑耀先停了一下,看着沈四的眼睛:“你老婆孩子在眉山,我已经派人去查过了。她们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如果你不配合,我就不敢保证她们的安全了。”

沈四的身体抖了一下。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我干。”

郑耀先站起来:“明天早上六点,我在客栈门口等你。你穿原来的衣服,带原来的包。记住,你进去之后不要看我,不要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你只是一个送信的人。”

当天下午,郑耀先又去了一趟净慈庵。这次他换了一条路,从报国寺后面的山坡上绕过去,从高处往下看。净慈庵的全貌尽收眼底:前殿、后殿、中间的院子、后面的竹林。后殿的窗户朝北,开在竹林的边上。如果江鼹要从后门跑,他必须先出后殿,穿过一小片空地,才能到后门。这片空地大约有十几步的距离,完全暴露在竹林的视线之下。

郑耀先把这片空地的宽度和周围的遮蔽物都记在心里。如果明天沈四的传话奏效,江鼹要跑,他需要在后门设伏。马小五一个人不够,他需要陈掌柜的人帮忙。他下山又去找了陈掌柜,让他明天早上把两个人调到后山竹林里,埋伏在后门两侧。陈掌柜答应了。

当天晚上,郑耀先回到峨眉客栈,把沈四的铐子松开,让他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沈四站在房间里,双手微微发抖。郑耀先递给他一碗热汤:“喝了。明天你还要走路。”

沈四接过碗,手抖得差点把汤洒出来。他喝了两口,抬起头看着郑耀先:“你真的会保我老婆孩子?”

郑耀先看着他:“我说话算话。”

沈四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完,放在桌上。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不再说话。

郑耀先出了沈四的房间,上了楼。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把明天的事情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明天上午,沈四去净慈庵传话。马小五留在前门盯着。陈掌柜的两个人在后门守着。他自己从后山绕到净慈庵的北面,从高处观察后殿的动静。如果江鼹从后门跑,他就在高处发出信号,前后夹击。如果江鼹不跑,反而加强了戒备,那说明他已经起了疑心,他就需要采取强攻。净慈庵只有两个门,只要守住前后,江鼹就无处可逃。

但郑耀先心里还有一个顾虑。江鼹在军统内部经营多年,他的网络遍布各站。如果他真的被逼到了绝路,他会不会狗急跳墙,把他知道的所有秘密都捅出去?如果江鼹在被抓之前把情报传出去,军统内部的那些暗线就会纷纷潜逃。所以郑耀先必须在江鼹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动手,一击即中,不能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夜深了。郑耀先靠在床上,没有脱衣服。窗外传来山里的风声和偶尔的鸟鸣。他闭上眼,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明天是决定性的一天。江鼹在峨眉山躲了半个多月,他一定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净慈庵里可能有暗道,后山的竹林里可能有埋伏,甚至可能有炸药。郑耀先把这些可能性都想过一遍,然后制定了相应的对策。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郑耀先起了床,洗了脸,把枪检查了一遍。他下楼叫醒马小五,又去了沈四的房间。沈四已经醒了,坐在床沿上,脸色发白,但眼神比昨天镇定了一些。郑耀先看了他一眼,说:“走吧。”

三个人出了客栈。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镇子里的鸡叫了第一遍。郑耀先把沈四带到净慈庵前面的那条小路上,把该说的话又交代了一遍。沈四点头,提着那个旧布包,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去。郑耀先和马小五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到了报国寺后面,郑耀先停下来,让马小五留在前门的位置,自己绕到了后山。

后山的竹林里,陈掌柜派来的两个人已经到了。他们蹲在后门两侧的竹丛里,身上披着用竹叶编的伪装。郑耀先和他们打了个手势,然后爬到后门北面的一个小坡上,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从这里,他可以看到后门的全貌,也能看到后殿的窗户。

太阳升起来了,雾气慢慢散去。净慈庵里传来晨钟的声音,然后是尼姑们诵经的声音,低沉而整齐。郑耀先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后殿的窗户和后门。

过了大约两刻钟,沈四的身影出现在净慈庵的前门。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郑耀先的心提了起来。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后殿的窗户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庵里的诵经声还在继续。大约过了一刻钟,后殿的窗户突然动了一下。窗纸被从里面撕开了一个小角,一只眼睛贴在上面往外看。那只眼睛在窗外扫了一圈,然后缩了回去。又过了几分钟,后殿的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戴着一顶黑帽子,走路时左腿明显跛,左手插在袖子里。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看不清五官,但从身形来看,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站在后殿门口,朝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竹林。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

郑耀先屏住呼吸。那个男人站在空地上,又朝竹林看了几秒钟,然后回到后殿,关上了门。后殿的窗户也重新关上了。

郑耀先没有动。他知道那个男人在试探。如果竹林里有埋伏,他刚才那一眼就是在看有没有人动。郑耀先等了整整一刻钟,确认后殿再也没有动静,才慢慢从石头上退下来。

他绕回前门,找到马小五。马小五说:“沈四进去之后,前殿的诵经声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了。我听到后殿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郑耀先点头。他需要等沈四出来,才能知道江鼹的反应。他又等了大约半个钟头,净慈庵的前门开了,沈四从里面走出来。他低着头,走得很急,出了门就往山下走。郑耀先让马小五跟上去,自己留在原处继续观察。

又过了几分钟,后殿的门又开了。那个跛脚男人再次走出来,这次他走得更远,一直走到了后门口。他站在后门口,朝外面的竹林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进了竹林。东西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他转身回到后殿,把门关上了。

郑耀先等了一会儿,从石头上下来,悄悄走进竹林。他在后门附近找到了那个东西,是一枚铜钱,上面系着一根红绳。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发亮。他把铜钱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字。他凑近看,认出了那个字——是一个“鼹”字。

郑耀先的瞳孔缩了一下。这枚铜钱是江鼹的信物。他把铜钱扔进竹林,是在试探有没有人捡。如果有人捡了,就说明竹林里有埋伏。郑耀先把铜钱收进口袋,没有动后门的任何东西。

他退回坡上,继续观察。又过了大约两刻钟,沈四从山下回来了,身后跟着马小五。马小五低声说:“沈四说那个男人听完他的话之后,很久没有说话。后来问了一句‘周德胜现在在哪里’,沈四说不知道。那个男人就让他走了。”

郑耀先问沈四:“他有没有说要跑?”

沈四摇头:“没有。他很镇定,除了问周德胜在哪里,别的什么都没说。但他让我带了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沈四说:“他说——‘告诉那个姓郑的,我在峨眉山等他。他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天两天。’”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江鼹知道他在峨眉山。江鼹也知道他会来。这句话是江鼹给他的挑战,也是江鼹给他的信号——我不会跑,你来吧。

郑耀先站在竹林里,看着净慈庵的后门。江鼹已经知道他在外面,如果强攻,江鼹很可能在庵里设了陷阱。如果他继续等,江鼹可能会趁机转移。他需要想一个办法,把江鼹从净慈庵里引出来,在庵外动手。

他想了一会儿,决定先回峨眉客栈,把陈掌柜的人叫来,重新部署。他让马小五留在这里继续盯着,自己下山去了佛缘茶馆。

陈掌柜见到他,问:“情况怎么样?”

郑耀先说:“江鼹已经知道我们来了。他给了我一个口信,让我去见他。”

陈掌柜皱起眉头:“会不会是陷阱?”

“一定是陷阱。”郑耀先说,“但我必须去。你帮我做一件事。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峨眉组一共五个人,除了我之外,还有四个。”

郑耀先想了想:“你调三个人给我。两个守在后山竹林的外围,一个扮成香客守在报国寺门口。如果江鼹从净慈庵里出来,不管他走前门还是后门,都有人跟着他。不要惊动他,只跟住他的落脚点。”

陈掌柜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郑耀先回到客栈,坐在房间里,把江鼹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我在峨眉山等你。他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天两天。”这句话的语气很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江鼹知道郑耀先是军统的人,也知道郑耀先在追查他。他一点都不慌,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但郑耀先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江鼹说的是“姓郑的”,而不是“鬼子六”。这说明江鼹不知道郑耀先在军统内部的具体身份,只知道他的姓。但如果江鼹真的在军统内部有高层内线,他应该知道郑耀先的代号是“鬼子六”。除非——江鼹的内线不在重庆站,而在更高层,或者他的内线已经暴露了。

郑耀先把这个念头暂时放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江鼹。他需要想一个办法,把江鼹从净慈庵里引出来。沈四说江鼹问周德胜在哪里,这说明江鼹很在意周德胜的下落。如果他能让江鼹相信周德胜还活着,并且已经落在了军统手里,江鼹可能会采取行动——要么派人去救,要么自己去灭口。不管哪种行动,都会让江鼹离开净慈庵。

郑耀先想到了一个计划。他让陈掌柜以成都站的名义发一封假电报给峨眉组,电报内容是:周德胜已被押解至峨眉山,关押在报国寺后面的临时看守所,明日将转送重庆。这封电报是假的,但如果江鼹在峨眉山有眼线,他很快就会知道这个消息。如果江鼹要灭口,他必须在周德胜被送走之前动手。

郑耀先把计划跟陈掌柜说了。陈掌柜犹豫了一下:“如果江鼹不上钩呢?”

“他会。”郑耀先说,“周德胜跟了江鼹两年,知道江鼹的很多秘密。如果周德胜落在军统手里,江鼹的整个网络都会暴露。江鼹不会让周德胜活着离开峨眉山。”

陈掌柜去安排了。郑耀先回到山上,把新的计划告诉了马小五。马小五听完,说:“六哥,如果江鼹真的来了,我们只有三个人,加上陈掌柜的人,一共七个。够吗?”

郑耀先说:“够了。江鼹这个人多疑,他不会带太多人。如果他亲自来,身边最多带一两个保镖。我们在暗处,他在明处。只要他离开净慈庵,我们就动手。”

当天下午,假电报通过报国寺的邮路发了出去。郑耀先让马小五继续盯着净慈庵,自己回了客栈休息。他躺在床上,闭着眼,但脑子里一直在转。江鼹的反应会是什么?他会派人来灭口,还是亲自来?如果他不来,而是连夜转移呢?那他就需要立刻改变计划,直接强攻净慈庵。

傍晚的时候,马小五从山上下来,带回来一个消息:净慈庵的后门开了,那个跛脚男人从后门出来,沿着竹林里的小路往北走了。陈掌柜的人跟着他,看到他进了报国寺后面的一个小客栈,叫“象池客栈”。他在客栈里待了大约半个钟头,然后出来,原路返回了净慈庵。

郑耀先问:“他去客栈见了谁?”

马小五说:“陈掌柜的人跟进去看了,他在客栈里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四十来岁,方脸,穿黑绸褂子。”

郑耀先心里一动。方脸,黑绸褂子。这个描述和他在成都棉花巷抓到的熊德富一模一样。如果这个人也是熊家的人,那么江鼹的网里至少有熊家三兄弟:熊德贵、熊德富,还有这个在峨眉山的人。但熊德富已经被他关在重庆了。这个人是谁?是熊家的另一个兄弟,还是另一个穿黑绸褂子的方脸人?

他让马小五继续盯着,自己坐在房间里,把这几天的线索重新排了一遍。熊家三兄弟,至少有两个在他手里。江鼹在峨眉山,那个方脸人可能是江鼹在这里的联络人。假电报已经发出去了,如果江鼹要动手灭口,明天就会有动作。他需要在明天之前把所有的部署都准备好。

夜里,郑耀先没有睡。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峨眉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很清晰,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江鼹就在那座山里,离他只有几里路。他想起戴笠说的那句话——“江鼹要抓活的,我要从他嘴里撬出整个网络。”活捉江鼹,这是戴笠的命令,也是他的目标。但江鼹太狡猾,活捉的难度极大。如果江鼹在被抓之前自尽,那所有的线索就都断了。所以他必须想一个办法,让江鼹来不及自杀。

第二天上午,陈掌柜派人来报信:假电报已经通过邮路发到了峨眉组,那个方脸人上午去了邮局,取走了一封电报。然后他回了象池客栈,没有再出来。

郑耀先知道,江鼹已经收到了消息。如果他猜得没错,江鼹今晚就会动手。他让马小五和陈掌柜的人全部撤到象池客栈周围,在客栈的前后门都安排人。他自己进了象池客栈,在前台要了一间房。

象池客栈不大,楼下是饭堂,楼上有四间客房。郑耀先要了走廊尽头的一间,从窗户可以看到客栈的后门。他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去饭堂吃饭。饭堂里只有两个客人,都是本地人。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碗面。吃到一半的时候,那个方脸人从楼上下来了。他穿着一件黑绸褂子,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走到前台退房。

郑耀先没有动,继续吃面。方脸人出了客栈,往北走了。郑耀先等了几分钟,放下筷子,跟了出去。方脸人走得很快,沿着石板街往北,出了镇子之后上了山路。郑耀先远远地跟着,保持着几十步的距离。山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斑点点的影子。

方脸人走了大约两刻钟,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郑耀先认出来了,这条路通向他昨天踩过点的那个临时看守所——报国寺后面的一排旧房子。那里原本是寺里的香客住的,现在被陈掌柜的人临时借用,关着几个从附近抓来的可疑人员。周德胜当然不在那里,但江鼹不知道。

方脸人走到旧房子外面,停下来看了看。房子门口挂着一盏马灯,里面有两个守卫——是陈掌柜安排的人。方脸人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像是要往房子里扔。郑耀先没有给他机会,从后面扑上去,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扭到背后。那人挣扎了一下,但郑耀先的力气太大,他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郑耀先在他耳边低声说:“别动。动一下就废了你。”

那人不动了。郑耀先把他翻过来,搜了他的身。从怀里搜出一把匕首和一包白色的粉末——可能是毒药,也可能是迷药。郑耀先把东西收好,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推着他往回走。

回到峨眉客栈,郑耀先把方脸人关进沈四隔壁的房间。然后他去了沈四的房间。沈四坐在床上,看到郑耀先进来,身子抖了一下。

“沈四,”郑耀先说,“你再去一趟净慈庵。告诉江鼹,周德胜已经被送到重庆了。今晚就走。”

沈四脸色发白:“现在?天都黑了。”

“现在就去。”郑耀先说,“你从前门进去,把话带到就走。如果你带到了,我保你老婆孩子平安。如果你没带到,或者你说了别的话,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沈四站起来,腿有些发软。郑耀先扶了他一把,把他推出门去。然后他叫来马小五,让他立刻去通知陈掌柜的人,全部集中到净慈庵的前后门,等他的信号。

郑耀先自己带着枪,从后山的竹林绕到了净慈庵的北面。他趴在那块大石头后面,看着净慈庵的后门。夜色很深,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四周一片漆黑。他只能隐约看到后门的轮廓和竹林里晃动的竹影。

过了大约两刻钟,净慈庵的前门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他听到有人在喊,声音很模糊,但能分辨出是沈四的声音。接着,前殿的灯亮了,有人从里面跑出来。

郑耀先握紧了枪。他知道,江鼹要跑了。

果然,几分钟后,后殿的门猛地开了。那个跛脚男人从里面冲出来,这次他没有戴帽子,左手也没有插在袖子里——他的左手手腕上果然有一道很深的疤。他跑得很快,虽然跛着一条腿,但速度不慢。他冲到后门口,伸手去拉门闩。

郑耀先没有开枪。他需要活捉江鼹。他从石头后面站起来,纵身一跃,跳下了小坡。江鼹听到声音,猛地回头。月光在这一刻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江鼹的脸上。郑耀先看清了那张脸——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薄而紧。他的左边脸颊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一种奇怪的光,既像是恐惧,又像是释然。

“江鼹。”郑耀先举起枪,对准他的胸口。

江鼹站在后门口,没有动。他看了郑耀先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消失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低沉:“你终于来了。”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枪口始终对着江鼹的胸口。江鼹的右手慢慢抬起来,伸进棉袍的口袋里。郑耀先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准备随时开枪。

但江鼹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不是枪。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他把册子举在胸前,看着郑耀先:“你要的东西在这里。拿去吧。”

郑耀先没有接。他继续往前走,直到离江鼹只有三步远。江鼹的手垂下来,册子掉在地上。郑耀先一脚把册子踢开,同时另一只脚踢在江鼹的膝盖上。江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上。郑耀先迅速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绳子绑紧。然后他蹲下来,在江鼹的身上搜了一遍,没有发现武器。

“你的枪呢?”郑耀先问。

江鼹跪在地上,喘着气:“我没有枪。”

郑耀先把江鼹从地上拉起来,推着他往前走。前门的方向,马小五和陈掌柜的人已经赶到了,把前门堵住了。两个年轻尼姑站在前殿的门口,吓得瑟瑟发抖。那个老尼姑静安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手里捻着佛珠,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经。

郑耀先把江鼹押出了净慈庵。走到报国寺后面的山坡上时,江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净慈庵的方向。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道长疤显得格外清晰。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里吗?”江鼹忽然开口。

郑耀先没有回答。

江鼹说:“报国寺后面,三十年前是一所军校。我年轻的时候在那里读过书。那时候我还叫另一个名字。”

郑耀先看着他:“你叫什么?”

江鼹转过头来,看着郑耀先的眼睛。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没有笑出来。他说了一个名字。郑耀先听完,脚步顿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二十年前,军统的前身调查科里,有一个代号“鼹鼠”的人,专门负责渗透中共的地下组织。那个人后来失踪了,档案上写的是“殉职”。

“你没死。”郑耀先说。

“我从来就没有活过。”江鼹说。

郑耀先没有再说话。他推着江鼹继续往前走,山路在月光下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山下。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走到半山腰时,郑耀先回头看了一眼。净慈庵的灯火在黑暗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他把江鼹押回了峨眉客栈,关进了原来关沈四的那间屋子。然后他坐在房间外面的走廊上,把那本从地上捡起来的小册子翻开。这本册子比黄绍良那本更薄,只有十几页,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名单在重庆,仁爱堂侧门石阶下。

郑耀先把册子合上。江鼹的名单有两份,一份在成都,一份在重庆。成都的那份已经被他拿到了,重庆的那份还在仁爱堂侧门。他需要尽快回重庆。但江鼹已经被抓了,他需要把江鼹押回重庆交给戴笠。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的光。峨眉山的轮廓在晨曦里慢慢清晰起来,像一幅水墨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前,把江鼹的册子收好,开始写发往重庆的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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