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入重庆地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的光。郑耀先睁开眼,车窗外是起伏的山峦轮廓,像一条蛰伏的巨兽脊背。车厢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三个俘虏身上。黄绍良歪着头靠在座位上,嘴角有干涸的涎水痕迹;熊德富闭着眼,但眼皮不停地跳动,显然没有睡着;周德胜最安静,眼睛一直盯着车厢顶棚,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郑耀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马小五立刻醒了,他靠在车厢连接处的门边睡的,一睁眼先摸了摸腰里的枪。
“六哥。”马小五走过来,压低声音,“快到了。”
郑耀先点头,俯身检查了一下三个俘虏的绑绳。黄绍良的绳子有些松了,他重新系紧。黄绍良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郑耀先没有理他,走到车厢门口,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往外看。远处已经能看到重庆城的轮廓,层层叠叠的房屋依山而建,在晨雾里像一片灰白色的积木。长江和嘉陵江在城下交汇,水面上泛着浑浊的黄光。
火车减速时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郑耀先让马小五先下车查看情况,自己留在车厢里控制俘虏。几分钟后马小五回来,说站台上人不多,没有发现可疑的人。郑耀先让马小五在前面走,自己押着三个俘虏跟在后面。他让三个俘虏都低着头,用帽子遮住脸。出站的时候,检票员看了他们一眼,郑耀先把特别行动处的证件亮了一下,检票员立刻移开目光,什么也没问。
站外停着几辆黄包车。郑耀先叫了两辆,让马小五押黄绍良和熊德富坐一辆,自己押周德胜坐另一辆。他报了曾家岩的地址,那是军统重庆站的一个秘密联络点。黄包车在石板路上颠簸着,早晨的雾气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煤烟的味道。郑耀先坐在车上,手插在口袋里握着枪把,眼睛不停地扫视着街道两边。
到了曾家岩,郑耀先把三个俘虏关进联络点后面的杂物间。这间屋子只有一扇小窗,铁栅栏锈迹斑斑,但从外面打不开。他让马小五守在门口,自己去了前面的联络室,给赵简之发了一封电报,让他立刻到曾家岩来。然后他又给戴笠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册子到手,俘虏三人,详情面禀。
发完电报,郑耀先在联络室里坐下来。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一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凉开水,一口气喝完。从成都到重庆,他一夜没合眼,脑子里一直在想二十日仁爱堂的事。今天是十八日,他还有两天时间。
大约一个钟头后,赵简之赶到了。他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雾气,军统制服外面套了一件灰布褂子,帽檐压得很低。看见郑耀先,赵简之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六哥,你回来了。”
郑耀先示意他坐下,把成都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赵简之听完,眉头拧在一起:“周德胜说江鼹在峨眉山,你信?”
“信一半。”郑耀先说,“马小五去净慈庵看了,确实有一个可疑的人,但特征对不上。走路跛、左手不方便,周德胜说江鼹是嗓子沙哑。这两个人可能不是同一个。”
赵简之说:“也可能江鼹故意让周德胜看到假的特征。”
郑耀先点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去查一下,军统内部有没有人知道江鼹的真实特征。不一定要直接问,可以从侧面打听。比如上海站的老档案里有没有关于江鼹的记录。”
赵简之说:“这个我去办。不过六哥,陆中那边盯得很紧。你离渝去成都的事,他已经报给毛人凤了。昨天处里开会,陆中专门强调外勤纪律,虽然没有点名,但谁都知道是说谁。”
郑耀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陆中那边先不管。戴老板知道我去成都,他默许的。毛人凤要查,让他查去。只要册子交上去,戴老板面前谁也说不出什么。”
赵简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六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昨天简一鸣去了两路口,在一家茶馆里见了一个人。我让人跟了一段,跟他见面的是中统重庆站的一个姓孙的。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但简一鸣回来之后去了档案科,调了去年上海站发过来的一批电报底稿。”
郑耀先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简一鸣是陆中的心腹,去两路口见中统的人,回来又调上海站的档案。这说明陆中不仅在查他擅自离渝的事,还在从上海站的旧档案里找他的把柄。
“让他查。”郑耀先说,“上海站的电报底稿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简一鸣要翻,就让他翻。”
赵简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六哥的脾气,越是镇定的时候,心里盘算得越深。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去了杂物间。他先提审了周德胜。周德胜被绑在椅子上,一天一夜没吃没喝,嘴唇干裂,脸色蜡黄。郑耀先让马小五端了一碗水和半个馒头进来,放在周德胜面前。
“吃完再说。”郑耀先在对面坐下来。
周德胜看了他一眼,没有客气,用被绑着的手艰难地抓起馒头往嘴里塞。他吃得很急,噎住了两次,灌了几口水才顺下去。吃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郑耀先:“你想问什么?”
“仁爱堂侧门,二十日,白。”郑耀先把那封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这个‘白’是谁?”
周德胜沉默了一会儿:“白衣人。江鼹手下有一个专门负责交接的人,每次出现都穿白衣服。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只知道他的代号叫‘白无常’。”
郑耀先问:“你见过他吗?”
周德胜说:“见过一次。上个月在重庆,江鼹让我把一批胶片交给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西装,戴白礼帽,脸上还蒙着一块白布,只露出眼睛。他把胶片拿走之后就再没见过。”
“胶片是什么内容?”
“我不知道。江鼹只说是重要的东西,让我不要问。”
郑耀先盯着周德胜的眼睛:“江鼹为什么要你留在成都?他让你取册子,册子到手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周德胜低下头:“他让我把册子送到峨眉山。二十日之前送到净慈庵。”
郑耀先心里一动。周德胜的任务是把册子送到峨眉山,而仁爱堂侧门的交接是另一条线。这说明江鼹设计了两条并行的通道,一条从眉山到成都再到峨眉山,另一条从重庆仁爱堂到峨眉山。册子和胶片走不同的路,最后汇合到江鼹手里。如果其中一条断了,另一条还能继续。
“你见过江鼹本人吗?”郑耀先问。
周德胜摇头:“从来没有。所有命令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达的。有时候是信,有时候是口信。我只知道他的代号叫江鼹,真实姓名、长相、身份,一概不知。”
郑耀先又问:“仁爱堂侧门的交接,你参与过几次?”
周德胜说:“两次。第一次是上个月,我把一份名单交给白衣人。第二次是十天前,我送了一卷胶片过去。每次都是我把东西放在侧门旁边的石阶下面,然后离开。过半个钟头再回去看,东西就没了。”
郑耀先把这些细节记在脑子里。他站起来,对周德胜说:“你说的话我会核实。如果属实,你老婆孩子在眉山的安全我可以保证。但你要是漏了一个字,或者说了假话,你知道后果。”
周德胜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哀求:“我只有一个要求。你派人去眉山的时候,不要吓着我老婆孩子。我老婆身体不好,孩子才四岁。”
郑耀先没有回答,转身出了杂物间。他让马小五把周德胜带回椅子上绑好,然后去了隔壁关押黄绍良的屋子。
黄绍良的状态比周德胜差得多。他蜷缩在角落里,听到开门声就抖了一下。郑耀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黄绍良这个人胆小怕事,知道的东西有限,再审也审不出什么新的。但他提到的“胶片在黄手”这句话让郑耀先有些在意。黄绍良手里的胶片已经被他搜出来了,是几卷微缩胶卷,内容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如果胶片已经在他手里,那么二十日仁爱堂的交接就是一场空。除非那封信是假的,是周德胜故意留下来误导别人的。
他回到联络室,从怀里掏出那几卷胶片。胶卷很小,需要放大才能看清内容。联络点没有放大设备,他只能等回军统局之后处理。他把胶卷收好,又拿出那本册子翻了一遍。册子上的名字他大部分不认识,但有几个代号他有些印象——其中一个代号“白鹭”的人,他记得在上海站的一份旧档案里见过。那份档案是两年前的,内容是上海站破获的一起日军间谍案,其中提到一个为日军提供情报的线人代号“白鹭”。如果这个“白鹭”就是册子上的“白鹭”,那就说明江鼹的潜伏网不仅渗透了军统,还和日伪方面有联系。
郑耀先把册子合上。这个发现太重要了,他需要尽快把册子交给戴笠。但二十日仁爱堂的交接就在后天,他不能错过。他决定先去军统局见戴笠,把册子和俘虏的事安排妥当,然后再部署仁爱堂的行动。
当天下午,郑耀先去了军统局重庆站本部。他把三个俘虏交给站里的看守所暂时关押,然后去了戴笠的办公室。戴笠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门口站着两个警卫。郑耀先通报了姓名,警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戴老板让你进去。”
戴笠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头看了郑耀先一眼,把文件合上,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老六,回来了。”
郑耀先把册子放在桌上:“老板,这是江鼹的潜伏网名单。从成都黄绍良手里拿到的。另外抓了三个人,周德胜、黄绍良、熊德富,都关在站里看守所。”
戴笠拿起册子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看着郑耀先:“你确定这是真的?”
“我核对过其中几个名字和代号。”郑耀先说,“有一个代号‘白鹭’的人,两年前上海站破获的日军间谍案里提到过。如果这个‘白鹭’是同一个人,说明江鼹不仅渗透了我们内部,还和鬼子有勾结。”
戴笠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背对着郑耀先,沉默了很久。郑耀先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他知道戴笠在想什么——这本册子上的名字涉及军统多个站,如果这些人都是江鼹的人,那就意味着军统内部已经被渗透成了一个筛子。戴笠最恨的就是内部背叛,这本册子交上去,不知道要有多少人头落地。
“二十日仁爱堂的事,”戴笠转过身,“你打算怎么办?”
“我准备在仁爱堂侧门布控。”郑耀先说,“周德胜说江鼹手下的白衣人会在二十日出现。不管册子是不是已经到手,那个交接点一定有动作。我打算守在那里,看看谁会来。”
戴笠点头:“我给你调一个行动组,归你指挥。但老六,这件事你要办得干净。册子上的这些人,在没有确认之前不要打草惊蛇。江鼹要抓活的,我要从他嘴里撬出整个网络。”
郑耀先说:“我明白。”
戴笠坐回椅子上,又翻了一下册子:“周德胜说的江鼹在峨眉山的事,你怎么看?”
“不可全信。”郑耀先说,“周德胜说江鼹在净慈庵,但马小五去看了,那个人的特征对不上。江鼹可能确实在峨眉山附近,但具体在哪里,还需要进一步查。”
戴笠想了想:“我让成都站的人去查净慈庵。你集中精力在重庆这边。二十日的事办完之后,你亲自去一趟峨眉山。”
郑耀先应下。他正要走,戴笠叫住他:“老六,陆中那边最近动作不小。你知道吗?”
郑耀先停住脚步:“知道。”
“他查你,是我默许的。”戴笠的语气很平,“我用你,但我不能只用你一个人。你明白我的意思。”
郑耀先转过身,看着戴笠的眼睛:“老板,我明白。陆中要查,让他查。我郑耀先做事,经得起查。”
戴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转瞬即逝:“去吧。二十日的事办漂亮点。”
郑耀先出了戴笠办公室,在走廊里遇到赵简之。赵简之正在等他,见他出来,快步走过来低声说:“六哥,刚才陆中从走廊那头过去了,他看了你一眼,脸色不大好看。”
郑耀先没有停步:“不用管他。你去把行动组的人调来,我有安排。”
当天晚上,郑耀先在曾家岩联络点召集了行动组的六个人。除了马小五之外,还有五个军统重庆站行动组的特工,都是戴笠直接调给他的。郑耀先在一张纸上画了仁爱堂周边的地形图。仁爱堂在重庆城北,是一座法国天主教堂,侧门开在一条叫“棉花巷”的小巷子里。巷子不长,南接大街,北通一条死胡同。侧门在巷子的中段,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很密。
郑耀先把行动组分成三组。第一组两个人,明天下午之前进入棉花巷,一个扮成修鞋匠在巷口摆摊,一个扮成收破烂的在巷子北头的死胡同里蹲着。第二组两个人,守在大街两头的路口,扮成拉黄包车的和卖烟的。第三组两个人,跟着他进仁爱堂,扮成做礼拜的教徒。马小五负责在巷子对面的茶楼上了望,一旦发现有人接近侧门,就用约定好的信号通知下面的人。
“记住,”郑耀先看着六个行动队员,“二十日上午十点之前全部到位。不要穿制服,不要带长枪。只带短枪和匕首。发现目标之后不要立刻动手,先跟住,看他和谁接头。如果他要跑,再动手抓人。我要活的。”
行动队员领命去了。郑耀先把马小五留下来,让他明天上午先去棉花巷摸一遍地形,确认巷子两头的出口和周围的制高点。
“六哥,”马小五犹豫了一下,“如果二十日那天白衣人不出现呢?”
郑耀先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会出现的。那封信上写的是二十日仁爱堂侧门,这个时间是江鼹定的。江鼹这个人做事极有规律,他定下的时间不会轻易更改。即使册子已经被我们拿了,他也会派人来看一看,确认到底出了什么事。只要有人来,我们就能顺藤摸瓜。”
马小五点头,转身要走。郑耀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去查一下,江鼹这个名字在军统的档案里有没有记录。戴老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可以去档案科调阅旧档。不要惊动档案科的人,自己翻。”
马小五应声去了。
郑耀先独自坐在联络室里,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简一鸣。他的心沉了一下。简一鸣是陆中的心腹,军统重庆站情报科的副科长。如果简一鸣是江鼹的人,那陆中查他的事就不仅仅是派系斗争那么简单了。陆中可能根本不知道简一鸣的真实身份,他只是在利用简一鸣查郑耀先。但如果简一鸣是江鼹安插在陆中身边的棋子,那么陆中的一举一动都在江鼹的掌握之中。
郑耀先把册子合上,闭上眼睛。他需要理清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江鼹潜伏在军统内部多年,他的网络涉及上海站、重庆站、成都站。这些站里的人互相之间可能并不认识,都是单线联系。江鼹通过这些棋子获取情报,再通过另一条渠道把情报传递给日伪方面。周德胜说江鼹和鬼子有勾结,那么江鼹的真实身份很可能是一个双面间谍——表面上是军统的人,实际上是鬼子的间谍。
他把册子收进怀里,决定等二十日的事情结束之后,亲自去一趟上海站。江鼹的发迹史应该在军统上海站的旧档案里有记录。要抓住江鼹,必须从他的过去入手。
夜里,郑耀先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就在联络室的椅子上眯了一会儿。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巷子里跑,后面有人在追,前面是一扇关着的铁门。他跑到铁门前,门突然开了,门后面站着陆汉卿。老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照在他脸上,眼神温和而坚定。老陆说:“风筝,线还在你手里。”他想说话,但喉咙发不出声音。老陆把马灯递给他,转身走进了黑暗里。他提着灯站在原地,周围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郑耀先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联络室的窗户上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把那几卷胶片从怀里拿出来看了看。胶卷还是好好的,没有损坏。他把胶卷重新收好,站起来洗了把脸,准备去仁爱堂。
上午九点,郑耀先换了一身灰布长衫,戴了一顶旧礼帽,从曾家岩步行到棉花巷。他没有走大街,而是从一条小路绕到巷子的北头。死胡同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一些烂木箱和碎砖头。他沿着巷子往南走,经过仁爱堂侧门时看了一眼。侧门紧闭着,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门缝里塞着几张旧报纸。门口那棵老槐树很粗,树冠遮住了大半条巷子,是个很好的藏身之处。侧门旁边有几级石阶,石阶下面有一块松动的石板,周德胜说他把东西放在石阶下面,应该就是这块石板。
郑耀先在巷子里走了一遍,确认了巷子南口连着大街,北口是死胡同。他走出巷子,在大街上站了一会儿。街上有几个挑担子的菜贩,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冒着热气,对面有一家两层楼的茶楼,二楼临街的窗户正对着棉花巷的南口。他进了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沱茶。从这个位置看过去,棉花巷南口的一切尽收眼底,巷子里的侧门虽然看不清楚,但有人进出巷子的话一眼就能看到。
郑耀先在茶楼坐了大半个钟头,把周围的地形和人员流动都记在心里。然后他下楼,沿着大街走到棉花巷南口,又折进巷子走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侧门旁边有一家住户,门口挂着一块“张记裁缝铺”的牌子,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缝纫机的声音。他往里看了一眼,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缝纫机前,戴着老花镜在踩踏板。这个男人应该就是周德胜说的“掌柜的”——如果周德胜说的是真的,这个裁缝铺的老板就是负责看管石阶下面东西的人。
郑耀先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他在巷子里走了一个来回,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然后他出了巷子,回到曾家岩。
下午,马小五回来了。他报告说,棉花巷两头的出口和周围的制高点都摸清了。巷子对面的茶楼是唯一的制高点,二楼的窗户正对着巷子南口。巷子北头的死胡同里没有别的出口,只要守住南口,里面的人插翅难飞。另外,马小五还去档案科查了旧档,江鼹这个名字在军统的正式档案里没有任何记录。
“没有任何记录?”郑耀先皱起眉头。
“没有。”马小五说,“我翻了重庆站和上海站转过来的旧档索引,从二十年到今年的档案里都没有‘江鼹’这个代号。另外我还查了‘白鹭’,两年前上海站破获的那起日军间谍案里确实提到过‘白鹭’,但档案里说‘白鹭’在案发后逃脱了,一直没有抓到。”
郑耀先沉默了。江鼹在军统的档案里没有记录,说明这个人要么用的不是这个代号,要么他的档案被故意抹掉了。而“白鹭”逃脱之后销声匿迹,两年后又出现在江鼹的册子上。这两者之间一定有联系。
“你去休息一下。”郑耀先对马小五说,“明天上午九点之前到棉花巷对面的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到有人进巷子就往下面发信号。”
马小五应声去了。
夜里,郑耀先独自坐在联络室里,把二十日的行动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他有一种预感,明天仁爱堂侧门的交接不会顺利。江鼹这个人太狡猾,那封信也许根本就是一个陷阱。如果明天来的人不是白衣人,而是军统内部的人呢?如果江鼹已经知道周德胜被抓,故意派人来试探呢?
他把这些可能性都想了一遍,然后逐一制定了应对方案。如果来的是白衣人,就跟踪他,找到他的落脚点再动手。如果来的是军统的人,就先不动,看他做什么,事后调查他的身份。如果没有人来,就在原地继续监视,等待下一个二十日。
把这些都理清之后,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想起白天做的那个梦,想起陆汉卿提着马灯的样子。老陆现在在上海,不知道上海站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宋孝安和赵简之在上海盯着,应该不会出大问题。但陆中离开上海之前,一定在站里安插了人。他需要尽快回上海,把陆中留下的隐患处理掉。
他睁开眼,看了看桌上的日历。今天是十八日,明天是十九日,后天就是二十日。二十日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去一趟峨眉山。周德胜说的净慈庵,马小五看到的那个跛脚男人,这些线索他都要亲自去查一遍。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重庆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雾气里像一片模糊的星海。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册子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但对着灯光看,能看到纸页上有一些极淡的压痕。他把册子凑近油灯,压痕在灯光下隐约显出几个字来。他辨认了一会儿,认出了两个字:峨眉。
郑耀先把册子合上,放进怀里。峨眉这两个字,可能是江鼹随手写的,也可能是某种暗示。不管怎样,峨眉山他是一定要去的。但在去峨眉山之前,他必须先把仁爱堂的事办完。
夜越来越深了。郑耀先吹灭了桌上的油灯,躺在椅子上合上了眼。联络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睡得很浅,脑子里还在不停地转着各种念头。在睡着之前,他最后想到的是周德胜说的那句话——“他是给自己留了一条最后的退路。”从峨眉山往西到雅安,从雅安走茶马古道到西康。如果江鼹真的从这条路跑了,那再想抓他就难了。所以他必须在二十日之前把仁爱堂的线索跟到底,然后立刻动身去峨眉山。时间不等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郑耀先准时到了棉花巷。他没有直接进巷子,而是先去了对面的茶楼。马小五已经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了,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来,要了一碗抄手。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交流了一下。马小五微微点头,示意一切正常。
郑耀先吃完抄手,下楼进了棉花巷。他在巷子里走了一趟,侧门还是关着的,裁缝铺的门也关着,里面没有缝纫机的声音。他走到巷子北头的死胡同里,两个行动队员已经就位了,一个蹲在墙角假装系鞋带,一个靠在墙上抽烟。郑耀先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从巷子南口出去了。
他在大街上转了一圈,确认两个路口的人也已经到位。然后他回到茶楼,在马小五对面坐下来,开始等。
这一等就是半天。上午十点,巷子里没有动静。十一点,裁缝铺的门开了,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出来倒了一盆水,又回去了。十二点,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卖馄饨的小摊前围了几个食客。下午一点,一辆黄包车从大街东头过来,在棉花巷南口停了一下,车夫问了问路,又拉着车走了。下午两点,一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从巷子南口进去,走到裁缝铺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出来了。郑耀先注意到这个人,让马小五跟出去看了一眼。马小五回来说那人进了大街西头的一家烟馆,没有别的动作。
到了下午四点,巷子里还是没有什么异常。郑耀先开始怀疑那封信是不是真的了。如果二十日的交接是假的,那江鼹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还是为了试探周德胜有没有被抓?
就在他准备让行动组撤的时候,巷子南口出现了一个人。这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戴着一顶旧草帽,肩上挎着一个布包,走路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他进了巷子,径直往侧门的方向走。郑耀先的神经绷紧了。这个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邮差或者货郎,但他的走路姿势很稳,不像普通老百姓那样东张西望。他走到侧门口,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经过侧门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北走,进了死胡同。
郑耀先没有动。他等了几分钟,那个蓝布衫又从死胡同里走出来了,这次他走得很慢,经过侧门时蹲下来系了个鞋带。就在他蹲下去的那几秒钟里,他的手在石阶下面的那块松动的石板上摸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南走,出了巷子。
郑耀先对马小五使了个眼色。马小五立刻下楼,跟了出去。郑耀先自己留在茶楼上,看着那个蓝布衫出了巷子之后往东走,马小五远远地跟在后面。过了大约一刻钟,马小五从大街东头回来了,进了茶楼,在郑耀先对面坐下。
“那人进了东头的一条小巷,在巷子里换了一身衣服。”马小五压低声音说,“他把蓝布衫脱了,里面是一件白衬衫。草帽也摘了,换了一顶礼帽。然后他进了一家叫‘荣昌旅社’的客栈。”
郑耀先的瞳孔缩了一下。白衬衫。白衣人。
“他进了哪个房间?”
“二楼靠里的一间。我跟进去看了一眼,门牌是二零七。”
郑耀先站起来:“走。”
两个人下了茶楼,快步往东头走。马小五在前面带路,拐进一条窄巷,又穿过一条小街,到了荣昌旅社门口。这是一家不大的客栈,门脸窄窄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郑耀先没有直接进去,先在街对面的一家杂货铺里站了一会儿,观察客栈的进出情况。
“你确定他进了二零七?”郑耀先问。
“确定。”马小五说,“我看着他进去的。前台没有人,他自己上楼开了门。”
郑耀先想了一下:“你从后门进去,堵住楼梯口。我从正面上楼。”
马小五应声去了。郑耀先从杂货铺出来,穿过街,进了荣昌旅社。前台坐着一个打瞌睡的伙计,郑耀先没有理他,直接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吱作响。他放轻脚步,沿着走廊走到二零七房间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有翻东西的声音。
郑耀先退后一步,一脚踹开了房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房间里,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听到响声猛地回头,郑耀先已经冲了进去,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床上。那人挣扎了一下,但郑耀先的力气太大,他的脸被压在床单上,动弹不得。
“别动。”郑耀先低声说,“动一下就废了你。”
那人不动了。郑耀先腾出一只手搜他的身,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又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小手枪。他把枪和刀都收起来,然后松开手,把那人翻过来。这人三十来岁,圆脸,眉毛很淡,嘴唇厚实,看上去像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但他的眼睛很亮,在被按倒之后没有惊慌,反而冷静地看着郑耀先。
“你叫什么?”郑耀先问。
那人没有说话。郑耀先把那个信封拿过来,拆开看。里面是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了几个地点和一条路线。地图的终点是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峨眉。
“你是江鼹的人?”郑耀先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那人终于开口了:“你是谁?”
“军统特别行动处,郑耀先。”
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你就是鬼子六。”
“你知道我。”郑耀先说,“那你应该知道,落在我手里的人,没有不开口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找到江鼹?你太天真了。我只是一个跑腿的,连江鼹的面都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去峨眉的地图?”
“周德胜给我的。”那人说,“昨天他在成都把地图交给我,让我今天来仁爱堂侧门取信,然后按地图上的路线去峨眉。”
郑耀先盯着他:“周德胜昨天在成都把地图交给你?”
“对。”
郑耀先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周德胜昨天已经被他关在成都到重庆的火车上了,怎么可能在成都把地图交给这个人?除非这个人说的是假话,或者——周德胜在撒谎。
“你在说谎。”郑耀先的语气很平,“周德胜昨天根本不在成都。”
那人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嘴还是很硬:“我说的都是真的。”
郑耀先没有再跟他废话。他把那人从床上拉起来,反绑了双手,推着他出了房间。马小五在楼梯口等着,看见郑耀先押着人下来,快步迎上来。
“六哥,这个人——”
“带回去再说。”郑耀先打断他。
他们把那人押回了曾家岩联络点,关进了关押周德胜隔壁的屋子。郑耀先没有立刻审他,而是先去了周德胜的屋子。周德胜还被绑在椅子上,看到郑耀先进来,抬起头看着他。
郑耀先把那张地图拿出来,放在周德胜面前:“这个人说,是你昨天在成都把地图交给他的。”
周德胜看了一眼地图,脸色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德胜,”郑耀先在对面坐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谁的人?”
周德胜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的眼睛:“我说。我全都说。”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等着他开口。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周德胜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憔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郑耀先很熟悉的东西——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处可逃的恐惧。
“我不是江鼹的人。”周德胜说,“我是戴老板的人。”
郑耀先的眉毛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三年前,戴老板亲自派我打入江鼹的内部。”周德胜的声音很低,“我是军统上海站情报科的人,戴老板给我一个任务,让我假意投靠江鼹,获取他的信任。我花了两年时间,一步一步爬到江鼹身边,成了他的信使。但我始终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所有的命令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达的。”
郑耀先问:“那个中间人是谁?”
周德胜说:“有时候是黄绍良,有时候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黄绍良是眉山那边的联络人,他负责把东西从眉山送到成都。我是成都这边的接收人,负责把东西送到江鼹指定的地点。”
“那仁爱堂侧门的交接呢?”
“那是江鼹的另一条线。”周德胜说,“我只知道有这么一条线,但具体是谁在负责,我不知道。那封信是我写的,但我写的是假消息。我写‘册子已取’是为了让江鼹以为我还活着,还在替他办事。实际上册子已经被你们拿走了。”
郑耀先问:“那你为什么要把地图交给那个白衣人?”
周德胜的脸色更难看了:“因为江鼹的命令。昨天早上,我在成都的联络点收到了一封信,信里说如果册子到手,就让白衣人拿着地图去峨眉。如果册子出了问题,就让他空手回来。我把地图给了白衣人,是因为我想让他去峨眉,这样你们就能跟着他找到江鼹。”
郑耀先盯着周德胜的眼睛:“你是戴老板的人,为什么要帮我?”
周德胜苦笑了一下:“因为江鼹已经怀疑我了。昨天那封信就是一个试探。如果我不把地图交出去,江鼹就知道我出事了。我把地图交给白衣人,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而且——”
他停了一下,看着郑耀先:“而且我知道你是戴老板最信任的人。把江鼹的线索交给你,比交给别人强。”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周德胜说的话有漏洞,但他没有立刻反驳。他站起来,对周德胜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核实。”
他出了屋子,让马小五立刻给戴笠发一封电报,询问是否有一个叫周德胜的人是他三年前派出去的卧底。然后他去了关押白衣人的屋子。
白衣人被绑在椅子上,看到郑耀先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郑耀先在对面坐下来,把那张地图放在桌上:“我再问你一遍,这张地图是谁给你的?”
白衣人犹豫了一下:“是周德胜。”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白衣人说,“在成都,祠堂街茶馆后面的巷子里。”
郑耀先心里一沉。前天晚上,也就是十八日晚上,他和马小五正在从成都到重庆的火车上。而周德胜是被他绑在火车上的,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成都祠堂街。这个白衣人在撒谎,或者——他见到的那个“周德胜”是别人假扮的。
“你见到的周德胜长什么样?”郑耀先问。
白衣人描述了一下那个人的长相。郑耀先听完,和真正的周德胜对比了一下——年龄、身高、体型都对得上,但白衣人说的那个“周德胜”有一个特征:他的左耳后面有一块疤。而真正的周德胜没有这个疤。
郑耀先站起来,走出屋子。他让马小五去查一件事:军统内部有没有人知道江鼹的真实身份。然后他回到联络室,坐在桌前,把那本册子和那张地图并排放着。他现在越来越清楚,江鼹在军统内部有一个地位很高的内线。这个内线不仅知道周德胜的真实身份,还能假扮周德胜去骗白衣人。这个人是谁?是简一鸣?是陆中?还是更高层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毛人凤。毛人凤是军统局主任秘书,戴笠的心腹,但暗中也想和戴笠分庭抗礼。如果江鼹的人是毛人凤,那么陆中查他的事就说得通了——陆中是毛人凤的心腹,他查郑耀先,表面上是因为怀疑郑耀先是共产党,实际上可能是为了掩护江鼹。
郑耀先把册子收好,决定等戴笠的回电。如果周德胜真的是戴笠派出去的卧底,那么周德胜提供的信息就是可靠的。江鼹确实在峨眉山,那张地图上的路线也是真的。他需要尽快去峨眉山,在江鼹转移之前抓住他。
当天晚上,戴笠的回电到了。电文很短:周德胜确系我方人员,三年前由我亲自派出。他所提供的情报可信。另,册子上的名单我已安排核实,你不要再查,集中精力抓江鼹。
郑耀先把电报烧了,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戴笠让他不要再查册子上的名单,这说明戴笠已经知道册子上有些人是他动不了的。这本册子涉及的层面太高,已经不是他一个行动组组长能处理的了。戴笠要亲自接手,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他不用再卷入军统高层的派系斗争;坏事是如果戴笠查不下去,江鼹的网络就会继续存在。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江鼹。他把马小五叫来,让他明天一早去买去峨眉山的车票。然后他写了一封短信,让赵简之转交给宋孝安,让宋孝安在上海继续盯着陆中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带着马小五和白衣人上了去峨眉山的火车。白衣人被他用手铐铐在座位上,嘴用布条勒住。周德胜、黄绍良和熊德富留在重庆,由赵简之安排人看守。火车驶出重庆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郑耀先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山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他知道,接下来的峨眉山之行,才是真正的决战。江鼹在峨眉山经营了半个多月,一定布下了重重陷阱。但他没有退路。只有抓住江鼹,才能彻底摧毁这张潜伏网,才能让那些牺牲的同志瞑目。
火车在山间穿行,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单调而有力。郑耀先闭上眼,把峨眉山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报国寺、净慈庵、峨眉客栈。这些点连成一条线,指向江鼹的藏身之处。他需要从白衣人嘴里撬出更多的信息,需要在到达峨眉山之前把所有的细节都准备好。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对面的白衣人。白衣人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的山越来越近了,峨眉山的轮廓在晨光里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天际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