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天不亮就醒了。成都的早晨比重庆冷,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起来洗了把脸,把马小五叫进屋,交代了三件事:第一,去祠堂街茶馆附近找个位置蹲着,看有没有人来取柜台下面的东西;第二,去火车站确认一下昨晚有没有去重庆的夜车,黄绍良说的那趟车是不是真的;第三,给重庆发一份电报,告诉赵简之黄绍良和麻子脸已经被抓,册子和胶片到手,让赵简之盯紧仁爱堂。马小五领命去了。
郑耀先自己去了悦来客栈关押黄绍良的房间。黄绍良被绑在椅子上,一夜没睡,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黑的眼袋。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拿着那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名字问:“这个人你认识吗?”黄绍良看了一眼,摇头:“我只管从眉山取东西送到成都,别的不归我管。”郑耀先又翻到另一页,指着一个名字:“这个人呢?”黄绍良还是摇头。郑耀先把册子合上,看着黄绍良的眼睛:“周德胜让你把信留在茶馆柜台下面,是谁去取?”黄绍良说:“我不知道。他只说他会去取。”郑耀先问:“他什么时候去取?”黄绍良说:“他说今天上午。”郑耀先站起来,没有再问。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周德胜今天上午会去祠堂街茶馆取信。
从关押黄绍良的房间出来,郑耀先回到自己屋里,把祠堂街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祠堂街不长,东西走向,两头各有一个路口。茶馆在街中间,门朝南,前面是街面,后面是一条窄巷。茶馆里有一排柜台,靠东墙。如果周德胜来取信,他进茶馆之后会往柜台走。郑耀先需要在茶馆内外布控。他只有马小五一个人,加上老卢能调动的几个人。他决定让老卢的人守在茶馆两头的路口,装作等客人的黄包车夫和卖烟的小贩。他自己进茶馆坐着,马小五守在茶馆后巷。只要周德胜一露面,就动手。
上午九点多,郑耀先换了一身灰布长衫,戴了一顶旧礼帽,进了祠堂街茶馆。茶馆不大,七八张方桌,靠墙一排竹椅。柜台在东墙,后面坐着一个掌柜在打算盘。郑耀先在靠门的一张桌子坐下来,要了一壶花茶。他坐的位置可以看到整个茶堂和柜台。茶客不多,两三个老头在角落里下棋,一个中年人在看报。郑耀先慢慢喝茶,眼睛不时扫向门口。他等了大约半个钟头,没有看到周德胜,也没有看到别的可疑的人。他注意到柜台下面有一块布帘子,帘子后面应该就是放东西的地方。周德胜让黄绍良把信放在柜台下面,掌柜的应该知道这件事。郑耀先站起来,假装去柜台添水,靠近了掌柜。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问:“添水?”郑耀先点头,趁掌柜拿水壶的功夫,低声问:“昨天下午有没有人来放过东西在柜台下面?”掌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郑耀先掏出特别行动处的证件在柜台下面亮了一下。掌柜的脸色变了,低声说:“有。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人,放了一个信封在下面。他说今天会有人来取。”郑耀先问:“信封还在吗?”掌柜的说:“在。没人来取过。”郑耀先说:“继续放着。如果有人来取,你像平常一样给他,不要多说话。”掌柜的点头。
郑耀先回到座位上,又坐了大约两刻钟。茶客陆续走了几个,又来了几个。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穿蓝布长衫的人从外面走进来。这人三十来岁,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进门之后没有看茶客,径直往柜台走。郑耀先没有动,只是用余光跟着他。那人走到柜台前,对掌柜说:“我来取一封信。”掌柜的看了他一眼,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那人接过信封,转身就要走。郑耀先站起来,挡在他面前:“这位先生,借一步说话。”那人脸色一变,右手往怀里摸。郑耀先比他快,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他怀里的枪。那人挣了一下,没有挣脱。马小五从后巷口进来,堵住了后路。茶堂里的几个茶客吓了一跳,纷纷站起来往门口退。郑耀先低声对那人说:“周德胜,你跑不了。”那人抬起头,看着郑耀先,脸上的表情从惊慌慢慢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郑耀先把周德胜押回悦来客栈,关在另一间屋子里。他先搜了周德胜的身,从怀里搜出一把小手枪和一只皮夹。皮夹里有几张钞票和一张火车票,是今晚去重庆的。信封他已经拆开了,里面是一张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郑耀先把信展开看,上面写的是:“册子已取,胶片在黄手。二十日,仁爱堂侧门,白。”郑耀先把信收好,看着周德胜。周德胜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绑着,但神态比黄绍良镇定得多。他看着郑耀先,忽然笑了一下:“你就是鬼子六?”郑耀先没有回答。周德胜说:“我听说过你。上海站行动组组长,戴老板的红人。没想到你跑到成都来了。”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问:“江鼹在哪里?”周德胜说:“你觉得我会告诉你?”郑耀先说:“你可以不说。但你应该知道,戴老板的手段比我狠。我把你交上去,你活不过三天。”周德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郑耀先问:“什么条件?”周德胜说:“不要动我老婆孩子。”郑耀先看着他:“你老婆孩子在哪里?”周德胜说:“在眉山。三苏祠旁边的那条街上,开了一家香火摊。”郑耀先心里一震。彭大年在眉山看到那个香火摊女人和孩子,原来是周德胜的老婆孩子。他问:“江鼹知道你老婆孩子在眉山吗?”周德胜说:“他知道。他就是用她们来拿住我的。如果我不替他办事,他就杀我全家。”郑耀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告诉我江鼹在哪里,我保你老婆孩子平安。”周德胜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江鼹不在成都,也不在重庆。他在峨眉山。”郑耀先问:“峨眉山哪里?”周德胜说:“报国寺后面的一个尼姑庵里。他躲在那里已经半个多月了。那个尼姑庵叫‘净慈庵’,主持是他的人。”郑耀先问:“你怎么知道他在那里?”周德胜说:“十天前他让我去送过一次东西。我到了净慈庵,把东西交给主持,主持让我在门外等。我听到江鼹在里面说话,但没有见到他的面。”郑耀先问:“他长什么样?”周德胜说:“我没见过他的脸。每次见面他都戴着帽子,光线又暗。但他说话的声音我记得,有点沙哑,像嗓子受过伤。”郑耀先问:“他为什么选峨眉山?”周德胜说:“峨眉山是进山出山的中转站。从峨眉山往西可以到雅安,从雅安走茶马古道可以到西康。他是给自己留了一条最后的退路。”郑耀先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
他站起来,对周德胜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核实你说的话。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会保你老婆孩子。如果你骗我,我先杀你,再杀你全家。”周德胜没有抬头,只低声说了一句:“你去吧。”
郑耀先出了关押周德胜的房间,把马小五叫来:“你去一趟峨眉山,打听一个叫净慈庵的尼姑庵。在报国寺后面。不要进去,只在外面看着,看有没有一个五十来岁、嗓子沙哑的男人进出。快去快回,明天晚上之前给我回信。”马小五问:“六哥,你信周德胜的话?”郑耀先说:“我信一半。周德胜这个人怕死,但更怕江鼹杀他全家。他把江鼹的藏身地点说出来,说明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但江鼹这个人太狡猾,他在净慈庵可能只是一个幌子。你去了之后,先不要暴露,看清楚了再回来。”马小五应声去了。
马小五走后,郑耀先把那本册子重新拿出来翻了一遍。册子上的人名和数字,他花了半个钟头把能看懂的部分整理出来。其中有几个名字他认得,是军统重庆站和成都站的人。还有几个代号,对应着一些他不能确定身份的人。他把册子合上,决定回重庆之后交给戴笠。这本册子是江鼹多年经营的潜伏网,价值极高。只要戴笠拿到这本册子,江鼹在军统内部的根基就会被连根拔起。
傍晚时,老卢来了一趟客栈,说今天下午有人在祠堂街茶馆附近打听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人。老卢的人跟着那人走了一段,那人进了城北的一家客栈,就没再出来。郑耀先问:“那人长什么样?”老卢说:“四十来岁,方脸,穿黑绸褂子。”郑耀先心里一动。方脸,黑绸褂子。这个描述和他在合川茶社看到的熊二爷熊德贵很像。但熊德贵已经被他抓了,关在合川。这个方脸的人是谁?是熊德贵的同伙,还是另一个人?他问老卢:“那人进的是哪家客栈?”老卢说:“叫‘北门客栈’,在城北锣锅巷。”郑耀先点头:“让你的人继续盯着,看他明天出不出来。”
夜里,郑耀先坐在灯下,把这几天的线索重新排了一遍。重庆的仁爱堂、合川的熊德贵、成都的周德胜和黄绍良、眉山的香火摊女人、峨眉山的净慈庵。这些点连成一张网,江鼹在网的中心。周德胜说江鼹在峨眉山,但郑耀先不确定。江鼹这个人太狡猾,他可能在峨眉山,也可能在别的地方。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江鼹还活着,还在指挥,他的潜伏网还在运转。郑耀先需要把他揪出来,不管他藏在峨眉山还是别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又去了祠堂街茶馆。他坐在老位置上,要了一壶茶。今天茶馆里的人比昨天多,角落里有人在谈生意,门口有人进进出出。郑耀先留意着每一个进来的人。大约十点多,一个穿黑绸褂子的方脸男人从外面走进来。他走到柜台前,和掌柜的说了几句话,掌柜的摇了摇头。那人又问了一句什么,掌柜的还是摇头。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郑耀先站起来,跟了出去。那人出了茶馆往北走,走得很快。郑耀先跟了一段,那人拐进了一条小巷。郑耀先跟进去,小巷里没有别人。他加快脚步,在那人身后低声叫了一声:“熊二爷。”那人猛地回头,郑耀先看清了他的脸。不是熊德贵。这个人比熊德贵年轻一些,但方脸和黑绸褂子和熊德贵如出一辙。那人见郑耀先叫他“熊二爷”,先是一愣,然后右手往腰里摸。郑耀先一步跨过去,把他的手臂扭到背后,按在墙上。那人挣扎了两下,被郑耀先的膝盖顶住后腰,动弹不得。郑耀先在他耳边问:“你是熊德贵的什么人?”那人喘着气说:“我是他兄弟,熊德富。”郑耀先问:“你来成都干什么?”熊德富说:“我哥被你们抓了,我来找周德胜想办法。”郑耀先问:“周德胜在哪里?”熊德富说:“我不知道。我在茶馆等了两天,没等到人。”郑耀先把他从墙上拉起来,搜了他的身,从腰里搜出一把匕首。他把熊德富押回悦来客栈,关在第三间屋子里。
关好熊德富之后,郑耀先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他现在有三个人关在客栈里:黄绍良、周德胜、熊德富。黄绍良知道眉山的事,周德胜知道江鼹的事,熊德富知道合川的事。这三个人的供词可以互相印证。他把周德胜的供词和熊德富刚才说的话对照了一下。周德胜说江鼹在峨眉山,熊德富说他是来成都找周德胜想办法救他哥的。两个人都没有提到江鼹在成都。这说明江鼹确实不在成都。他可能真的在峨眉山,也可能在别的什么地方。郑耀先需要等马小五从峨眉山回来,才能确定。
下午的时候,重庆来了一封电报。赵简之在电报里说:魏成今天上午又去了仁爱堂,在侧门那条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简一鸣今天请了假,去了两路口。陆中在处里开了个会,专门强调外勤人员不得擅自离开重庆,虽然没有点名,但谁都知道是说给郑耀先听的。赵简之问:要不要把魏成和简一鸣先控制起来?郑耀先回了一封电报:不要动。等我回来。
他把电报烧了,坐在窗前。成都的午后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那棵柚子树上,叶子泛着油亮的光。他想起那本册子上的几个名字,其中有一个是成都站的人。如果成都站里有江鼹的内线,那他在成都的行动可能已经暴露了。他需要尽快离开成都。但马小五还没有回来。他决定再等一天。如果明天马小五回来,确认了峨眉山的情况,他就直接去峨眉山。如果马小五没有回来,他就先回重庆,把册子和俘虏交上去,再从长计议。
夜里,郑耀先没有睡。他坐在灯下,把周德胜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上写的是:“册子已取,胶片在黄手。二十日,仁爱堂侧门,白。”二十日,就是后天。仁爱堂侧门,白。这个“白”指的是白衣人。但黄绍良已经被他抓了,胶片也在他手里。这封信是周德胜写给江鼹的,告诉江鼹册子已经取到,胶片在黄绍良手里,二十日在仁爱堂侧门交接。如果江鼹在峨眉山,他不可能在二十日赶到仁爱堂。除非这封信是假的,是周德胜故意留下来迷惑别人的。或者,仁爱堂的交接另有其人,不是江鼹本人。郑耀先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他需要尽快回重庆,在二十日之前赶到仁爱堂,看看那天到底谁会出现在侧门。
第二天中午,马小五从峨眉山回来了。他带回来的消息很详细:净慈庵在报国寺后面的一座小山坳里,庵门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他在庵外蹲了一天一夜,看到庵里进出的人不多。一个老尼姑每天早上去报国寺前的集市买菜。另外,昨天傍晚有一个男人从庵里出来,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顶黑帽子,走路时有点跛。那人出了庵门往山下走,马小五跟了一段,看到他进了山脚下的一个小客栈,叫“峨眉客栈”。马小五没有跟进去,在客栈外面守到半夜,那人没有出来。今天早上他又去客栈外面看,那人已经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郑耀先问:“那人说话的声音你听到了没有?”马小五说:“没有。他走路的时候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我注意到他左手一直插在袖子里,好像不太方便。”郑耀先点头。一个走路跛、左手不方便的人。周德胜说江鼹的声音沙哑,像嗓子受过伤。这两个特征对不上。但也可能是同一个人,只是马小五看到的是伪装过的江鼹。不管怎样,峨眉山那边确实有一个可疑的人。郑耀先决定先回重庆,把册子和俘虏交上去,然后集中精力在二十日的仁爱堂交接上动手。
他让马小五去火车站买了去重庆的车票。然后他去了祠堂街老卢那里,交代了三件事:第一,把周德胜、黄绍良、熊德富三个人押上火车,随他一起走;第二,让老卢的人继续盯着城北锣锅巷那家客栈,看还有没有别的人去找周德胜;第三,给眉山的彭大年发一封电报,让他继续盯着香火摊女人,但不要惊动她。老卢一一应下。
傍晚时,郑耀先带着马小五和三个俘虏上了去重庆的火车。车厢里人不多,他们占了最后一节车厢的角落。郑耀先把三个俘虏的嘴堵上,绑在座位上,自己坐在对面,枪放在膝盖上。火车开动时,天已经黑了。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窗外的田野和山影从眼前快速退过去。郑耀先靠在座位上,闭着眼。他没有睡。他在想二十日仁爱堂的事。如果江鼹在峨眉山,那么二十日出现在仁爱堂侧门的“白”是谁?是周德胜?周德胜已经被他抓了。是黄绍良?黄绍良也被抓了。是别的什么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二十日那天仁爱堂侧门一定会有动作。他需要在二十日之前赶回重庆,在仁爱堂布下天罗地网。火车在夜色里穿行,车厢里的灯昏黄地晃着。郑耀先睁开眼,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很平静,但眼底下的青黑暴露了他这些天的疲惫。他闭上眼,把接下来的每一步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直到火车驶入重庆地界时,他才真正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