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坐的那条货船是运桐油的,船身不大,船舱里堆满了油桶,只留出船尾一小块地方给人搭脚。船老大姓黄,是个闷葫芦,除了开船时喊两声号子,其余时间都蹲在船尾抽旱烟。郑耀先也不跟他搭话,靠在油桶上闭着眼,任船顺着长江往下漂。从重庆到江津,顺水走大约四个时辰。他在船上把到成都之后的安排又过了一遍。
江津是长江边上的一个大码头,从江津到成都有一条公路,是抗战之后修的,路况不好,但比走水路快得多。郑耀先计划在江津上岸,搭过路的商车去成都。他算过时间,如果一切顺利,十八日傍晚能到成都。而那个白衣人从眉山到成都,最快也要一天半。彭大年在眉山盯着,只要白衣人一动手,他就会通过成都那边的暗哨传信过来。郑耀先在成都只需要等。
船到江津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郑耀先在码头上岸,沿着正街走了一段,找到一家兼跑运输的货栈。货栈门口停着一辆烧木炭的卡车,车斗里装着半车盐包。郑耀先问货栈的伙计:“这车去不去成都?”伙计说:“去。明天一早装货,装完就走。你要搭车?”郑耀先说:“搭人,给钱。”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五块大洋,路上不管饭。”郑耀先掏出五块大洋递过去,伙计给他指了指货栈后面的一间小屋:“今晚你在那儿歇,明早五更天车走。”郑耀先点头。
他在江津的街上转了一圈,买了一包干粮和一壶水。回到货栈后,他没有睡,坐在小屋的木板床上,把那张眉山三苏祠的平面图又看了一遍。第五进院子在祠堂最里面,老槐树在院子东墙根下。如果他是周德胜,他会怎么进去?三苏祠白天开门迎客,晚上关门。如果白衣人白天进去,人多眼杂,不好动手。他应该是在晚上翻墙进去,或者用别的办法。彭大年在眉山蹲了好几天,应该已经把三苏祠的进出路径摸清楚了。郑耀先有些担心彭大年。这个人虽然机灵,但毕竟是川军旧部出身,没有受过系统的特工训练。如果江鼹在眉山还有别的人,彭大年一个人可能应付不过来。他决定到成都之后,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然后给彭大年发一份电报,确认他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卡车就出发了。路况比郑耀先预想的还要差,到处是坑洼和碎石,车子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过龙泉驿的时候,车子熄了一次火,司机修了半个钟头才重新打燃。郑耀先坐在车斗里,用一块油布裹着身子挡风,看着路两旁的山坡和农田从眼前慢慢退过去。中午的时候,车到简阳,司机停车吃饭,郑耀先也下来吃了碗面。他问司机:“到成都还有多远?”司机说:“还有一半路。天黑之前能到。”郑耀先点头。
下午五点多,卡车终于开进了成都的东门。成都的城墙又高又厚,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比重庆的朝天门还要热闹。郑耀先在春熙路附近下了车,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下来。旅馆叫“悦来客栈”,在一条巷子里,前后两个院,郑耀先要了后院一间靠里的小屋,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旅馆的后门。他放下行李,先洗了把脸,然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门去找成都地图上的军统联络点。
戴笠答应他在成都设暗哨,用的不是成都站的名义。郑耀先在出发之前已经从徐百川那里拿到了一个地址:成都祠堂街十七号,一家卖文房四宝的铺子,铺子老板姓卢,是徐百川的老关系。郑耀先找到祠堂街十七号时,铺子已经快打烊了。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在算账。郑耀先走到柜台前,低声说:“四哥让我来买宣纸。”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站起来把铺子的门板上了。然后把他引到后屋,关上门才说:“你是郑组长?”郑耀先点头。那人说:“我姓卢,你叫我老卢就行。四哥的电报我收到了。你说,要我做什么?”郑耀先说:“我在成都等一个人。这个人从眉山来,穿白衣,手里会带着东西。他可能走公路,也可能走小路。我需要有人帮我盯着成都南门和西门两个入口,从明天开始,盯三天。”老卢问:“那人有什么特征?”郑耀先说:“三十来岁,中等身材,走路很快,右手提东西的时候会稍微往内侧收。还有一点——他可能会穿白衣。”老卢点头:“南门和西门我都有熟人,茶馆里跑堂的、拉黄包车的,都能帮忙看着。”郑耀先说:“不要惊动人,看到就行,记下他往哪个方向走,进了哪条街。”老卢应下。
从老卢那里出来,天已经黑了。郑耀先在街上找了个卖担担面的摊子吃了碗面,然后回了悦来客栈。他关上门,给彭大年写了一封短信,让老卢的人明天一早送到眉山去。信上只有一句话:白衣人动手之后,你跟到成都,在悦来客栈找我。他把信封好,准备明天一早送到祠堂街。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没有出门。他坐在房间里,把《三国演义》和那张平面图又翻了一遍。密码本上的“十八日”就是今天。如果白衣人今天去三苏祠第五进挖东西,最早也要到明天才能到成都。他有一天的缓冲时间。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把成都的地形摸清楚。中午的时候,他出去转了一圈,从悦来客栈走到南门,又走到西门,把两条路上的茶馆、饭铺、客栈都记了一遍。他在南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一家卖抄手的小店,位置很好,能看到南门进出的所有人,又不容易被注意到。他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和老板娘闲聊了几句,说自己是跑药材生意的,等一个从眉山来的客商。老板娘说:“眉山来的客商都走南门,西门那边是去雅安的路。”郑耀先把这个信息记下。如果周德胜从眉山来成都,走南门的可能性更大。
傍晚时,老卢派人送来一张纸条,说南门今天没有看到穿白衣的人,倒是有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人,从眉山方向来的长途车上下来的,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就往春熙路方向走了。郑耀先问送信的人:“那人长什么样?”送信的人说:“三十来岁,脸上有麻子。”麻子脸。郑耀先心里一紧。合兴茶铺那个麻子脸已经被抓了,关在重庆。这个麻子脸是谁?是另一个麻子脸,还是同一个人?他问送信的人:“那个麻子脸手里拿什么东西?”送信的人说:“提着一只竹篮,用蓝布盖着。”竹篮。郑耀先想起何秀英说过的话:她每隔两天去合兴茶铺买一次茶叶,买回来放在桌上。麻子脸从合兴茶铺出来,去望江楼后街送包袱。现在又一个麻子脸出现在成都南门。这个麻子脸是江鼹在成都的交通员。郑耀先问送信的人:“那个麻子脸进了哪条街?”送信的人说:“往春熙路方向走了,我们的人跟了一段,看到他进了一家旅馆,叫‘荣华旅馆’。”郑耀先点头:“继续盯。看他明天出不出来,出来往哪里走。”
送信的人走后,郑耀先把成都这边的情况和重庆、合川的线索重新排了一遍。合川的麻子脸被抓了,成都又出现一个麻子脸。这说明江鼹的交通员不止一个,而且都是用同样的特征——脸上有麻子。这是不是一种伪装?江鼹手下的交通员可能都经过化装,故意在脸上做麻子,以便于互相辨认又不容易被外人识破。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成都麻子脸和合川麻子脸可能是同一个人——合川那个麻子脸在被抓之前就已经离开了重庆,到了成都。但不对,合川的麻子脸是他在望江楼后巷亲手抓的,关在徐百川那里。那个麻子脸不可能同时在成都。所以成都是另一个麻子脸。江鼹在每个重要的节点上都安排了一个长着麻子的交通员。这个特征太好记了,反而成了弱点。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去了南门。他在那家抄手店里坐下来,要了一碗抄手,慢慢吃。店里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南门进出的所有人。他等了大约一个钟头,没有看到白衣人,也没有看到麻子脸。他正要起身离开,忽然看到从南门外面走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白衣,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皮包。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往城里走的时候左右看了一眼。郑耀先没有动,只是用余光跟着那个人。白衣人走到南门内的第一个路口,往左拐进了祠堂街方向。郑耀先放下筷子,站起来,远远地跟了上去。白衣人走到祠堂街中间,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了。郑耀先在街对面的一家药铺门口站住,假装看药铺橱窗里的药材。他等了大约一刻钟,白衣人从茶馆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纸包,然后继续往北走。郑耀先继续跟。白衣人走到春熙路附近,拐进了一条小巷,在一家旅馆门口停下来。郑耀先抬头看旅馆的招牌:荣华旅馆。白衣人进了荣华旅馆。
郑耀先没有跟进去。他在巷口的一家烟摊前停下来,买了包烟,然后慢慢走回悦来客栈。回到客栈后,他坐在床上,把刚才看到的情况想了一遍。白衣人从南门进来,在祠堂街的茶馆里取了东西,然后去了荣华旅馆。荣华旅馆就是麻子脸昨晚住的那家。白衣人和麻子脸住同一家旅馆。这两个人是同一条线上的。白衣人手里那只黑皮包,应该就是他从眉山三苏祠老槐树下挖出来的东西。他需要在荣华旅馆里动手。但旅馆是公共场所,如果直接闯进去抓人,动静太大,可能让麻子脸跑掉。他需要先把麻子脸和白衣人的房间位置摸清楚。他决定今晚亲自去荣华旅馆看看。
天黑之后,郑耀先换了一身旧衣裳,去了荣华旅馆。旅馆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面是柜台和茶堂,后面是客房。郑耀先进去问柜台:“有没有空房?”柜台后面的伙计说:“有。后院还有两间。”郑耀先说:“我看看房。”伙计带他往后院走。郑耀先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房门。后院的房间不多,一共七八间,其中两间的门缝里透着光。伙计指着靠里的一间说:“这间空着。”郑耀先看了看位置,那间空房正好在走廊尽头,斜对着两间亮着灯的房间。他问伙计:“那两间住的是什么人?”伙计说:“一个是卖布料的,一个是跑药材的。”郑耀先点头:“我就要这间。”他付了钱,拿了钥匙,但没有马上住进去。他出了旅馆,回到悦来客栈,把马小五叫来——马小五是今天下午从重庆赶到的,带着赵简之那边的最新消息。
马小五说:“六哥,重庆那边赵副组长让我告诉你,魏成今天上午去了仁爱堂。他在仁爱堂侧门那条巷子里站了一刻钟才走。简一鸣今天没有出门,一直在处里。”郑耀先问:“仁爱堂里面有没有动静?”马小五说:“赵副组长说,仁爱堂后院那间平房今天上午有人进出过一次,是一个女的,提着菜篮子。赵副组长的人跟了一段,那女的进了临江门菜市场,买了菜就回去了,没有和别人接触。”郑耀先点头。魏成去仁爱堂,说明仁爱堂确实和江鼹有关。那个提菜篮子的女人是谁?是江鼹的人,还是仁爱堂本身的工作人员?他暂时不能确定。眼下最要紧的是荣华旅馆里的白衣人和麻子脸。他对马小五说:“你今晚跟我去荣华旅馆。白衣人住在靠里那间,麻子脸住在隔壁。我们等他们睡下之后动手。你守走廊那头,我破门。不要开枪,尽量抓活的。”马小五应下。
夜里十一点,郑耀先和马小五摸到荣华旅馆后院。旅馆的大门已经关了,但后院的侧门没有锁,他们从侧门进去。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盏油灯在晃。郑耀先摸到白衣人住的那间房门口,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摸到麻子脸那间,里面也没有声音。他朝马小五点了一下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撬锁的工具,插进白衣人房门的锁孔里拨了两下,锁簧弹开。他推门进去,马小五跟着进来,把门带上。屋子里很黑,郑耀先打开手电筒的红光,扫了一圈。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那只黑皮包。郑耀先走过去拿起皮包,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和几卷胶片。册子的封面上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列一列的数字和人名。这是江鼹的潜伏名单。他把册子合上,放进自己怀里。然后他转身去看桌子。桌子上有一个搪瓷杯和一只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一个烟头,还是温的。白衣人没有走远,他可能只是出去一下。郑耀先对马小五说:“你去走廊那头守着,看到人回来就咳嗽一声。”马小五出去了。郑耀先站在门后,把枪握在手里。
他等了大约一刻钟,听到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郑耀先听得很清楚。那人走到白衣人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郑耀先等他跨过门槛,从侧面一步跨出,枪口抵住他的太阳穴:“别动。”那人僵住了。马小五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把门关上。郑耀先用红布手电筒照了一下那人的脸。不是白衣人。是麻子脸。麻子脸穿着一身灰布短打,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蓝布。他见是郑耀先,脸色一下子白了。郑耀先问:“白衣人呢?”麻子脸哆嗦着说:“他……他走了。”郑耀先问:“去哪里了?”麻子脸说:“他去火车站了。今晚有一趟去重庆的火车,他要坐那趟车走。”郑耀先把麻子脸按在椅子上,对马小五说:“看着他。”然后他快步走出旅馆,往火车站方向跑。成都有两个火车站,一个在东门,一个在北门。去重庆的火车走东门。他跑到东门火车站时,站台上已经响起了预备铃。他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看到一个穿白衣的人正要上一节车厢。郑耀先快步走过去,在那人一只脚踏上车厢踏板的时候,从后面一把扣住他的肩膀。那人回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眼睛很亮。他见郑耀先扣住自己,右手猛地往腰里摸。郑耀先比他更快,一拧他的手腕,把他从踏板上拽下来,按在站台的柱子上。白衣人的手被拧到背后,腰里别着的一把小手枪被郑耀先抽了出来。站台上的乘客吓了一跳,纷纷躲开。郑耀先低声说:“军统办事。你跑不了了。”白衣人喘着气,不说话。郑耀先把他的手反剪绑了,推着他往站台外面走。走到站台出口时,白衣人忽然开口:“你抓了我也没有用。东西已经送出去了。”郑耀先问:“送去哪里了?”白衣人冷笑了一下,没有说话。郑耀先没有再问,把他推上等在站外的黄包车,往悦来客栈方向走。
回到客栈后,郑耀先把白衣人和麻子脸分别关在两间屋子里。他先审白衣人。白衣人叫黄绍良,是江鼹在眉山的交通员。他承认今天上午去了三苏祠第五进,在老槐树下挖出了一个铁盒子,里面就是那本册子和胶片。他今天下午坐长途车从眉山到成都,准备坐火车回重庆,把东西交给江鼹。郑耀先问:“江鼹在哪里?”黄绍良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每次都是周德胜把指令给我。”郑耀先问:“周德胜在哪里?”黄绍良说:“他在成都。今天下午我到成都之后,在祠堂街的茶馆里和他碰了头。他把火车票给我,让我今晚走。他说他还要在成都待两天。”郑耀先问:“周德胜住在哪里?”黄绍良说:“我不知道。他从来不告诉我他住哪里。每次都是他找我,不是我找他。”郑耀先问:“你挖出来的铁盒子里还有什么?”黄绍良说:“还有一封信。周德胜让我把信留下,只把册子和胶片带走。”郑耀先问:“信在哪里?”黄绍良说:“在祠堂街茶馆的柜台下面。周德胜说他会去取。”郑耀先站起来。祠堂街的茶馆。周德胜下午在祠堂街的茶馆和黄绍良碰头,把火车票给他,让他先走。周德胜还要在成都待两天。他一定会去茶馆取那封信。郑耀先对马小五说:“你看着他。我去一趟祠堂街。”
郑耀先赶到祠堂街时,茶馆已经关门了。他没有进去,只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悦来客栈,让老卢的人明天一早去茶馆附近盯着,看有没有人来取柜台下面的东西。他需要抓周德胜。周德胜是江鼹的副手,他知道江鼹在哪里。只要抓住周德胜,他就能找到江鼹。
他回到客栈后,把黄绍良挖出来的那本册子重新翻了一遍。册子上的人名和数字,他只能看懂一部分。有些名字是他在军统内部熟悉的,有些是陌生的。他把册子收好,坐在灯下,把今天的所有收获理了一遍:黄绍良被抓,册子和胶片到手,周德胜还在成都。他需要明天抓住周德胜,然后从周德胜嘴里问出江鼹的下落。他拿起笔,给戴笠写了一封简报,把今天的情况详细写了一遍。然后他合衣躺下。窗外,成都的夜比重庆安静,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郑耀先闭上眼,把明天在祠堂街茶馆布控的每一个细节又想了一遍。他知道,周德胜这个人比黄绍良难对付得多。他是江鼹的副手,不会轻易开口。但只要抓住他,就离江鼹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