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合川回重庆的快船是十六日清早出发的。船依旧是来时那条，船老大和水手都没换。郑耀先坐在船舱里，江风从舱门口灌进来，带着嘉陵江特有的泥腥气。他靠着板壁闭着眼，脑子里却没有停。那本密码本上的数字他已经全部译完了，除了“阴平三苏”四个字之外，后面还有几组：“第五进”“老槐树”“十八日”“白衣”。十八日就是明天。江鼹在密码里反复使用这几个词组，说明他的行动时间表是十八日。如果明天江鼹要到眉山三苏祠去取老槐树下的东西，那他从合川出发已经来不及了。但周德胜是十五日下午离开合川的，他有一天半的时间赶到眉山。如果周德胜是替江鼹去取东西，那江鼹本人可能根本不在眉山，他在重庆等周德胜把东西带回来。
郑耀先把这几组密码在脑子里反复排列。十八日，白衣，第五进，老槐树。白衣——他在朝天门码头见过的那个穿白衣的人。那个白衣人会不会就是周德胜？周德胜在合川穿的是深色长衫，但到了重庆他可能换装。如果周德胜穿白衣在十八日去三苏祠，那郑耀先需要在眉山抓他。但眉山离合川三百多里，他赶不上。他需要让成都站的人去眉山蹲守。但戴笠说过不能动用成都站的人。他只能让彭大年继续盯着。彭大年在眉山已经待了好几天，对三苏祠的地形和人物都熟悉。如果彭大年看到有人在老槐树下挖东西，他可以跟上去。
下午两点多，船到了重庆朝天门码头。郑耀先让马小五带着那包文件和密码本先回秦昌茶馆，他自己直接去了徐百川那里。徐百川在纱厂后楼的办公室里正对着一份报告皱眉。见他进来，先递了一碗凉茶：“合川的事我听说了。戴老板昨天下午发了电报来问，我替你回了，说你在合川盯一条线，快收网了。”郑耀先喝了茶，把密码本和那张写着“第五进，老槐树下”的纸条放在桌上。徐百川看了之后问：“你打算去眉山？”郑耀先说：“去不了。从重庆到眉山走陆路要三天，时间来不及。但我可以让彭大年在眉山蹲着。只要有人去挖老槐树下的东西，他就跟着那人，看那人去哪里，和谁接头。”徐百川说：“彭大年在眉山已经待了四五天了，一直没消息。要不要给他发个电报，让他重点盯老槐树？”郑耀先点头：“今天下午就发。电文用暗语，就说‘祠堂后院，槐树下，有人动土就盯住’。”徐百川记下。
郑耀先又把林阿福的供词和合川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徐百川听完，沉吟了一会儿：“江鼹在重庆的落脚点在一个教堂附近。重庆的教堂不多，但也不止一个。你打算怎么查？”郑耀先说：“先查和江鼹有关的人。何秀英还在你这里吗？”徐百川说：“在。昨天她倒是主动说了一件事——她说关永林有一次喝醉了，提到过一个地名，叫‘仁爱堂’。”郑耀先心里一动。仁爱堂。这是重庆的一家法国天主教堂办的慈善机构，在临江门附近。他问：“何秀英还记得别的吗？”徐百川说：“她说关永林只提过一次，第二天醒了就再没说过。她也没敢问。”郑耀先站起来：“我去一趟仁爱堂。”
从徐百川那里出来，郑耀先没有直接去临江门。他先回了秦昌茶馆。赵简之已经等在后楼，见他回来，把这两天重庆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魏成十六日上午又去了朝天门码头，在黄桷树旁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简一鸣十六日下午去了两路口，在一家茶馆里坐了一个钟头，出来之后往行营方向走了一段又折回来；陆中在处里开了两次会，要求所有外勤人员近期不得擅自离开重庆。郑耀先听完，问：“魏成和简一鸣有没有碰过面？”赵简之说：“没有。魏成去码头的时候，简一鸣在处里。简一鸣去两路口的时候，魏成在宿舍。”郑耀先点头。这两个人虽然在同一个处里，但活动的时间是错开的。如果他们是同一条线上的人，这样做是为了避嫌。如果他们是两条线上的人，那就各走各的路。
赵简之又问：“合川那边抓的人怎么处理？”郑耀先说：“林阿福和熊德贵暂时关在孙敬堂那里，等戴老板的指示。合顺号和熊德贵的船扣在码头，货已经卸下来清点了。”赵简之说：“要不要把魏成和简一鸣先扣起来？”郑耀先摇头：“现在扣他们，陆中会立刻跳起来。等我把仁爱堂那边查清楚再说。”
天黑之后，郑耀先一个人去了临江门。仁爱堂在临江门半坡上，是一栋三层楼的砖房，旁边有一座小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在夜色里泛着暗光。郑耀先在仁爱堂对面的街上站了一会儿。仁爱堂的大门已经关了，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他没有靠近，只在外围转了一圈。仁爱堂旁边是一条窄巷，巷子里有几户人家亮着灯。郑耀先注意到巷子深处有一扇黑漆门，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仁爱堂侧门”。侧门旁边有一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枯了的菊花。他走过去，假装系鞋带，蹲在窗下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那里有一堵矮墙，墙后面是仁爱堂的后院。他翻上矮墙，趴在墙头上看。后院不大，堆着一些木箱和杂物，靠墙根有一排平房，其中一间的窗户蒙着黑布，和他在磁器口看到的那户人家一模一样。郑耀先记住了这个位置，然后从墙上翻下来，原路返回。
回到秦昌茶馆后，郑耀先把仁爱堂的情况写下来。他画了一张简图：正门临街，侧门通巷，后院有平房，其中一间的窗户蒙着黑布。这个黑布窗户的房间，很可能就是江鼹在重庆的落脚点。但他不能贸然进去搜。仁爱堂是法国人的产业，如果查错了，会引起外交纠纷，到时候陆中正好借题发挥。他需要先确认里面住的是谁。他让马小五明天白天去仁爱堂附近蹲守，看有没有人从侧门进出，特别是穿白衣的人。
夜里十点多，戴笠的侍卫长毛森又来了。这次毛森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口递了一个封了火漆的信封给郑耀先：“老板让你明天上午去见他。带上合川的所有物证。”说完就走了。郑耀先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便条，上面是戴笠亲笔写的六个字：“明日九点，带物。”郑耀先把便条收好，心里有了底。戴笠要亲自看合川的物证，说明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又上了一层。
第二天上午九点，郑耀先带着那本密码本、那张“第五进，老槐树下”的纸条和两份供词去了戴笠的办公处。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合川那边发来的电报。他见郑耀先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郑耀先坐下后，把物证一件一件摆出来。戴笠先看密码本，又看了纸条，最后拿起供词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问：“江鼹本人不在合川？”郑耀先说：“不在。但周德胜是他的副手，十五日下午离开合川，去向不明。我判断他去了眉山。”戴笠问：“那个周德胜，你见过没有？”郑耀先说：“没有直接见过。但他在合川住客栈用的名字是周德胜，登记的是成都布商。”戴笠把纸条放下，问：“眉山三苏祠的事，你打算怎么办？”郑耀先说：“我已经让彭大年在眉山蹲守。如果明天有人去老槐树下挖东西，彭大年会盯住他。另外，成都站的人我不用，但眉山到成都之间有一条公路，如果周德胜从眉山拿了东西回重庆，他一定要经过成都。我想请老板允许我在成都设一个暗哨，不惊动成都站，只用徐站长之前调来的外线。”戴笠想了一下：“可以。但不要用军统的名义。你的人自己安排。”郑耀先点头。
戴笠又拿起那份供词，翻到林阿福说江鼹在重庆有一个落脚点的那一页：“仁爱堂你去看了？”郑耀先说：“看了。后院有一间平房，窗户蒙着黑布，和磁器口那户人家一样。我判断江鼹可能藏在那里。”戴笠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郑耀先说：“今晚。先确认里面住的是谁，然后再动手。”戴笠点头：“动作要快。陆中那边我已经压住了，但压不了多久。三天之内，你把这件事办了。”郑耀先站起来：“是。”
从戴笠那里出来，郑耀先直接回了秦昌茶馆。他把赵简之和马小五叫到一起，交代了今晚的行动：马小五带两个人守仁爱堂侧门，赵简之带两个人守正门，他自己从后院翻进去。时间定在半夜十二点。行动之前，马小五先去确认一下那个黑布窗户的房间今晚有没有人。如果灯亮着，就等灯灭了之后再动手；如果灯一直不亮，也按原计划行动。赵简之问：“如果里面没有人呢？”郑耀先说：“那就搜。不管有没有人，那个房间我都要进去看。”
下午的时候，孙敬堂从合川发来一封电报，说董大柱那个连长今天上午被合川驻军的人带走了，说是涉嫌通敌，但具体是谁下的命令不清楚。郑耀先看完电报，觉得有些不对。董大柱被带走，说明合川驻军里有人在查这件事。这个人可能是军统的人，也可能是中统的人，还可能是江鼹在军队里的内线在灭口。如果董大柱被灭口，那合川那条线的最后一个活口就断了。他回了一封电报，让孙敬堂盯住董大柱被关在哪里，不要让任何人单独见他。
傍晚时，马小五从仁爱堂回来，说侧门今天下午有人进出。一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从侧门出来，在临江门街上转了一圈，然后进了一家茶馆。马小五跟进去看了，那人在茶馆里坐了半个钟头，和一个穿蓝布长衫的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郑耀先问：“那个穿蓝布长衫的人呢？”马小五说：“他还在茶馆里。我让范铁头的人盯着。”郑耀先问：“灰布短打的人回仁爱堂没有？”马小五说：“回了。从侧门进去就没再出来。”郑耀先点头。仁爱堂里确实有人，而且和外面有联络。他看了看表，下午五点多。离半夜动手还有六个多钟头。他让马小五去休息，准备晚上行动。
天黑之后，郑耀先坐在后楼把今晚的行动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仁爱堂的侧门在巷子里，正门临街，后院有矮墙。他从后院翻进去之后，要先摸到那排平房，确认黑布窗户的房间是哪一间。如果里面有人，就直接破门；如果没人，就搜完再退出来。行动要快，不能惊动仁爱堂的法国人。如果被法国人发现，外交纠纷他担不起。他让赵简之准备了撬锁的工具和一只手电筒。手电筒的灯头用红布蒙着，只留一点光。
十一点半，郑耀先带着赵简之和马小五到了临江门。天上下着细雨，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仁爱堂的正门和侧门都关了，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点极弱的光。郑耀先绕到后院矮墙外面，让赵简之守正门，马小五守侧门。他自己翻上矮墙，跳进后院。后院很黑，只有远处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在雨中泛着一点微光。他摸到那排平房跟前，找到那间蒙黑布窗户的房间。窗户里没有光。他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动静。他从口袋里掏出撬锁的工具，插进门缝里拨了两下，锁簧弹开了。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屋子里很黑，他打开手电筒的红光，扫了一圈。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没有被褥，桌子上有一个搪瓷杯和一本旧书。他拿起书看，又是一本《三国演义》。他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仁爱堂，第五进。”他把书合上，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他蹲下来看床底下，床底下有一只旧皮箱，他打开来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布鞋，别无他物。他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张折叠的纸，他打开来看，是一张手绘的眉山三苏祠平面图。图上标了五进院子，第五进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槐树”两个字。在图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十八日，白衣取货，走成都。”郑耀先把图纸折好收起来。他现在可以确定了：明天，也就是十八日，一个穿白衣的人会到眉山三苏祠第五进的老槐树下取货，然后走成都回重庆。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周德胜。
他把屋子重新搜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发现，然后退出来，把门锁重新扣上。他从原路翻出矮墙，和赵简之、马小五会合。赵简之问：“里面有人没有？”郑耀先说：“没有。但找到了东西。”他简短地说了图纸和书的事。赵简之问：“下一步怎么办？”郑耀先说：“明天我去成都。彭大年在眉山盯着，我在成都等那个白衣人。只要他拿着东西从眉山出来，就一定会经过成都。”赵简之问：“重庆这边呢？”郑耀先说：“你留下。盯住魏成和简一鸣，还有仁爱堂这个点。如果江鼹出现在仁爱堂，立刻抓人。”赵简之应下。
回到秦昌茶馆后，郑耀先没有睡。他坐在灯下，把那张眉山三苏祠的平面图又看了一遍。第五进院子，老槐树。白衣人明天取货，走成都。从眉山到成都大约两百多里，走公路坐汽车需要一天，骑马需要两天。如果白衣人明天早上从眉山出发，后天上午能到成都。他需要在成都等一天。他把去成都的行程安排了一下：明天一早坐船到江津，从江津换汽车到成都。这条路比走水路快。他让马小五去码头打听明天有没有去江津的船。马小五去了半个钟头，回来说明天早上六点有一条货船去江津，可以搭人。郑耀先点头。
他收拾好行李，把《三国演义》和那张平面图贴身收好。然后他坐下来，给戴笠写了一份简报：仁爱堂后院平房已搜查，发现江鼹藏匿的书籍和手绘三苏祠平面图。图纸显示十八日有白衣人到三苏祠第五进老槐树下取货，经成都返回重庆。他将于明日赶赴成都拦截该人。简报封好后，他让马小五连夜送到毛森那里。
天快亮时，郑耀先合衣躺了一会儿。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打在屋顶的瓦片上。他闭着眼，脑子里那张图终于清晰了：重庆、合川、眉山、成都，四个点连成一条线，江鼹的底牌在眉山，取货的人在明天，交接点在成都。他需要在成都截住那个白衣人，从他手里拿到老槐树下的东西，然后顺藤摸瓜找到江鼹。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郑耀先坐起来，穿上鞋，把枪别在腰后。他推开门，院子里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苔的气味。他走到前楼，赵简之已经起来了，端着一碗热粥在等他。郑耀先接过粥喝了两口，说：“我走了。重庆这边交给你。”赵简之点头：“六哥放心。”郑耀先放下碗，拿起行李，从后门出去。街上还很早，只有几个早起的挑夫在赶路。他沿着小巷往码头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赶早班船的普通旅客。雨后的重庆，雾气比平时更重，把远处的江面和山影都吞没了。郑耀先走在雾里，身影很快就被雾气裹住，只留下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不紧不慢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