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敬堂手下的那个班长姓邱,叫邱长贵,三十来岁,黑瘦脸,在董大柱的连里当了三年的班长。郑耀先在孙敬堂家里见了他。邱长贵进门时有些拘谨,但坐下之后说话还算利索。郑耀先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他:“十五日晚上董大柱怎么安排巡查?”邱长贵说:“董连长昨天交代了,十五日晚上全连不出动,只留一个班在营房里值夜。值夜的那个班是他亲信带的,和我没关系。”郑耀先问:“你能不能把那个值夜的班也拖住?”邱长贵想了想:“值夜的那个班长叫刘麻子,好赌。我找几个人拉他打牌,打到后半夜,他就顾不上巡查了。”郑耀先问:“刘麻子手底下几个人?”邱长贵说:“六个。都在营房里,不出去。”郑耀先点头:“行。十五日晚上你找个理由把刘麻子拖住,拖到半夜之后就行。不要让他发现你是故意的。”邱长贵说:“我明白。”
邱长贵走后,孙敬堂问郑耀先:“你打算十五日晚上动手?”郑耀先说:“对。两条船在码头交接的时候动手。熊德贵的船装的是江鼹从重庆运来的货,合顺号从重庆来,船上是江鼹的人。两条船一碰头,货一交接,就是人赃并获。”孙敬堂说:“码头那么大,你怎么保证他们一定在你选的位置交接?”郑耀先说:“熊德贵的船停在码头下游几十步远的地方,那个位置吃水够,岸上又有货栈挡着,是码头上最隐蔽的一段。合顺号从下游上来,只能靠在那里。我让范铁头的人在码头东西两头封住,你的人在岸上配合。只要船一靠拢,就动手。”孙敬堂问:“江鼹本人在不在船上?”郑耀先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也在想。如果在,最好。如果不在,我也要把船上的人全部扣住,一个一个问。”
十四日白天,郑耀先让马小五再去码头看了一圈。马小五回来说,熊德贵的船已经装满了,船身吃水很深,估计十五日白天不会再装货。圆脸人还在码头上活动,但比前两天少露面了。郑耀先判断,货已经备齐,就等合顺号来。他让马小五把赵简之派来的四个人分成两组,一组由马小五带着,十五日晚上藏在码头东边的货栈后面;另一组由郑耀先自己带,藏在码头西边的废船堆里。范铁头的人负责外围,在码头两头的巷口守着,不让闲人靠近。
十四日晚上,郑耀先独自去了济仁堂后巷。这一次他没有蹲在废木料后面,而是翻上了巷子南边的一堵矮墙,趴在墙头上观察济仁堂内堂的院子。院子里有一盏灯亮着,窗户上蒙着布,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大约到了十点多,院子里的灯灭了。过了一会儿,后门开了,两个人从里面出来。一个是圆脸人,另一个身材矮一些,穿着灰布短打,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就分开了。圆脸人往熊德贵家的方向走,灰布短打的人往码头方向走。郑耀先在墙头上等了一刻钟,确认院子里再没有人出来,才从墙上翻下来,悄悄回了客栈。
十五日白天,郑耀先没有出门。他让马小五去码头确认了熊德贵船的位置,又让盯济仁堂的人汇报了上午的动静。中午时,盯济仁堂的人回来说,济仁堂今天上午只开了一个时辰的门,圆脸人进去了一趟,很快就出来了。郑耀先问:“出来的时候带了什么?”那人说:“带了一个小皮箱,黑色的。”郑耀先点头。小皮箱——这是要带走的。圆脸人把济仁堂里的东西收拾好了,准备晚上上船。
下午四点,郑耀先让马小五去通知范铁头的人,天黑之后在码头东西两头就位。他自己把带来的四个人叫到一起,做了最后的交代:“今晚两条船交接,合顺号从下游来,靠上熊德贵的船。我们等他们开始卸货的时候动手。东边的人由马小五带,听到我这边响动就冲出来,堵住船上的人往东跑。西边的人跟我,直接上合顺号。不要开枪,除非对方先动手。尽量抓活的。”四个人应下。
天黑之后,郑耀先带着两个人摸到码头西边的废船堆后面。那里堆着十几条报废的木船,船板朽烂,正好藏人。他蹲在废船后面,看着码头上的动静。码头上的苦力已经收工了,只剩下几个守夜的更夫提着灯笼走来走去。熊德贵的船停在老位置,船上亮着一盏马灯,有人在甲板上走动。郑耀先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合顺号从磁器口出发,顺流而下,到合川大约需要四个时辰。如果十五日晚上从磁器口出发,到合川应该是后半夜。但他不确定合顺号是不是从磁器口出发。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十五日夜,磁器口码头,船”,也许合顺号在十五日白天就已经出发了。他需要等。
九点,码头上没有异常。十点,熊德贵的船上灯还亮着。十一点,更夫的灯笼在码头上来回晃。郑耀先蹲在废船后面,腿有些麻,但他没有动。他知道,这种时候最怕沉不住气。江鼹的人一定也在等,等合顺号出现。
快到半夜的时候,郑耀先听到下游传来一阵极轻的柴油机声。那声音很闷,像是有人用布把柴油机包住了。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近,一条船的轮廓从下游的黑暗里慢慢显出来。船不大,船身没有灯,只在船头挂了一盏极暗的风灯。船靠近熊德贵的船时,有人从合顺号上扔了一根缆绳过去,熊德贵船上的人接住,把两条船拉在一起。郑耀先看到合顺号的甲板上站着三四个人,其中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只箱子。熊德贵船上的人开始往合顺号上搬麻袋。交接开始了。
郑耀先从废船后面站起来,对身后两个人低声说:“跟我上。”他猫着腰,沿着码头边缘快速往两条船靠拢的位置移动。码头上很暗,只有熊德贵船上那盏马灯的光在水面上晃。郑耀先摸到合顺号的船尾,双手一撑,翻上了甲板。甲板上有两个人正在搬麻袋,见有人上来,其中一个刚要喊,郑耀先一步跨过去,枪口抵住他的胸口:“别动。”那人张了张嘴,没敢出声。另一个人想往船舱里跑,被郑耀先身后的外线扑上去按住了。郑耀先快步走到船头,合顺号和熊德贵的船绑在一起,中间搭了一块跳板。跳板另一头,熊德贵船上的人还在往这边递麻袋。郑耀先举起枪,对准跳板对面的人:“都别动,军统办事。”
对面船上的人愣了一下,有人想往船舱里跑。就在这时,码头东边传来一声口哨,马小五带着人从货栈后面冲了出来。熊德贵船上的人被两头堵住,几个船工扔下麻袋蹲在甲板上。郑耀先踩着跳板跨到熊德贵的船上,一脚踹开船舱的门。船舱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圆脸人,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方脸浓眉。郑耀先见过这个人的描述——熊德贵。圆脸人手里捏着一只小皮箱,见郑耀先冲进来,猛地站起来,手往腰里摸。郑耀先的枪比他快:“手拿出来。”圆脸人僵住了,手慢慢从腰里抽出来,空的。熊德贵坐在原地没动,只是瞪着郑耀先,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郑耀先把圆脸人和熊德贵押到甲板上,让马小五带人搜船。马小五从船舱里搜出三只皮箱、一台小型电台和两包文件。圆脸人手里那只皮箱被打开,里面是十几卷胶片和一本密码本。郑耀先拿起密码本翻了翻,是江鼹的通信密码。他把密码本收好,问圆脸人:“江鼹在哪里?”圆脸人咬着牙不说话。郑耀先又问熊德贵:“你给谁办事?”熊德贵哼了一声:“我做我的生意,不知道你说什么。”郑耀先不再问。他让马小五把两个人分别押到两条船上,然后自己回到合顺号的船舱里。船舱里还有一个人被外线按着,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色发白,浑身发抖。郑耀先在他面前蹲下来:“你是谁?”年轻人哆嗦着说:“我……我是船上的伙计,他们雇我开船的。”郑耀先问:“从哪里开来的?”年轻人说:“从磁器口。昨天下午装的货,天黑之后出发的。”郑耀先问:“货是谁送来的?”年轻人说:“一个麻子脸的人。他把货送到码头,让我们连夜开船。”麻子脸。合兴茶铺那个伙计。郑耀先已经把他抓了,关在重庆。但麻子脸在被抓之前把货送上了合顺号。这说明麻子脸在望江楼被抓之前,已经完成了合顺号的装货。江鼹的计划比他预想的更早启动。
郑耀先让马小五把合顺号的船工全部集中到一条船上,派人看着。他走到熊德贵的船头,看着渠江方向黑沉沉的水面。货被截住了,人抓住了,但江鼹不在船上。圆脸人不是江鼹,熊德贵不是,周德胜也不是。江鼹还在某个地方。他问圆脸人:“周德胜在哪里?”圆脸人抬起头,第一次开口:“你找不到他的。”郑耀先问:“他是谁?”圆脸人冷笑了一下,没有说话。郑耀先没有再问。他让人把圆脸人和熊德贵分别押上岸,先送到孙敬堂那里关起来。
码头上重新安静下来。两条船被扣在码头边,货和文件全部搬到了岸上。郑耀先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江风吹得他衣角翻飞。他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十五日已经过去了。他抓住了江鼹的货,却没有抓住江鼹本人。他需要从圆脸人和熊德贵嘴里问出江鼹的下落。但这两个人都是硬茬,不会轻易开口。他想起圆脸人说的那句“你找不到他的”——这说明江鼹已经不在合川了。如果江鼹不在合川,他去了哪里?回重庆?还是直接去了眉山?郑耀先心里一沉。如果江鼹去了眉山,那三苏祠第五进就是他的最后一站。他必须尽快赶回重庆,然后从重庆去眉山。但合川这边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俘虏要审,货要清点,孙敬堂那边要交代。他走不开。
他转身往岸上走,马小五跟上来:“六哥,那个周德胜呢?”郑耀先停住脚步。周德胜住在瑞丰客栈,今晚没有出现在码头上。他让马小五立刻带人去瑞丰客栈,看看周德胜还在不在。马小五去了大约两刻钟,回来时脸色很难看:“天字七号房空了。被子是凉的,人已经走了。客栈的人说,周德胜下午就结了账,说是去成都。”郑耀先问:“什么时候走的?”马小五说:“客栈的人说大约下午四点。他走的时候提着一个皮箱,往码头方向走的。”郑耀先明白了。周德胜在动手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合川。他去了哪里?说是去成都,但成都不一定是终点。如果周德胜是江鼹的人,他很可能直接去了眉山。郑耀先站在码头上,看着渠江和嘉陵江交汇处黑沉沉的水面。江鼹的人一个一个消失了——望江楼的雅间空了,麻子脸被抓了,圆脸人和熊德贵被扣了,但江鼹本人和周德胜都跑了。他抓住了网,却让蜘蛛跑了。
他回到客栈时天快亮了。他没有睡,坐在灯下把那本密码本翻开。密码本是用极薄的棉纸印的,上面是一组一组的数字,对应着某本书的页码和字数。这种密码需要密码本和母本配合使用。母本是什么?郑耀先翻遍了圆脸人的皮箱和合顺号上的文件,没有找到母本。他想起那本《三国演义》。江鼹在望江楼和关永林屋里各留了一本《三国演义》,两本书都在第一百一十七回有记号。如果《三国演义》就是密码母本,那么密码本上的数字对应的就是《三国演义》的页码、行数和字数。他找出自己那本《三国演义》,翻到第一组数字:“一一七,一二,七”。第一百一十七回,第十二行,第七个字。他数了一下,是“阴”字。第二组:“一一七,一八,三”。第一百一十七回,第十八行,第三个字,是“平”字。第三组:“一零四,五,九”。第一百零四回,第五行,第九个字,是“三”字。第四组:“一零四,一零,一”。第一百零四回,第十行,第一个字,是“苏”字。郑耀先把这几个字连起来:“阴平三苏”。阴平、三苏。这是两个地名——阴平和三苏祠。江鼹的密码本母本就是《三国演义》,而他反复使用的密码词组是“阴平三苏”。这说明他最重要的通信内容都和这两个地方有关。阴平是出川的关口,三苏祠是眉山的据点。郑耀先把密码本合上,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天亮了。郑耀先让孙敬堂安排人把熊德贵和圆脸人押到合川情报组的临时审讯室,由孙敬堂的人先审一轮。他自己去了码头,看着合顺号和熊德贵的船被扣在岸边,货已经全部卸下来堆在货栈里。他清点了一下,一共三十二箱麻袋,里面是棉布和药材;三只皮箱,里面是电台、密码本和一批空白证件;还有两包文件,是军统内部的旧档案,其中就有三苏祠那份案的副本。郑耀先拿起那份副本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第五进,老槐树下。”第五进,老槐树下。三苏祠第五进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郑耀先把纸条收好。江鼹把最重要的东西埋在眉山三苏祠第五进的老槐树下。那是什么?是人,是文件,还是别的什么?
他回到客栈,给戴笠写了一封详细的报告:合川截获江鼹运货船两条,抓获熊德贵、圆脸人等五名嫌疑人,缴获电台、密码本、空白证件及文件一批。江鼹本人不在船上,周德胜已于十五日下午离开合川,去向不明。密码本已破译,显示江鼹在眉山三苏祠第五进有埋藏物。建议立即对眉山三苏祠实施搜查。他把报告封好,让孙敬堂通过电台发往重庆。然后他坐下来,开始计划回重庆的行程。合川到重庆走水路需要一天,走陆路也需要一天。他需要尽快回去,然后从重庆去眉山。眉山在重庆的西南方向,走陆路要经过成都,全程大约三百多里。他需要戴笠的批准才能调动成都站的人配合。在这之前,他只能先回重庆,把合川的俘虏和物证交上去,再从长计议。
下午,孙敬堂来客栈找他,说圆脸人在审讯中开口了。郑耀先问:“他说了什么?”孙敬堂说:“他说他叫林阿福,是江鼹手下的交通员。他承认十五日晚上要在合川把货交给熊德贵运走,但他不知道江鼹在哪里。他说江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的住处。每次见面都是江鼹派人通知他,指定一个地方,见面之后江鼹先走,他后走。”郑耀先问:“他知不知道周德胜?”孙敬堂说:“他说周德胜是江鼹的副手,比他的级别高。周德胜负责合川到眉山这条线,平时不和下面的人直接见面。”郑耀先点头。周德胜是江鼹的副手,负责合川到眉山这条线。他十五日下午离开合川,很可能直接去了眉山。郑耀先问:“林阿福还说了什么?”孙敬堂说:“他说江鼹在重庆还有一个落脚点,但他不知道具体位置。他只听说那个落脚点在一个教堂附近。”教堂。郑耀先把这两个字记下来。
孙敬堂走后,郑耀先坐在窗前,看着合川的江面。江面上有几条船在走,桅杆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想起老陆说过的一句话:人藏得再深,也得有一个人替他递信。江鼹替谁递信?这个问题他还没有答案。但周德胜去了眉山,江鼹很可能也在眉山。三苏祠第五进的老槐树下埋着的东西,就是江鼹最后的底牌。他必须赶在江鼹把底牌打出去之前,先把它挖出来。
他站起来,把行李收拾好。他让马小五去通知赵简之派来的四个人,明天一早跟他回重庆。然后他去了孙敬堂那里,交代了三件事:第一,把熊德贵和林阿福押送重庆,交给徐百川;第二,合顺号和熊德贵的船扣在合川码头,没有他的命令不准放行;第三,继续查周德胜的去向,特别留意去成都和眉山方向的旅客。孙敬堂一一应下。
夜里,郑耀先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渠江的水声。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一件事:江鼹在重庆的落脚点在一个教堂附近。重庆的教堂不多,他需要回去之后尽快排查。但眼下他最要紧的还是眉山。他翻了个身,把枪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明天一早就要上路,合川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眉山的事才刚刚开始。他需要养足精神。窗外的江风一阵一阵地吹着,把远处的船号声送进来,忽远忽近,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吹着一支看不见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