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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眉山旧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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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永林被押进特别行动处审讯室时,天还没亮透。郑耀先没有亲自审他,而是让赵简之把人交给徐百川手下的两个外线,只交代了一句:“问清楚他和眉山那边怎么联络的,用什么信物,走哪条线。”赵简之跟了郑耀先这么多年,听这话就明白,六哥关心的不只是关永林供出了什么,更关心江鼹和眉山之间的通信管道。

郑耀先回到秦昌茶馆后楼,把那本《三国演义》重新翻开。煤油灯芯挑到最低,只留豆大一点光。他用放大镜逐页查看那些铅笔记号,在第五回和第一百零四回之外,又发现了三处极淡的痕迹。一处圈在第二十八回“斩蔡阳兄弟释疑”的“古城”二字上,一处圈在第八十一回“急兄仇张飞遇害”的“阆中”二字上,最后一处在第一百一十七回“邓士载偷度阴平”的“阴平”二字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三角。

郑耀先把这五个地名按页码顺序抄在一张薄纸上:眉山、三苏祠、古城、阆中、阴平。这五个点连起来,正好是一条从成都平原经川北出秦岭进陕南的古道。江鼹在重庆之外,还藏着一条经眉山、阆中、阴平到陕西的撤退线。北线是明的,这条是暗的。明线运人运物,暗线运情报。眉山三苏祠是这条暗线的起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戴笠曾经让他在上海站查过一个案子,说是军统内部有人利用“三苏祠”的名义在成都、眉山一带活动,但当时线索断了,案子转给了军统成都站。那件案子的卷宗他记得清楚,里面提到过一个叫“吴世宝”的名字,但当时吴世宝还在上海替李士群办事,不可能同时在四川活动。现在吴世宝到了重庆,眉山又出现了三苏祠的记号,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

郑耀先吹灭油灯,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天已经蒙蒙亮了,楼下传来挑水夫的扁担声和卖早点的吆喝声。重庆的早晨就是这样,雾气里夹着江水味和煤烟味,码头上的号子声从远处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他睁开眼时,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先去了徐百川那里。徐百川的办公点在江北一个废弃的纱厂里,外面挂着“永昌商行”的牌子。郑耀先进门时,徐百川正对着一份电报皱眉。见他来了,把电报往桌上一拍:“陆中昨天下午给戴老板发了密电,说你擅自调动特别行动处的外线,绕过郭世斌直接指挥,有越权之嫌。”郑耀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桌上拿起那份密电译稿看了一遍。陆中的措辞很讲究,没有直接告他通共,只说“郑耀先同志行动诡秘,不知会处内同仁,独断专行,恐生不测”。这是典型的小报告,杀伤力不大,但恶心人。

徐百川说:“戴老板还没回电。我看他是想看看你怎么解释。”郑耀先放下密电,说:“四哥,陆中那边你帮我顶一下。我今晚要把关永林和那部电台交上去,还有密码纸和几个俘虏。这些东西交上去,戴老板面前陆中的嘴就堵住了。”徐百川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说:“你要交就快点交,别等戴老板问起来再交,那就被动了。”郑耀先点头:“我下午就去。”

从徐百川那里出来,郑耀先又去了关押覃水的废弃榨油坊。覃水被关在油坊最里面一间屋子里,门口坐着一个外线在打瞌睡。郑耀先推门进去时,覃水正蜷在墙角,脸色发青,嘴唇干裂。他昨晚被抓住后一直没吃没喝,精神已经垮了。郑耀先让人端了碗水给他,等他喝完才问:“江鼹让你在重庆都做过什么?”覃水捧着碗,手指还在抖:“我就是个跑腿的。他让我送信我就送信,让我接人我就接人。”郑耀先问:“你送的信都送到哪里?”覃水说:“城里的信送到磁器口望江楼,城外的信送到黄泥湾白叔那里。但有一个地方我从来没送过,是江鼹自己去的。”郑耀先问:“哪里?”覃水说:“眉山。他每隔半个月去一次眉山,回来就关在望江楼后巷那间屋子里写东西,写完烧掉。”郑耀先心里一紧:“他什么时候去的眉山?”覃水想了想:“最后一次是五天前。他说要去见一个人,让我在重庆等他回来。”

五天前江鼹去了眉山。三天前他回来,然后从覃水那里拿走了那个发簪。郑耀先把时间线串起来:江鼹去眉山见了某个人,带回了某个指令或信物,然后把发簪交给覃水去和黄泥湾联络。接着吴世宝从上海到了重庆,江鼹又去见吴世宝。这一连串动作说明,江鼹要在重庆做的事情,眉山那边是起点,吴世宝是助力。这两股力量在重庆汇合,要办一件大事。

郑耀先没有再问覃水。他走出来,让外线给覃水弄点吃的,然后对赵简之说:“我下午去把东西交了,你晚上带人去把简一鸣的住处搜一遍。”赵简之一愣:“简一鸣?”郑耀先说:“不搜他屋里,搜他办公室。重点看他的文件柜底层和废纸篓。”赵简之问:“你怀疑他是鼹?”郑耀先说:“我现在谁也不排除。魏成那边你注意一下,他从南岸回来后有没有和什么特别的人接触。”赵简之点头去了。

下午两点,郑耀先带着关永林、那部电台、密码纸、苏群的口供和发簪的残片,去了戴笠在重庆的临时办公处。那是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临时办事处”的牌子,院子里停着两辆黑色轿车。郑耀先进门时,戴笠的侍卫长毛森正站在走廊里。毛森是毛人凤的族弟,脸上永远带着三分笑,但郑耀先知道这个人手黑得很。毛森见了他,笑着说:“老六来了,老板在里面等你。”郑耀先点头,从毛森身边走过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毛森最近在吃中药,这事郑耀先是知道的。

戴笠坐在二楼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大比例的西南地图。他见郑耀先进来,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郑耀先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电台、密码纸、发簪残片、关永林的供词、苏群的口供摘要。戴笠一件一件看,看得很慢。看完之后,他先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那个发簪,赵韵灵是什么时候给你的?”郑耀先早准备好了说辞:“她去世前三天。她说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让我替她保管。”戴笠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赵韵灵的死,你查过没有?”郑耀先说:“查过。是日本特高课下的手,但动手的人不是佐佐木,是另外一个人。我还没查到。”戴笠没再追问,把发簪残片放下,拿起关永林的供词看了第二遍。

“江鼹去了眉山,”戴笠自言自语,“吴世宝从上海来重庆。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你觉得他们要在重庆做什么?”郑耀先说:“眉山是起点,吴世宝是援兵。他们要办的事,一定和重庆的某个目标有关。我判断,这个目标要么是军统某个重要机关,要么是委员长的行营。”戴笠的眉头跳了一下。委员长行营在重庆市区,戒备森严,但如果有人从内部配合,并非没有可能。戴笠问:“你有把握吗?”郑耀先说:“我现在只有关永林和覃水的口供,物证就是那本《三国演义》上的地名标记。要确认眉山的具体位置和接头人,需要再给我三天时间。”戴笠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成都站去年转来的一个旧档,关于三苏祠附近发现可疑电台信号的报告。当时查了一半就断了,你看一下。”郑耀先接过来翻了两页,看到报告中提到一个名字:刘三。这个人表面上是眉山三苏祠的管理员,实际上和成都的袍哥组织有关系。去年冬天,成都站曾经跟踪过刘三,但跟到半路跟丢了。郑耀先把文件合上,说:“我今晚就安排人去眉山。”戴笠说:“成都站的人你可以调,但不要用太多。眉山那边的水很深,袍哥、哥老会、还有当地驻军,关系复杂得很。”郑耀先点头。戴笠又说:“陆中的事我知道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理他。但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眉山的确切消息。”郑耀先起身敬礼,把文件收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戴笠忽然叫住他:“老六。”郑耀先回头。戴笠说:“赵韵灵的事,你要是查到了什么,先告诉我。”郑耀先说:“是。”

从戴笠那里出来,天已经暗了。郑耀先没有直接回秦昌茶馆,而是绕到朝天门码头,在江边站了一会儿。江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翻飞。他掏出那张抄了五个地名的薄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撕成碎片,一片一片扔进江里。碎片在风中散开,很快被浪卷走,一点痕迹都不留。他转身往城里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去眉山的人选。

回到秦昌茶馆时,赵简之已经等在后楼了。赵简之的脸色不太好看,见他进来就说:“简一鸣的办公室搜了,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废纸篓里有一张撕碎的便签,我拼起来看了,上面写的是‘明日寅时,码头,白衣’。”郑耀先接过那张拼好的便签纸,纸片上是简一鸣那种工整的小楷。他问:“今天的?”赵简之点头:“废纸篓最上面那一层。应该是今天上午扔的。”郑耀先看着那六个字。“寅时”这个时间点,和关永林那张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都是寅时,都是码头方向,一个在磁器口,一个在朝天门。“白衣”是什么?是指穿白衣服的人,还是某个代号?他问赵简之:“简一鸣今天下午在处里做了什么?”赵简之说:“我让外线盯着,他下午一直在办公室整理档案,没出去过。但四点多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厕所,去了很久。外线跟到厕所门口,里面只有他一个人。”郑耀先问:“厕所里有窗户吗?”赵简之愣了一下:“有。对着后面那条巷子。”郑耀先说:“他可能从窗户把什么东西递出去了。”赵简之的脸色变了:“你是说他在往外递信?”郑耀先没有回答,把那张拼好的便签纸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他坐下来,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陆中的密电、戴笠的态度、眉山的线索、简一鸣的便签、覃水和关永林的供词。这些线索在他脑子里像棋子一样摆开,每一颗都还有没看清的细节。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三列:第一列是已知的,第二列是未知的,第三列是需要验证的。

已知的:江鼹五天前去眉山见了人,回来后给了覃水发簪,发簪指向黄泥湾白叔处。关永林接到江鼹指令,准备送苏群去黄泥湾。吴世宝从上海到重庆,江鼹见了他。眉山三苏祠有旧档,涉及一个叫刘三的人。

未知的:江鼹在眉山见的是谁?吴世宝和江鼹见面后达成了什么?简一鸣的“白衣”是什么意思?魏成到底可不可靠?

需要验证的:眉山三苏祠现在有没有异常?刘三还在不在那里?吴世宝住在重庆哪里?

郑耀先把笔放下。他需要一个人去眉山,这个人要面生,要机灵,还要懂袍哥的规矩。他想到了一个人——徐百川手下的一个外线,叫彭大年,原来是川军刘湘的旧部,后来被军统收编,在成都、眉山一带有旧关系。他拿起电话打给徐百川:“四哥,彭大年现在在不在重庆?”徐百川说:“在。你要用他?”郑耀先说:“对。让他明天一早来找我。”

挂了电话,郑耀先又想起一件事。他重新翻开那本《三国演义》,翻到第一百一十七回“邓士载偷度阴平”。这一回讲的是邓艾从阴平小道偷渡,绕过蜀军主力,直取成都。江鼹在这三个字旁边画了三角,说明“阴平”在这条暗线里的位置很特殊。阴平在川北,是从四川进甘肃的咽喉。如果江鼹的撤退路线是从眉山出发,经阆中到阴平,再从阴平出川入陕,那么这条线上的每一个点都需要有人接应。眉山是三苏祠,阆中是古城,阴平是出川关口。江鼹不可能一个人布下这么长的线,他一定有帮手。

他突然想到了白叔。白叔虽然只认钱不认人,但他是在重庆本地活动的人。江鼹把最要紧的人藏在黄泥湾,又把最要命的信物交给白叔,说明白叔不只是一颗棋子,他是江鼹在重庆的“备份”。如果江鼹出了事,白叔可以启动另一条线。这条线不经过磁器口,不经过望江楼,直接从黄泥湾通到眉山。郑耀先把这条推测写下来,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他需要验证。

第二天一早,彭大年来了。这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脸上皱纹很深,看着像个跑江湖的贩子。郑耀先在后楼见了他,开门见山:“你去眉山,帮我查一个人。三苏祠的管理员,叫刘三。查清楚他还在不在那里,平时和什么人来往,最近有没有生人去三苏祠。”彭大年说:“三苏祠我熟。刘三这个人我也听说过,袍哥里有点名号,但不入流。你要查他什么?”郑耀先说:“查他最近有没有接到重庆方面的信,信从哪里来的,用什么方式递。”彭大年点头:“三天够不够?”郑耀先说:“两天。后天晚上之前给我回话。”彭大年起身要走,郑耀先又叫住他:“你走之前去找赵简之拿点钱,路上用。”彭大年应声去了。

彭大年走后,郑耀先又叫来马小五。马小五是郑耀先从上海带过来的贴身警卫,年纪不大,但手脚利索,胆子也大。郑耀先让他去办一件事:“你去朝天门码头,在寅时前后盯着,看有没有穿白衣服的人在码头附近出现。一连盯三天,不要打草惊蛇,只看不抓。”马小五问:“六哥,白衣是什么意思?”郑耀先说:“我现在也不知道,所以才让你去看。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回来告诉我,不要自己动手。”马小五应声去了。

安排完这两件事,郑耀先换了一身灰布长衫,戴了顶旧礼帽,从后门出去,沿着小巷往城西走。他要去见一个人——军统重庆站的老档案员,姓周,外号“周夫子”。这个人一辈子在档案堆里过活,对重庆地面上各方人物的底细门清。郑耀先在上海时就和周夫子有过往来,知道这人虽然胆小,但记性极好,只要给钱,什么陈年旧档都能翻出来。

周夫子住在城西一个老院子里,门前有棵黄桷树。郑耀先敲门时,周夫子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了他,先是一愣,然后堆起笑来:“郑组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郑耀先说:“找你翻点旧账。”周夫子把他让进屋,关上门,泡了壶沱茶。郑耀先坐下来,问:“去年成都站转来的那个三苏祠电台案,你还记得多少?”周夫子想了想:“记得。那个案子是我经手归档的。当时成都站报上来说,三苏祠附近有不明电台信号,派了人去查,查到一个叫刘三的人,但还没查透,案子就被上面叫停了。”郑耀先问:“为什么叫停?”周夫子压低了声音:“因为刘三背后有人。成都站的报告里提到,刘三和重庆行营的一个参谋有来往。那个参谋姓什么我忘了,但好像是浙江人,和委员长沾点亲。”郑耀先心里一动。重庆行营的参谋,浙江人,和委员长沾亲。这些信息合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江鼹在眉山的联络人,不只是袍哥刘三,还有军统内部或行营内部的人。如果这个人地位够高,就能解释为什么成都站的案子会被叫停。

郑耀先问:“那个参谋的名字,你能查到吗?”周夫子说:“档案不在我这里,在行营那边的档案室里。我进不去。但我记得那个参谋的代号,档案上写的是‘白参’。”白参。郑耀先把这两个字记下。“白衣”和“白参”,都以“白”字开头。这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他没有在周夫子面前露出异样,又问了一些别的旧档细节,然后留下几张钞票走了。

从周夫子那里出来,郑耀先沿着城墙根走。重庆的城墙又高又厚,墙根下长满野草,有些地方被老百姓搭了棚子住人。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拼图。白叔、白衣、白参,这三个“白”之间有没有关联?白叔在黄泥湾,是江鼹在重庆本地的交通员。白衣是简一鸣便签上的字,指向朝天门码头。白参是行营参谋,和眉山刘三有来往。如果这三个“白”是一条线上的三个节点,那么江鼹的这条暗线就从重庆市区通到眉山,再通到行营内部。这条线比北线更隐蔽,也更危险。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走,到下一个巷口时突然拐进去,贴墙站住。脚步声跟了进来,是一个穿短打的人,身材不高,走路很快。郑耀先等那人走过巷口,从后面一把扣住他的肩膀。那人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是简一鸣。

简一鸣脸色发白,嘴唇哆嗦:“郑组长,是我。”郑耀先松开手,但眼神没松:“你跟着我干什么?”简一鸣说:“我没跟着你。我是去前面巷子里找一个朋友,没想到碰见你。”郑耀先盯着他看了几秒。简一鸣的额头在冒汗,但说话还算稳。郑耀先问:“你那个朋友叫什么?”简一鸣说:“姓陈,在报社做排字工。我找他借几本旧书。”郑耀先没有揭穿他,只点了点头:“那你去吧。”简一鸣应了一声,快步走了。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他没有跟上去。他知道,如果简一鸣是鼹,他现在跟上去就是打草惊蛇。他需要的是证据,不是猜测。

回到秦昌茶馆时,赵简之正在后院擦枪。见他回来,赵简之放下枪说:“四哥刚才来电话,说戴老板把陆中叫去骂了一顿。陆中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郑耀先坐下来,倒了一碗凉茶喝了。戴笠骂陆中,表面上是替郑耀先出头,实际上是在给陆中施加压力,逼他露出更多破绽。戴笠的权术就是这样,他不直接表态,让下面的人互相咬。郑耀先放下碗,对赵简之说:“简一鸣今天跟着我,被我撞见了。他说是去找朋友。”赵简之皱眉:“他跟着你?”郑耀先点头:“所以我判断,他至少不是江鼹的人。如果是江鼹的人,不会这么笨。”赵简之问:“那他是什么人?”郑耀先说:“他可能是陆中的人。陆中让他盯着我。”赵简之骂了一声:“这个陆中,阴魂不散。”郑耀先没接话。他现在最关心的不是陆中,是眉山。

第二天下午,彭大年从眉山回来了。他带回来的消息让郑耀先心里一沉:刘三还在三苏祠,但三苏祠的后院多了一个香火摊子,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彭大年假装买香,和那女人搭了几句话。女人说自己是从重庆来的,男人在重庆做事,她带孩子来眉山投亲。彭大年问她在重庆住哪里,女人说了一个地名:黄泥湾。

郑耀先听到“黄泥湾”三个字时,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黄泥湾是白叔的地方。这个女人从黄泥湾来,在三苏祠摆香火摊,带着一个孩子。这绝不是巧合。他问彭大年:“那个女人叫什么?”彭大年说:“她说她姓林,丈夫姓关。”姓关。关永林姓关。郑耀先放下茶杯,问:“那个孩子呢?”彭大年说:“孩子叫小关,五六岁,很瘦。”郑耀先心里一紧。关永林在重庆被他们抓了,他的老婆在黄泥湾,孩子在眉山。这说明关永林不是一个人,他有家口。江鼹用关永林跑船,把关永林的老婆放在黄泥湾,把关永林的孩子放在眉山。这是人质,也是保险。如果关永林出事,江鼹可以用他的老婆孩子来要挟。郑耀先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关永林的老婆在黄泥湾,那磁器口望江楼后巷里那个蓝布旗袍的女人是谁?他问赵简之:“关永林说他老婆在黄泥湾,那我们在望江楼抓的那个女人是谁?”赵简之也愣了:“关永林当时承认那是他老婆。”郑耀先说:“关永林在说谎。那个女人不是他老婆,是他的同伙。我们上当了。”赵简之脸色一变:“那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郑耀先说:“还在望江楼后巷,马小五看着。”他站起来:“我亲自去问她。”

郑耀先赶到望江楼后巷时,已经是傍晚。马小五守在关永林那间屋子门口,见他来了,迎上来说:“六哥,那女人一直没出屋,给她饭她也不吃,就坐在墙角。”郑耀先推门进去,那女人还穿着那身蓝布旗袍,头发有些散乱。她见郑耀先进来,身子往后缩了缩。郑耀先在她对面坐下,说:“关永林已经招了。他老婆在黄泥湾,孩子在眉山。你不是他老婆,你是谁?”女人咬着嘴唇不说话。郑耀先说:“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你在望江楼后巷进出,说明你是江鼹的人。江鼹现在自顾不暇,他不会来救你。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可以保你一命。”女人还是不说话。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马小五说:“把她带到特别行动处去,交给徐站长。告诉徐站长,这个女人和眉山三苏祠有关,让他连夜审。”女人听到“三苏祠”三个字时,眼皮跳了一下。郑耀先看在眼里,没有再问。他知道,这个女人知道三苏祠的事,而且她怕的不是死,是怕三苏祠的事被抖出来。

从望江楼出来,郑耀先站在后巷里,看着巷子尽头那扇旧木门。江风从江面吹上来,把巷子里的落叶卷得打转。他脑子里那张图又清楚了:黄泥湾是白叔的据点,眉山三苏祠是暗线的起点,磁器口望江楼是中转站,朝天门码头是出口。这四个点连成一条线,从重庆市区穿过嘉陵江,一直通到川西平原。江鼹把这条线藏在重庆的眼皮底下,用跑船的、摆香火摊的、管祠堂的这些人做节点,每个人只认识自己前后的人,互相之间没有横向联系。这种布局,和他自己在军统内部的潜伏方式如出一辙。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江鼹这个人,可能也是一个长期潜伏的老手。他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营了很多年。

郑耀先回到秦昌茶馆时,天已经黑透了。赵简之在后楼等他,桌上摆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赵简之把电报递给他:“四哥那边转来的。成都站报告,今天下午有人在三苏祠附近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挂的是重庆行营的牌照。车子停了一刻钟就走了,没下人。”郑耀先看完电报,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行营的车出现在三苏祠,说明“白参”动了。他问赵简之:“彭大年呢?”赵简之说:“我让他先回去休息了。”郑耀先说:“让他明天再去眉山,这次带上电台,随时和我联络。”赵简之问:“你要动手?”郑耀先说:“先不动手。我要先搞清楚,行营那辆车里坐的是谁。”

他坐下来,把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重新过了一遍。黄泥湾的女人从眉山来,关永林的孩子在眉山,行营的车出现在三苏祠,刘三还在祠堂里,白参的名字从旧档里浮出来。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张完整的图。但他还缺一个关键环节:江鼹本人在哪里?自从那天傍晚在磁器口见过关永林之后,江鼹就消失了。他去了哪里?是在重庆某个隐蔽的角落,还是已经离开了重庆?

郑耀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白衣。简一鸣的便签上写的是“明日寅时,码头,白衣”。明天寅时,朝天门码头,白衣。这个“白衣”如果不是指穿白衣服的人,就是指某个代号叫“白衣”的人。在军统的暗语体系里,“白衣”通常指没有正式编制的外线人员。如果简一鸣是陆中的人,他写这张便签可能是向陆中汇报某个外线的动向。但如果简一鸣是江鼹的人,这张便签就是江鼹在码头的接头暗号。

郑耀先决定亲自去码头看看。他让赵简之留在茶馆等消息,自己换了一身码头苦力的短打,戴了顶破草帽,从后门出去,沿着江边往朝天门走。夜色很浓,江面上有船灯在晃,码头上还有零星的人在卸货。他走到朝天门码头时,正好听见海关的钟敲了十一下。他在码头边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来,把草帽压得低低的,眼睛盯着那些在码头附近走动的人。寅时还没到,他需要等。

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卸货的苦力收工走了,只剩下几个守夜的更夫提着灯笼来回走。江风越来越冷,郑耀先把衣领竖起来,手指缩在袖子里。他蹲了大约一个时辰,忽然看到从码头东边走过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白衣,在夜色里很显眼。白衣人走得不快,手里提着一只小皮箱,走到码头中间那棵黄桷树下站住了。郑耀先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从码头西边又走过来一个人。这人穿黑衣,戴着帽子,走到白衣人面前停下来。两人隔着两三步远,说了几句话。郑耀先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能看见黑衣人的手比划了一下。白衣人打开皮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递给黑衣人。黑衣人接过纸包,转身就走了。白衣人合上皮箱,也离开了。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郑耀先没有跟任何人。他记住了白衣人的体型和走路姿势,也记住了黑衣人接过纸包时那只手的特征——左手小指上有一枚戒指,戒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从角落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腿,然后慢慢走回秦昌茶馆。天还没亮,赵简之已经起来了,见他回来就问:“看到了?”郑耀先点头:“看到了。白衣人不是简一鸣。简一鸣写那张便签,是在向别人报告白衣人的动向。这个白衣人,是江鼹的人。”赵简之问:“那黑衣人是谁?”郑耀先说:“黑衣人左手小指上有枚戒指。你帮我查一下,处里谁戴那样的戒指。”赵简之想了想:“魏成左手小指上有一枚银戒指。”郑耀先没有说话。他坐下来,把草帽摘掉,露出被风吹得发红的脸。魏成。那个被他支到南岸去查码头户口的魏成。如果黑衣人是魏成,那么魏成就是江鼹安插在特别行动处内部的另一颗棋子。他和简一鸣不一样,简一鸣可能是陆中的人,而魏成直接是江鼹的人。郑耀先忽然想到,那天他把魏成派到南岸去的时候,魏成脸色如常,没多问。如果他真是江鼹的人,那么他去了南岸之后,完全可以绕道去朝天门码头。郑耀先问赵简之:“魏成从南岸回来没有?”赵简之说:“昨天下午回来的。回来后就一直在处里,没出去过。”郑耀先冷笑了一声。魏成回来了,但他带回来的码头户口报告里,一定掺了假。他需要重新查魏成去过的地方。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边已经泛白。重庆的早晨从江面上的雾气开始,雾气里夹着轮船的汽笛声和码头上的号子声。他望着雾气深处,心里把接下来的棋一步步摆开:彭大年回眉山盯刘三和那个香火摊女人,赵简之查魏成在南岸的行踪,马小五继续盯朝天门码头。他自己要去一趟行营,查“白参”的底细。江鼹的网在收紧,他的网也要收紧。谁先收拢,谁就赢。

他转过身,对赵简之说:“今天白天你带人去把魏成的宿舍搜一遍。不要让他知道。他要是问起来,就说处里统一检查内务。”赵简之应声去了。郑耀先拿起那本《三国演义》,翻到最后一页。扉页上那行“眉山。三苏祠。第五进。”的小字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他走到洗脸架前,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上干净的衬衣和外套。镜子里的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定。他拿起帽子戴上,推门出去。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报童在街角喊着当天的新闻。郑耀先混在人群里,往行营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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