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往行营方向走了半条街,在一个卖抄手的摊子前停下来。摊主是个老汉,围着一条油布围裙,见他过来也不招呼,只从锅里捞了一碗抄手,浇上红油递过来。郑耀先接过来吃了两口,眼睛的余光扫过街对面行营侧门。侧门不大,门口站着一个卫兵,腰杆笔直,步枪斜挎在肩上。进出行营的人不多,偶尔有穿军装的军官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公文包,步子都走得很急。
他需要找一个能进行营查档案的人。行营的档案室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但郑耀先在上海时曾经帮过行营参谋处一个叫杜文清的少校一次忙。那次杜文清在南京弄丢了一份机密文件,是郑耀先托上海站的关系帮他找回来的,没让上峰知道。杜文清欠他一个人情。郑耀先吃完抄手,付了钱,沿着街往行营正门方向走。正门在一条大街上,门口有岗亭,有拒马,有穿着宪兵制服的士兵在查验证件。郑耀先没有走正门,他绕到行营后面的小巷里,找到一扇通往后院的小铁门。铁门旁边有一个小岗亭,里面坐着一个老兵在打瞌睡。郑耀先走过去,敲了敲岗亭的窗户。老兵醒了,揉着眼睛看他。郑耀先说:“我找杜文清少校,麻烦通报一声,就说上海来的故人。”
老兵打量了他两眼,见他穿着长衫,戴礼帽,气度不像是普通人,就拿起电话摇了。等了一会儿,杜文清从里面出来了。这人三十来岁,瘦长脸,戴一副圆框眼镜,走路时腰杆笔挺,一看就是军校出身。他见到郑耀先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老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郑耀先跟他握了手,说:“进去说。”杜文清把他领进后院一间小会客室,关上门,倒了两杯茶。杜文清问:“你不是在上海吗?什么时候到的重庆?”郑耀先说:“来了几天了,替戴老板办点事。”杜文清一听“戴老板”三个字,神色立刻正经起来。他放下茶杯问:“找我什么事?”郑耀先没有绕弯子:“我想查一个人。行营参谋处有一个姓白的参谋,浙江人,和委员长沾点亲。你帮我查查他的底细。”杜文清皱了皱眉:“姓白?参谋处姓白的只有一个,白慕堂,中校参谋,管后勤的。这个人平时很低调,不太和人往来。”郑耀先问:“他是浙江哪里人?”杜文清想了想:“好像是奉化。”奉化。和委员长同乡。郑耀先心里已经有了数,又问:“白慕堂平时都做些什么?和外面什么人有来往?”杜文清说:“他在参谋处管后勤,经手一些物资调配。平时不怎么出办公室,下班就回家。他老婆是重庆本地人,住在两路口那边。对了,他有一个习惯,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都要去一趟磁器口,说是去买茶叶。但参谋处的人都知道他不喝茶。”郑耀先问:“初一和十五去磁器口,具体去哪里?”杜文清摇头:“这个没人知道。他从不让人跟。”
郑耀先没有再问。他已经得到了最重要的信息:白慕堂每个月初一和十五去磁器口,而磁器口有江鼹的望江楼。今天是初几?他想了想,今天是初九。距离十五还有六天。他需要在下个十五之前搞清楚白慕堂去磁器口到底见谁。他对杜文清说:“这件事不要和任何人提,包括你的上司。”杜文清点头:“放心,你帮过我,我知道轻重。”郑耀先站起来,拍了拍杜文清的肩膀,从后门离开了行营。
回到秦昌茶馆时,赵简之已经回来了。他的脸色很难看,把郑耀先拉到后楼,关上门才说:“魏成的宿舍搜了。没什么大发现,床底下有一双皮鞋,鞋底粘着黄泥,那种黄泥只有嘉陵江边才有。但最要紧的是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郑耀先。郑耀先展开一看,是一张朝天门码头附近的地形草图,用铅笔画的,标了几个点:码头入口、海关楼、黄桷树、货栈。在黄桷树的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白衣”两个字。郑耀先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写的是“寅时三刻,皮箱换纸包”。这是接头的时间和方式。魏成把码头接头的细节都画了下来。郑耀先问:“这张图是从他宿舍哪里找到的?”赵简之说:“夹在他枕头芯子里。一般人搜不到,我让人把枕头拆开才看见。”郑耀先点头:“他什么时候回来?”赵简之说:“今天下午轮到他值班,现在应该在处里。”郑耀先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多。他问:“你搜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赵简之说:“没有。我用内务检查的名义,把同屋的两个人先叫去开会了。”郑耀先把那张草图折好收进口袋,说:“不要动魏成。他画这张图,说明他还要用。如果我们现在抓他,码头那条线就断了。”赵简之问:“那怎么办?”郑耀先说:“先让他以为我们没有发现。你回去之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不要对他态度有变化。”赵简之应了。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在后楼坐下来,把今天得到的信息又理了一遍。白慕堂,行营参谋处中校,奉化人,每个月初一和十五去磁器口,不喝茶。魏成,特别行动处外勤,左手小指戴银戒指,在朝天门码头和白衣人接头,手里有码头地形图。简一鸣,行动组文书,在废纸篓里扔了一张“寅时,码头,白衣”的便签。这三个人的关系,像一张网上的三个节点,每一个都通向江鼹。但江鼹自己在哪里?
郑耀先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天晚上在望江楼后巷,他冲进关永林屋子的时候,那个女人提着一个竹篮,篮里是馒头和一壶酒。馒头是凉的,酒是温的。这说明她来的时候,酒是热过的,但路上走了一段,温度降了一些。从磁器口正街到望江楼后巷,走路大约十分钟。那个女人来的时候,酒还是温的,说明她住的地方离望江楼不远,不会超过半里地。江鼹如果藏身在磁器口附近,那么他一定就在望江楼周边。郑耀先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望江楼后巷往北是嘉陵江,往南是正街,往东是码头,往西是一片民宅。如果江鼹藏在民宅里,那就很难找。磁器口有几百户人家,不可能挨家挨户搜。他需要别的办法。
他想到那个女人被送到特别行动处之后,徐百川应该已经审过了。他拿起电话打给徐百川。徐百川在电话里说:“审了。那女人姓何,叫何秀英。她说她是关永林的远房表妹,从合川来重庆投亲。关永林让她住在后巷帮忙做饭洗衣裳,别的什么都不知道。”郑耀先问:“她提没提过江鼹?”徐百川说:“提了一次。她说有天晚上关永林和一个男人在屋里说话,她听见关永林叫那人‘鼹哥’。但她没看见那人的脸。”郑耀先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徐百川说:“她说记不清了,大约七八天前。”七八天前,正好是江鼹去眉山之前。郑耀先问:“她还说了什么?”徐百川说:“她还说关永林让她每隔两天去正街上的‘合兴茶铺’买一次茶叶,每次都买一样的,半斤沱茶。买回来就放在桌上,关永林有时候把茶叶拿走,有时候不动。”郑耀先心里一动:“合兴茶铺。她每次去买茶叶,有没有人和她搭话?”徐百川说:“她说有一个伙计,每次都是那一个,三十来岁,脸上有麻子。那伙计每次都说‘沱茶半斤,老规矩’,别的没有。”郑耀先谢了徐百川,挂了电话。
合兴茶铺。脸上的麻子。郑耀先立即叫来马小五:“你去磁器口正街,找一家叫合兴茶铺的店。不要进去,在外面盯着。看里面有没有一个脸上有麻子的伙计,看他平时都和什么人来往。盯两天。”马小五问:“只盯?”郑耀先说:“只盯。不要和任何人说话,不要暴露自己。你装成挑担子的贩子,在茶铺对面找个位置。”马小五应声去了。
安排完这些,郑耀先又想起了老陆。他最后一次和老陆联系,是在离开上海之前。老陆给他的指示是:到重庆后,先站稳脚跟,不要急于和组织联系,等组织的信号。郑耀先到重庆已经快半个月了,一直没等到信号。他不知道老陆那边出了什么事。按照他们约定的方式,如果老陆安全,他会在重庆的《新蜀报》上登一则寻人启事,内容是“寻表兄陈明德,见报速归”,连续登三天。郑耀先每天都让报童送《新蜀报》,翻了半个月,一直没有看到这则启事。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眼下他不能分心。江鼹的事还没有解决,眉山的线还没有理清,他必须先把手头的棋走完。
傍晚时,郑耀先换了衣服,一个人去了两路口。他要去看一眼白慕堂的住处。两路口是重庆的老居民区,街道窄,房子挤,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白慕堂的家在一栋二层小楼的楼上,楼下是一家裁缝铺。郑耀先在街对面的一家茶馆里坐下来,要了一壶茶,隔着窗户看那栋楼。天渐渐暗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大约七点钟,一辆黄包车从街口拐进来,在裁缝铺门前停下。车上下来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头发梳得很整齐。他付了车钱,走上楼梯,掏出钥匙开了门。楼上亮起了灯。郑耀先看得很清楚,这个人就是白慕堂。白慕堂的步态很稳,不像一般做贼心虚的人那样东张西望。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才开门,动作很快,几乎看不出停顿。郑耀先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这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郑耀先在茶馆里坐了半个钟头,又看到一个女人从楼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往菜市场的方向走。那女人三十来岁,穿着家常的蓝布衫,走路时低着头。这是白慕堂的老婆。郑耀先没有跟上去。他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茶馆,沿着两路口往城内走。走到半路时,他忽然停住脚步。街角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正在翻锅。摊子旁边站着一个穿黑短打的人,背对着他,正在买栗子。那人左手小指上有一枚银戒指。郑耀先没有动。魏成。魏成在这里做什么?两路口不是特别行动处的地盘,魏成到这里来,一定有别的事。郑耀先侧身站到一个电线杆后面,看着魏成买了栗子,然后往两路口里面走去。他走的方向,正是白慕堂住的那条街。
郑耀先的心沉了下去。魏成和白慕堂之间有直接联系。魏成是特别行动处的人,白慕堂是行营参谋,这两个人本来不应该有交集。但现在魏成出现在白慕堂家附近,而且是晚上来,这说明他们之间的联络是私下的、秘密的。郑耀先没有跟上去。他知道魏成的反跟踪能力不差,跟得太近会被发现。他记下了时间:晚上七点四十分。魏成往白慕堂家的方向去了,他什么时候出来,出来之后又去哪里,这些需要马小五或者别的人来盯。但他现在身边没有多余的人手。赵简之要盯处里,彭大年在眉山,马小五在磁器口。他只能自己来。
郑耀先在街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他没有回秦昌茶馆,而是去了朝天门码头。他想再确认一件事:那个白衣人还会不会来。他走到码头时,已经快十点了。码头上还有几盏灯亮着,几个苦力蹲在江边抽烟。郑耀先在昨天那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来,把帽檐压得低低的。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没有看到白衣人,也没有看到魏成。但他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穿短打的人从码头东边走过来,身材不高,走路很快,手里什么也没拿。这个人走到黄桷树下站住了,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塞进树洞里,转身就走了。郑耀先没有动。等那人走远了,他才从角落里出来,走到黄桷树下,伸手去摸树洞。树洞很深,里面除了那张纸,还有别的东西。他摸到的是一个油纸包,不大,很沉。他没有打开,把油纸包和那张纸一起揣进怀里,快步离开了码头。
回到秦昌茶馆,郑耀先关好门窗,在灯下打开了那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卷极薄的胶片和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眉山事,已备。十五日,磁器口。白衣。”胶片他对着灯看了一下,上面是一些数字和字母,是密码。他没有密码本,解不开。但他不需要解。他知道这些胶片是要送到某个地方去的。送到哪里?纸条上写着“十五日,磁器口”。也就是说,这些胶片会在十五日送到磁器口,交给某个人。这个人是谁?可能是白慕堂,也可能是江鼹本人。
郑耀先把胶片重新包好,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然后他坐下来,把纸条上的字又看了一遍。“眉山事,已备。”眉山的事已经准备好了。准备什么?准备接应某个人,还是准备执行某个行动?他想到彭大年从眉山回来说的话:三苏祠后院多了一个香火摊,摊主是个从黄泥湾来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这个女人和孩子,很可能就是“眉山事”的一部分。江鼹在眉山安排了一个退路,把最重要的人质放在那里。如果重庆的事情败露,他可以退到眉山,从三苏祠经阆中、阴平出川。这条路他已经铺好了,只等最后一刻。
郑耀先拿出纸笔,把今天的所有发现列出来。白慕堂初一十五去磁器口,魏成晚上出现在两路口,黄桷树洞里有人塞了油纸包,纸条上写着十五日磁器口。这些线索全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十五日。离现在还有六天。六天之内,他必须把江鼹的网彻底摸清,否则十五日那天,江鼹可能就会动手。动手做什么?他不知道。可能是送走某个人,可能是启动某个行动,也可能是杀人灭口。不管是哪一种,他都需要在十五日之前找到江鼹的藏身之处。
他忽然想到一个人:徐秋影。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心思细腻,身份成谜。郑耀先在上海时就知道徐秋影和重庆方面有联系,她经手过很多绝密档案,包括一些和眉山有关的旧档。郑耀先曾经试探过她一次,但她滴水不漏,什么也没露。现在他在重庆,徐秋影还在上海,他没法直接问她。但他可以查她的档案。军统的档案系统是垂直管理的,上海站的档案科和重庆总部的档案科之间有业务往来。如果徐秋影经手过眉山的档案,那么重庆总部的档案科里应该有她的借阅记录。郑耀先决定明天去一趟军统总部的档案科。
他刚把纸笔收好,楼下传来敲门声。赵简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六哥,是我。”郑耀先开了门。赵简之进来后,神色有些紧张:“魏成回来了。他刚才去了处里,把今天的值班日志交了,然后就回宿舍了。我让人盯着他宿舍的窗户,灯灭了。”郑耀先问:“他有没有发现什么?”赵简之说:“应该没有。我搜宿舍的时候把枕头复原了,他看不出来。”郑耀先点头。赵简之又问:“你今天晚上去哪里了?”郑耀先说:“去了码头。有人往黄桷树洞里塞了东西。”他把油纸包和纸条给赵简之看了。赵简之看完之后说:“十五日,磁器口。我们要不要提前布控?”郑耀先说:“要布控,但不能打草惊蛇。你从明天开始,每天派两个人去磁器口,一个盯合兴茶铺,一个盯望江楼。不要进店,只在外面看着。”赵简之应了。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吹灭了灯。他靠在椅子上,听着窗外的江风声。重庆的夜比上海安静,但暗流一样急。他闭上眼,脑子里那张图越来越清晰:重庆市区有两路口、朝天门码头、秦昌茶馆;磁器口有望江楼、合兴茶铺;城外有黄泥湾、眉山三苏祠、阆中、阴平。这些点连成一张网,江鼹就在网的中心。但网的中心是空的,江鼹本人不在任何一个已知的点上。他藏在哪里?郑耀先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上他冲进关永林屋子的时候,桌上有一壶温过的酒。酒是温的,说明那个女人来的时候,酒刚热过不久。热酒需要火,需要灶。望江楼后巷的房子都很旧,不一定有灶。但望江楼本身是茶楼,茶楼里有灶。如果那个女人是从望江楼里出来的,那她走回后巷只需要两三分钟,酒还是温的。郑耀先猛地睁开眼。江鼹可能就藏在望江楼里。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一直在外面找,却忘了江鼹可能就在他的眼皮底下。
郑耀先重新点上灯,翻开那本《三国演义》,看着扉页上“眉山。三苏祠。第五进。”那行字。第五进。三苏祠的第五进院子。江鼹把最重要的信息藏在一本《三国演义》里,用的是最普通的书,最不起眼的地方。这种手法,和他自己藏情报的方式一模一样。他忽然有一种预感:江鼹这个人,很可能也是一个长期潜伏的老手,而且受过严格的训练。他们之间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把书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凉意和远处船上的灯火。码头上还有零星的灯光在晃,那是夜航的船在卸货。郑耀先站在窗前,望着那些灯光,心里把明天的行动理了一遍:上午去档案科查徐秋影的借阅记录,下午去磁器口看地形,晚上再探望江楼。他需要确认江鼹是不是真的藏在望江楼里。如果是,他就找到了网的中心。如果不是,他还要继续找。他关好窗户,回到床边躺下。他没有脱衣服,只是合衣而卧,枪放在枕头底下。窗外,重庆的夜还在继续,江风把远处的号子声一阵一阵地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