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从黄泥湾走回城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他没走大路,沿着嘉陵江北岸那些砍柴人踩出来的野径往东南方向绕。路上一个人也没碰见,只有几只山雀在头顶的林子里扑腾。他走得极快,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好几次险些滑进旁边的深沟。可他一步都没停。脑子里那张图越来越清楚:磁器口望江楼后巷、关永林、覃水、白叔、苏群,还有黄泥湾那条直通江边的小路。这些点连起来,是一根完整的北线。江鼹把这条线铺在城外,靠水不靠城。他把最要紧的人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把最要命的信物交给最老的人。白叔那样的人,你就算抓了他,也问不出什么。他只认钱,不认人。这种人不是特工,但他们比特工更难防。因为他们的“平常”是真的。
回到秦昌茶馆时已近中午。赵简之比他先到,正坐在后楼吃面。他见郑耀先进门,放下筷子说:“覃水和苏群都藏好了。覃水关在江北一个废弃的榨油坊里,有人看着。苏群我按你说的,送到徐站长那边去了。徐站长说,苏群知道的那些旧档,他要亲自审。”郑耀先点头,拉了把椅子坐下。他端起赵简之的面碗喝了两口汤,才说:“今晚动手。不能再拖。磁器口那个关永林,是江鼹留在北线的最后一颗活棋。抓了他,江鼹就等于断了一条腿。”赵简之说:“我下午就带人去磁器口蹲着。郭处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同意调六个人。”郑耀先说:“六个人够了。但我不要郭世斌的人全去。你从里面挑两个面生的,其余四个用徐站长之前调来的外线。特别行动处里,魏成不能去。他今天下午会被我支到南岸去。”赵简之明白。郑耀先已经怀疑处里有漏,尤其是魏成和简一鸣中的一个。他问:“那简一鸣呢?”郑耀先说:“简一鸣留在处里。今晚我去磁器口的事,只有你和马小五知道。郭世斌可以知道大概,但不知道具体时间。”赵简之点头。
下午,郑耀先果然把魏成派到南岸去查码头户口。魏成走的时候脸色如常,没多问。郑耀先又让简一鸣把近半个月处里的外出登记本拿来翻了一遍。他一边翻一边和简一鸣闲聊。简一鸣说话还是那样文气,问什么答什么,看不出毛病。郑耀先没有露出半点疑心。傍晚时,他让赵简之先带两个人去磁器口。自己等天黑透以后,才带着马小五和另外两个外线从另一条路走。他们没走大路,从沙坪坝后面的山道绕过去。到磁器口时,已经快十点。镇上的铺面大多上了板,只有正街几家茶馆还亮着灯。江风从码头方向吹上来,把挂在檐下的灯笼吹得直晃。郑耀先没有去正街。他和马小五从后街一条更窄的巷子摸进去。赵简之已经在那条巷子口等他们。他低声说:“望江楼后门正对着一条死巷。那巷子只有一个出口。关永林住在后巷第二家,门口有块青石。我的人已经分别在巷口和对面屋脊上蹲好了。”郑耀先问:“他屋里有灯没有?”赵简之说:“有。刚才还亮着。不过刚才进去一个女的,提着一个竹篮。那女的进去后,灯就暗了。”郑耀先说:“女的?”赵简之点头:“二十多岁,穿蓝布旗袍。走路很快,没看清脸。”郑耀先想了想,说:“不管她是谁。今晚主要抓关永林。如果有人从后门跑,不要开枪,活捉。”赵简之应下。
郑耀先自己摸到望江楼后巷的巷口。那巷子极窄,两边都是高墙,墙上长满青苔。巷子尽头是一扇扇旧木门。关永林的屋子在第二家,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弱的光。他没有马上进去。先让马小五绕到屋后。屋后是一条更窄的水沟,沟边有半堵矮墙。马小五爬上去看了一眼,回来说:“后面有个小窗,关着。里面有人声,像一男一女在说话。听不清。”郑耀先判断,前门硬闯容易让关永林从后窗跑。后窗虽然关着,但那矮墙外面就是江边陡坡。跳下去虽然危险,可对跑惯了的人不算什么。他让马小五带一个人守后窗,自己带赵简之和另一个外线从正门进。
郑耀先走到门前,先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果然有人在说话。男人声音粗,女人声音低。他听了几句,只听到“船”“白叔”“明天”几个词。不能再等了。他退后一步,朝赵简之点了下头。赵简之抬起脚,猛地踹在门锁上。那门板极旧,一下就被踹开。郑耀先第一个冲进去,枪口对准屋里。屋里只有一张方桌和一张床。方桌上有一盏煤油灯,灯罩被拧得极低。桌旁坐着两个人。男人约莫四十岁,脸圆,穿一件黑布褂子,手上还捏着一双筷子。女人正是赵简之刚才看到的那位,穿蓝布旗袍,头发挽着。她手里提着的竹篮就放在桌上,篮里是几个馒头和一壶酒。两人都被突如其来的破门惊住了。男人猛地站起来,手往桌下伸。郑耀先一步跨过去,枪口抵住他额头。赵简之从侧面扑上,一把将他按在桌上。那女人尖叫了一声,往墙角缩。马小五带人从后窗翻进来,把后路堵死。
郑耀先低头看那男人。圆脸,粗眉,下巴上有道旧疤。他问:“关永林?”男人被按着,说不出话,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郑耀先让赵简之把他捆上,又转身看那女人。女人缩在墙角,浑身抖。郑耀先问:“你是谁?”女人声音发颤:“我是他老婆。我什么都不知道。”郑耀先问:“你知道他今晚要送什么人走?”女人摇头。郑耀先没再问她。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只竹篮。馒头下面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只极小的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半枚铜钱和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明早寅时,白叔处,船。”郑耀先把纸条收好。这和覃水说的对上了。关永林今晚正准备明天一早去黄泥湾。他还没收到覃水被扣的消息。因为覃水昨晚被他们扣下后,就一直没能回来报信。这条线断在了半路。
郑耀先让赵简之把关永林押到里屋审。关永林起初还嘴硬,说自己只是个跑船的。郑耀先把那张纸条放在他面前,又把覃水的名字说了出来。关永林脸色一下子变了。他问:“覃水怎么了?”郑耀先说:“活着。但他把什么都说了。你现在开口,还来得及。”关永林低下头,汗从额角往下淌。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江鼹昨天傍晚来过磁器口。他让我把苏群送走。还说如果三天内他不回来,就让我把望江楼的电台沉江。他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只听说他要去见一个人。那人是从上海来的。”郑耀先问:“上海来的人?叫什么?”关永林说:“我只听到一个姓。姓吴。”郑耀先心里一沉。吴世宝。吴世宝已经到了重庆。他比预想的更快。江鼹去见吴世宝,说明他们要在重庆做最后一搏。那最后一搏是什么?郑耀先不知道。但他知道,今晚必须把望江楼里的东西搜出来。他对赵简之说:“押着关永林,去望江楼。”赵简之带着人把关永林架起来。那女人被留在屋里,由马小五看着。
望江楼就在后巷前面不远。郑耀先带着人从前门进去。茶楼里空无一人,桌椅都摞在一起。他让关永林带路,上了二楼。二楼最里面一间是关永林的卧室。床底下有一只铁皮箱。郑耀先让人把箱子拖出来。打开后,里面是一台小功率电台、几卷密码纸、一本用旧了的《三国演义》和一支拆开的钢笔。电台不大,和之前在江北船厂看到的那台型号相同。密码纸是用极薄的棉纸印的,上面全是数字。那本《三国演义》的扉页上写着一行极小的字:“眉山。三苏祠。第五进。”郑耀先看了一眼,把书合上。眉山在三苏祠。这又是一个新的点。江鼹的网还在往外伸。他让赵简之把东西全部装回箱子,连夜送回特别行动处。关永林被押着从后门出去,塞进了一辆等在巷口的旧货车里。
天快亮时,郑耀先回到秦昌茶馆。他没有睡。他把那本《三国演义》翻开,逐页检查。在第五回“发矫诏诸镇应曹公”那一页,他发现了几个极淡的铅笔记号,圈出了“眉山”两个字。在第一百零四回“陨大星汉丞相归天”那一页,又圈出了“三苏祠”。这两处连起来,指向同一个地方。眉山,三苏祠。江鼹在重庆的最后一张网,极可能就在那里。可眉山离重庆几百里,在岷江边。他不可能现在就去。戴笠给的三天期限,已经过了两天。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他必须把眼前的东西先交上去。电台、密码纸、关永林、苏群、覃水。这些足够让戴笠把陆中的嘴堵上。也能让他再多要几天。他把《三国演义》藏好,起身去洗了把脸。窗外,天已经亮了。重庆的雾气从江面一层层涌上来,把那些高高低低的屋顶都泡在里面。郑耀先站在窗前,望着雾气深处,忽然想起老陆说过的一句话:人藏得再深,也得有一个人替他递信。江鼹替谁递信?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比抓江鼹本身更重要。他必须找到那个递信的人。否则,就算把江鼹抓了,信还在往外面走。他不能停。